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科幻小说 > 杀人真相 > 第26章 复仇毕方
题安和梁落他们乘火车到了甸南省的省会城市,乘大巴车到寨塔村所在县城,县城有通乡里的往来车,接着再乘小巴从乡里到镇里,镇里到村里没有直达车,题安和梁落在去寨塔的那条土路上等了两小时,本想拦个顺路车,等了半天居然一辆过路车都没有,时间紧张他们在镇里租了辆小三轮直奔寨塔村。

题安开着三轮,梁落坐在后面的斗子里,刚开始的路还是硬化过的路,越走山路越颠簸。题安和梁落随着车的颠簸而上下起伏,盛夏的日头晒得人头发懵,蒸腾起的热浪和扬起的薄尘一股脑地扑在脸上。

梁落看到有写着村落名字的牌子,以为快要到了。下车问过村民之后才知道,还要继续往山里走非常远的路。梁落接替题安开三轮,驾驶座上好歹有个海绵,他的屁股需要缓一下了。

两个人又累又渴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能望见寨塔村的地方。

梁落下车伸懒腰,边擦汗边感叹,这年代居然还有如此闭塞的山寨。

题安说:“现在都道路难行可想而知当年呢,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知青不是去的是村庄嘛,怎么这么偏僻的荒无人烟的地方还有人来。”梁落比题安小两岁,更不知道这些历史。

“来之前我查了查当年的资料,大部分知青去的是普通的乡村有村民聚居的地方,但也有一批人被分配到深山老林,边境荒岭甚至无人垦荒区。那时候能去最艰苦的地方是一种光荣,很多人主动报名都不一定能轮的上呢。”

远远地看一条河从寨塔村中间穿过,两岸各一排高脚竹楼临水而建,一根根柱子撑起的屋舍凌空悬于河岸之上,仿佛浮在水上。

进村还有一小截一米多两米宽的山路三轮进不去。题安将三轮停在草丛里和梁落走了进去。

天已经擦黑,村口有一座牌坊,冷月斜挂,隐隐月光只泼洒在牌坊半边石面上,另一半则是陷入浓黑的暗影中,牌坊如同一个横亘在阴阳交界的庞然大物一般。

梁落从包里拿出微型手电筒,石匾上的字迹已经脱落模糊,“队长,这地方还出过举人状元一类的文化人呐。”

题安说:“这不是功名坊,这是贞洁坊。你看有两个字似乎是彤管,彤管是古时女史所用赤管笔,代指史册名声。所以这不是什么美名丰碑,而是旧礼教困住女子的枷锁。”

题安和梁落往里走,路边似乎站着一个长头发女孩和他们招手。梁落拽着题安的胳膊,“队长,虽然这么说有点丢人,但是我真有点害怕。”

“是题警官和梁警官吗?”女孩喊了一声。

题安回了一句,“是的,你好。是沐同志吗?”

梁落低声说:“派出所帮咱联系的寄宿村民不是男的吗?怎么是个女孩。”

女孩走过来落落大方地和题安梁落握手:“二位好,我叫沐阳阳。是沐军的小女儿。派出所徐伯是我爸爸的好朋友。

徐伯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我爸碰巧几天前把脚给崴了,我正好放暑假,所以自告奋勇来招待二位同志。

我爷爷那辈就去县城了,我家的祖宅很多年没人住,很多木柱受潮开裂,虫蚁啃食。我怕不安全,就在村里头转了转,有间已经废弃的祠堂,主体靠整面夯土墙,台基石砌,重心低矮扎根稳固,相对来说比较安全。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条件不好委屈二位同志了。”

题安说:“给你添麻烦了。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了,不需要打扫的。看你这么懂,是建筑系高材生吧?”

