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酥油灯火摇曳,将众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鸠摩智盯着八思巴,竟看了良久。那少年僧人也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清澄,如深秋寒潭,不染纤尘。
八思巴双手合十,声音清稚却极沉稳:“此番前来,实属唐突。但能一见明王真容,小僧已觉幸甚。还望明王不吝赐教。”
鸠摩智微微一笑,袖袍轻拂,温声道:“萨迦大德既然开口,贫僧便先请教了。”
他略一凝神,缓缓说道:“一切众生,本具佛性。依宁玛古续所言,众生本来解脱,自性如同虚空,亘古清净,不曾沾染尘垢。何以贵派道果法门,偏要分‘舍弃非福、断除我执、证得无生’三阶,层层修行,次第而进?既是本来是佛,自性不曾增减,又何须步步修证,向外求法?”
八思巴微微躬身,依因明论法,条理清晰地答道:
“明王所言‘本来是佛’,是指众生果位本具之自性,并非凡夫当下惑业缠身之时便能证得的佛果。虚空本自清净,可云雾遮蔽之时,凡人不能自见澄明。我道果三阶,便是吹散云雾、拂除惑障之功。若如旧派所言,不假修持便可成佛,则一切凡夫无需持戒,无需观修,沉沦轮回、造作恶业,亦可立地解脱。敢问明王,此理可否成立?”
鸠摩智却不慌不忙,淡淡一笑,从容接道:“大德辩才不凡,只是尚有一层未透。贫僧并非说‘不用修行’,而是修行之本,只在放下内外妄执,并非向外追逐、求取菩提。菩提本自具足,修持只为除障,不是凭空造作一个佛果。譬如明月常在中天,世人抬手遮目,便不见清辉;待将手移开,明月自来。萨迦立三阶次第,若是教人执着阶梯,日日追逐‘成佛之果’,终日攀缘向上,岂非又落入了另一重法执?《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是此理。”
八思巴神色不变,不慌不忙地反问:“明王既言‘菩提本有,只需除障’,小僧敢问:妄执无明,从何而起?若众生原本清净无染,最初一念分别无明,又因何而生?若无次第观修,如何分辨何为妄念、何为本觉?若无戒定慧三学作为标尺,凡夫怎知自己是在真正扫除烦恼,还是更深一层陷入自欺幻境,错把妄想当作自性?”
这一问,直击义理要害。帐中霎时一静,众人都看向鸠摩智。
鸠摩智并未立刻作答。他略作思忖,方缓缓开口:
“无明无有开端,如环无端,不可寻其起始。十二缘起循环往复,本是缘起幻相,不必苦苦追寻源头。萨迦以严密量论分辨真伪,固然精妙,可若执着于‘分辨对错’,终日在名相、逻辑之中往复辩论,困在文字藩篱之内,亦是另一种桎梏。佛法最终归宿,是离言绝相,不落两边,不是从论辩文字之中求得究竟。”
八思巴双目清亮,语声沉稳,全然不像十岁稚童。他轻轻摇头,继续追问:
“明王所言极是。佛法虽终离文字,然凡夫渡海,不能舍弃舟楫。因明、戒律、次第观修,便是渡河之舟。待到登岸,方可弃舟;未渡之时,便轻言舍船,只会沉沦苦海。”
他稍稍一顿,目光落在鸠摩智面上,语音愈发沉静:
“明王昔日遍历中土,求遍天下武学,正是执着‘有法可得、有功夫可修’,方才陷入贪嗔幻境。若非后来幻境破灭,勘破执念,又怎能安住如今平和?明王过往亲身所历,恰恰证明:即便根器再利,凡夫位中,亦不能跳过次第,空谈本来成佛。”
这几句话,字字打中鸠摩智旧年疮疤。他眉头微蹙,却仍不肯就此认输,缓缓道:
“舟楫只为渡河。可世人常贪恋舟船,忘了渡河本旨。贵派严守次第,固能约束懈怠学人,却也会令行者执着阶位,层层攀求。久而久之,以次第为实有,反倒遮蔽本具自性。古来大德,有一闻即悟、当下明心见性者,难道此人未经历三阶修行,便不能证道?”
八思巴从容对答:“一闻顿悟之人,多是往昔多生累劫,早已历经无数次持戒观修,圆满了次第功夫。今生看似一念开悟,实则宿世修行功熟,并非凭空跳过三阶。世间极少有凡夫毫无熏修,便能一朝顿悟。若人人以此为借口,废弃持戒观修,最终只会落入野狐狂禅,肆意妄为,自欺欺人。明王以为,此道可行吗?”
帐中寂然无声,酥油灯“啪”地爆出一个灯花,愈发显得满座肃静。
鸠摩智遍览三藏,精通大小乘教义,心中自知二人立论各依传承,义理上并无绝对胜负。可八思巴那一番话,却如针入骨,悄然勾起他埋藏心底的旧事。出长生谷那一瞬,他自以为早已勘破生死执念,虽因誓言追随神机子,心底仍隐隐藏着一丝寻访上乘武功的念头。原以为藏得极深,不意今日被这少年僧人轻轻挑破。
他闭目片刻,无数往事翻涌不息。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面上再无从前的从容锐利,反多了几分茫然恍惚。他合十躬身,语声竟有些沙哑:
“大德善辩,层层剖析,所言正中贫僧旧年病根。贫僧昔年贪求武学圆满,执着于‘可得之法’,与执着名相论辩、执着修行阶梯,本是同源执念。宁玛说‘本自圆满’,易令根器浅薄者落入野狐禅;萨迦立严密次第,防人妄自懈怠。两派见地,本无高下,只是对治众生不同根器。”
八思巴亦合十起身,神色恭敬,语音清朗:“明王胸襟,令人敬佩。各宗教法,如同良药,对症方为上乘,不必定分胜负。”
忽必烈抚掌大笑,眼中却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两位大德一番论辩,往复析理,消弭门户之见,当真胜却千言万语!”
辩经作罢,二人依礼相视一拜。
鸠摩智立在原地,久久没有移步,心神微微恍惚。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勘破贪着,今日一场辩经,却如当头棒喝,让他猛然惊醒:岁月流转,他仍放不下武学之道。
炉中酥油灯轻轻一晃,映得他面上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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