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再继续往前走,就显得太刻意了,而在这个节骨眼上,逃跑这个动作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联想。
这些人正处在最敏感的时候,楼下有人在喊话要强制“安排”他们,所以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人都可能是“探子”。
他们会把最无害的动作解读成最恶意的意图,会把一个普通的路人想象成一个危险分子。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那群人。
叫住她的是位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妇女,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那种灰不是本来的颜色,是洗了太多次、晒了太多次之后褪成的颜色。
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得发黑的皮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几乎是热切的表情。
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但没在扇,只是攥着。
一位穿着绿色短袖的年轻男人,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冷淡,眼神却在快速打量着徐小言。
两位拎着塑料袋的中年妇女,塑料袋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看不清。
还有几位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但都在朝这边看。
有的人站在单元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像是随时准备缩回去。
有的人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兜,歪着头,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总共大概十来个人,不算多,但在这条空旷的小区门口,十来个人已经足够形成一种“群体”的气场。
他们站的位置很松散,但那种松散不是随意的,是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
每个人都在跟其他人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刚好不至于让人觉得“太亲密”。
这说明他们之间也不熟悉,大概是不同楼栋、不同单元的住户,平时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今晚是被那喇叭里的喊话从各自的屋子里逼出来的,然后在门口撞上了彼此。
“你也是这个小区的人吧”那中年妇女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
那种肯定里带着一种“我看人很准”的自得,好像在说:你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徐小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快速地扫过这群人。
不是看他们的脸,脸不重要,她记不住,也不想记,她在看他们的手。
老头的手里是蒲扇,年轻男人的手在胸前交叉着,两个中年妇女的手拎着塑料袋。
远处那几个人的手,一个在口袋里,一个垂在身侧,一个在摸自己的后脑勺。
没有人拿着武器,没有人的手藏在背后,没有人的手在口袋里做出握东西的形状,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年轻,脑子活”那中年妇女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好像年轻这两个字天然就等同于有主意、能办事,能一起商量事情。
她顿了顿,朝身后的人群扬了扬下巴,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正愁没人出去打探一下情况呢,你说巧不巧,你就来了”。
那中年妇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堆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笑。
旁边那个拎着塑料袋的中年妇女跟着点了点头,塑料袋里的东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徐小言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这群人里,男女老少都有。
看起来都是被那喇叭里的喊话惊动了,不约而同地跑到门口来,想商量个对策。
他们站在这里,说明跟她一样,感到了不安。
“打探情况”这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徐小言不是三岁小孩,她听得懂这层轻飘飘的外壳底下包着的是什么。
打探什么情况?当然是3栋那些人,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武器?是真的要动手还是在虚张声势?
这些问题,那名中年妇女想知道,但她自己不敢出去问。
她需要一个人替她去问,替她去冒险,替她站在那些拿着喇叭的人面前,替她承受那些人的目光、语气、和可能的敌意。
而这个人,最好是那种有点胆量但又没有心眼的,有点主见但又不懂得拒绝的。
徐小言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中年妇女眼里属于哪种类型,但她知道自己哪一种都不是。
“阿姨”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想让我去跟3栋的人谈?”
她没有用“打探情况”这个词,而是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没有时间跟人绕弯子,也没有心情维护别人的体面。
那中年妇女明显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小姑娘会这么直接,让她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失去了用武之地。
“也不是……不是让你去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开始左右游移,像是在寻找旁边人的支持。
她朝那个拎塑料袋的中年妇女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立刻会意,往前走了半步,接上了话。
“小姑娘,你别误会,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让你帮忙去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你看我们这些人——”
“老的老,小的小,正愁没人出去打探情况”徐小言在心里替她把后半句补上了。
她发现这些人说话是有模板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像复读机一样。
他们没有新的话可说,没有新的理由可以给,没有新的筹码可以拿出来,他们能给你的,只有那几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老话。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出去打探,跟你们出去打探,没什么区别”徐小言回道。
“那怎么能一样呢!”那中年妇女急了,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往前迈了一大步,这一步跨得有点大,差点踩到徐小言的脚。
“你年轻,腿脚快,脑子也灵活,你看我们——我今年四十六了,膝盖不好,跑都跑不动。
那个大爷七十三了,走路都要拄拐棍,还有那几个大姐,家里都有小孩要照顾,走不开的呀!”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身后的人,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头被她一指,配合地举了举手里的蒲扇。
“你们有没有想过”徐小言慢慢地说,“我一个人出去,万一出了事,谁来帮我?”
