一个小时之后后山方向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走在落叶上的那种沙沙声,而是一种极轻的、几乎跟竹林融为一体节奏的移动方式。
李建军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就判断出了来人的大致身高和体重——步子间距很大但落地极稳,每一步都是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再轻轻落下,重心控制精确到了毫厘。
在部队里受过严格山地训练的人才会养成这种走路习惯。
从竹林里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不高但异常精瘦的中年人。
说他“中年”其实不太准确——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脸上的皮肤紧致光滑,看不出明显的年龄。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肿胀感,而是常年在真实环境里攀爬负重才能形成的紧密棱角。
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篓,篓子里装着刚摘的灵芝,灵芝表面还带着崖壁上的露水。
李建军从石凳上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空气中有什么无声的东西悄然擦过。
“你就是江州来的?”老山魈把药篓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朵灵芝递给石头让他去清洗,然后在李建军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坐姿很松弛,像一只收起了爪子正在晒太阳的豹子,“我徒弟说你们打了三天电话。
我不接,是想让你们知难而退。
结果你们又找了我以前的战友来当说客,那份心思我领了,但我还是那句话——山下的事,我不管。”
“铁老——”他开口叫了一声,用的是他从龙盾那两个老教官那里问来的称呼,跟过他的人不叫他教练也不叫他师父,都叫他铁老,因为他姓铁,也因为他的拳头够硬,“我不是来请您当保镖的。”
“那请我做什么?”
“请您教人。
我那边有一批年轻人,身体底子有,但缺乏实战经验。
更重要的是我马上要面对一场硬仗,需要帮我从全国范围内筛选一批真正有本事的人,把一支队伍搭起来。
我在部队系统里人脉不多,但您的徒子徒孙遍布全军,只有您能帮我把那些退了役但身手没丢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老山魈沉默了几秒,端起石桌上那碗山泉水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建军的脸。
“你说你要打一场硬仗。
什么样的硬仗?”
“您见过的。
您当年在西北戈壁滩上,夜里站岗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
老山魈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碗里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把碗放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石面,目光沉了下去。
“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西北的事?”
“卫老将军跟我说的。”
“卫老——他还活着?”
“九十三岁了,身体硬朗。
他跟我说起过您在西北的事。
他说您有一次在哨所值夜班的时候,地面上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里爬出来一只黑色的东西。
您用步枪托砸了它十七下,枪托碎了,那只东西还在爬。
最后您用刺刀从它眼眶里捅进去才把它捅死。
事后您写了报告交上去,上面回复了四个字——‘不予记录’。
那次之后您就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老山魈沉默了很久,那张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搅动了的复杂神色。
竹林里的风停了,整片空地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溪涧的水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背对着李建军站了片刻,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一个隐居山林的老人,而是一个重新披上战甲的老兵。
“那只东西,我这辈子只见过一次。
但一次就够了。
后来我退了之后跑到峨眉山来隐居,不是因为喜欢这里的风景,是因为我发现峨眉山的地底下也有类似的东西。
很弱,不成气候,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我在后山崖壁上种灵芝,用灵芝的根系吸收地底下的能量,把它们压住。
这就是我十年不下山的真正原因——不是不想到外面去,是这片山需要有人守着。”
李建军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封面的证件放在石桌上,然后从腰后抽出那把正刃短刃,刀尖朝下,刀刃在雨后的日光里泛着沉冷的暗光。
“铁老,您守了峨眉山十年。
我手上有一扇更大的门,门后面连着同样的东西,但规模比您在西北见过的大上千百倍。
我现在正在准备关门,关门之后可能会有能量回冲,我需要一支能在那种情况下继续战斗的队伍。
您是我请的第一个人,但我希望您不是我请的最后一个人。
您不是在替我打仗,您是在把您守了十年的东西,从一个山头扩大到整个版图。”
老山魈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把短刃,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短刃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指尖沿着刀刃的侧面走了一遍,然后把刀放回桌上推回李建军面前。
“这把刀,你杀过多少只?”
“九只在清河镇。
之前在别的地方也杀过一些,没数过。”
“九只。
一个人。”
老山魈把药篓从桌上拎起来挂在屋檐下,转身走进木屋。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只老旧的军用背包走出来,背包的带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面料被洗得很干净。
他把背包放在石桌上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式作战服和一把用油布裹着的刺刀——就是当年在西北哨所用过的那把。
刺刀的刀身上还残留着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捅进那只黑色东西眼眶时被骨刺刮出来的。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一个能跟我提那件事的人。
你刚才说你不是来请保镖的,你是来请我教人的。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但不是因为你开的条件,也不是因为你认识卫老——是因为你需要的是队友。”他拉上背包拉链把背包挎在肩上,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石头,收拾东西。下山。”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正在洗的灵芝,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扔下灵芝转身跑进屋里去收拾行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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