“那……那不会的……”那中年妇女的声音明显虚了“你就是出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你们这是想让人去蹚雷啊,不好意思啊,我拒绝,先走了”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你这孩子……”那个拎塑料袋的尖嗓子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恼怒。
“我们就是说让你帮忙看看,你至于吗?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个忙怎么了?”
“互相帮忙?”徐小言转过身,正对着那个说话的女人“那你能帮我做什么?”
那女人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那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姑娘,你……你别走啊,我们再商量商量……”
然后是那个尖嗓子女人的声音,带着怒气“算了算了,别管她,什么人啊这是!”
然后是那个老头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没良心啊……”
徐小言没有回头,她快步拐上那条通往外面的路,把那些声音都甩在了身后。
水房和超市离小区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她抓紧时间赶路。
结果远远就看见水房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晃动的人影,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心跳却快了。
不会的,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也许只是被人不小心关了门,里面的灯还是开着的。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冲到了水房门前。
大门敞开着,两扇铁皮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一扇半开,一扇完全敞着,像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
锁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被撬过的锁孔,那个锁孔的边缘是翘起来的,铁皮翻卷着,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底色。
门板上还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大概是撬锁的时候工具蹭上去的。
大门里面的空间黑洞洞的,月光照进去,只能照到靠近门口的一小片水泥地,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那一小片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桶,什么都没有。
徐小言往前迈了一步,探身往里看。
眼睛适应了几秒之后,黑暗中,里面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空荡荡的柜台,原来放着笔记本和水勺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墙上的架子拆掉了,原本钉在墙上的膨胀螺丝还露在外面,连水木头椅子也不见了。
她退出来,转身就往超市走去。
货架没了,那些她上次来的时候还摆满了各种商品的货架,一排都不剩了,地面上有货架脚留下的方形压痕。
柜台没了,那个她曾经站在那里跟售货员说过话的木头柜台也搬走了。
柜台上方原来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各种商品的价格,现在黑板的钉子还在,黑板没了。
连墙上贴的那些使用须知和价格表都被撕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块发白的胶布印子,在墙上拼出一些无意义的形状。
徐小言站在超市门口,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部队带走了堪用之人,他们被留下来了。
她其实有一点不明白,水源有了,人口有了,迁移的规划做好了,一切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有什么事情,是让他们不得不丢下他们而选择独自离开?
她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终于她想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食物。
徐小言猛地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有些麻,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
这个念头把她一直无法理解的事情一下子全想通了。
部队也是人,人就要吃饭,他们手里有多少粮食?能喂饱多少人?粮食不会变多,每多一张嘴,所有人碗里的饭就薄一分。
自己的兵要吃饭,地下城迁过来的人要吃饭,这片区域里散居的群众也要吃饭。
水源可以找,井可以打,管子可以接,河水可以滤,这些都有替代方案。
只有食物不会平白无故从地里长出来,至少不会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长出来。
如果说军队手里的食物是有限额的,那继续留守在这里,就意味着要把这些有限的食物分给越来越多的人。
自己的兵吃不饱,怎么维持秩序?
地下城的人吃不饱,怎么安置?
居民区的群众吃不饱,会不会闹?会不会抢?会不会像3栋那些人一样,拿着喇叭在楼下“通知”所有人交出房子?
他们解决不了群众的食物问题,那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看着群众饿死?还是等群众饿疯了之后,反过来抢他们?
徐小言慢慢地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她的手心有一层薄汗,在铁门框上印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那个手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
所以摆在部队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戒断一心只想依附他们的人,让那些人自力更生。
而他们则带着挑造出来的人,去找一个有水源、有土壤、有气候条件的地方,开荒,播种,等待收获。
这样至少还能保住一部分人,这不是残忍,这是现实。
徐小言转过身,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脑子里想着事情。
现在军队已经不插手平民的事了,从今以后,这片区域不会再有人来维持秩序。
这里会变成一个没有规则、没有约束、没有任何底线的地方。
到那个时候,他们不会管你是谁,不会管你有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只会看到一件事:你看起来比他们过得好,你的衣服比他们干净,你的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是你的原罪。
而她,一个空间塞满物资的独身女人,在这片没有规则的土地上,就是一头闯进狼群的羊。
所以,与其到时候陷入被动,不如趁现在主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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