沐阳阳说:“我是建筑系的。但我还是我们学校推理社团的副社长呢,能跟着二位走访破案,这个机会对于我来说太难得了。”沐阳阳不忘补一句,“保密保证书我已经签好了。”

题安笑着说:“保密协议、保证书什么的都不是法定强制文件,不需要签的。但保密义务是法定的,口头告知就行了。还有,对于协助警方破案的热心群众,你到时候要打一个申请,这趟交通食宿等花费补助。”

沐阳阳一副没白来的样子,“我就说嘛,电视上那些破案剧太多虚构剧情了。您二位放心,我在这里的所见所闻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祠堂门口。推开吱呀吱呀的祠堂门,土黄色的夯土墙经历岁月风雨已经大片剥落,荒草从堂前地坪肆意蔓延。山风穿进来,绕着断梁打转,发出呼呼的幽幽回响。

堂屋里木窗棂朽断了大半,昔日安放牌位的高台塌了半边。整个祠堂都被沐阳阳打扫得一尘不染,两张行军床已经铺上了一次性床单,充气枕头上是叠的整整齐齐的薄毛巾被。而且行军床上居然都钉上了蚊帐。在另一个角落沐阳阳自己住一个帐篷。

两个露营车里装着很多东西,太阳能灯,便携炉具,烧水壶,速食食品,急救包,一次性碗筷,折叠桌椅等一应俱全。沐阳阳就连简易马桶都买了。

题安问她怎么搬过来这么多东西。沐阳阳说男朋友帮忙搬的。

题安原本联系当地派出所徐所长只想有个寄宿的地方,还有会当地语言的村民帮忙翻译就行了。没想到沐阳阳安排得这么周到细致,他连忙说辛苦了辛苦了。等回了县城要把这些东西都拉个单子给沐阳阳报销掉。

梁落问沐阳阳是不是也是露营协会的成员。

沐阳阳笑声爽朗说男朋友是露营协会的,约等于她也是。这些东西不用报销,都是露营协会的。

她拿出喷蚊水对着空气喷洒,“这条件也只能这样了。幸亏您二位是来短暂调查办案的,说实话,这村子让我常住我也受不了。交通不便,没商店,没网络,没信号。快递就更别说了,要去镇上取。”

吃了自热米饭和菜,聊了一会天,准确来说是题安和梁落回答了一会儿沐阳阳提的推理破案问题。时间不早了就各自睡下了。

梁落认床,在陌生的地方总是睡不踏实。他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宿,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间他隔着蚊帐,看到有张脸扒在窗户上。

那张脸满是皱纹,在月光下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梁落太阳穴发胀,后背浸出细密的冷汗,他用手摸到枕头下的防身刀,猛的掀起蚊帐对着窗外喊:“谁!”

那张惨白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破旧窗棂中斜照进来的惨白月光。

梁落的喊声将题安惊醒,题安打着哈欠问梁落,“梁落咋了?”

梁落说:“没事队长,我做了个梦,你继续睡吧。”

梁落默默躺了下来,他拿出iPad,看题安发给他的关于炎焱的案件材料。

梁落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窗外有指甲挠玻璃的声音,梁落走了过去。

一张惨白的脸猛地贴在了玻璃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咧着嘴面容扭曲,诡异地呢喃:“看看这里吧......看看这里吧......”

梁落脑子“嗡”的一声,他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窗户。

他反应过来,还有门!

梁落跑过去用力关门,门却怎么也关不上。

梁落从门缝里看到女人眼瞳散发着猩红的血光,像蜘蛛一样朝着自己爬了过来。

梁落转身就跑,他的身后传来鬼魅的讥笑声,如梦如雾如影随行,“看看这里吧......看看这里吧......”

“梁落......梁落......你醒醒。”梁落的耳边传来了题安的声音。

梁落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可是他似乎被魇住了动弹不得。

他的耳边回响着鬼魅的回声和题安的焦急叫喊声:“看看这里吧......梁落快醒醒你做梦了......看看这里吧......”

梁落像是一脚踏空,跌入深渊似的,他的四肢猛地一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两张同款疑惑的脸,穿着防晒衣的沐阳阳和头发乱糟糟叼着牙刷的题安。

“你是做噩梦了吧?”题安问。

梁落的心脏此时还在剧烈地跳动着,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

沐阳阳端来一杯水,“给,梁哥,喝口水会好一点。”

题安嘴里冒着泡泡,“喊你半天都没醒,梦到啥了这么夸张?你这样,你现在说一下,她叫啥?”

题安指着沐阳阳,梁落不明所以,“沐阳阳啊,怎么了?”

题安说:“你多说几回。”

“为什么?”梁落不知道题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沐阳阳噗嗤一声笑了,“梁哥,题安哥的意思是我沐阳阳的名字阳气旺辟邪祟。”

三人吃了一点面包和牛奶就抓紧时间出发去村子里了。

梁落看着祥和平静风景如画的寨子感叹道:“这里要是被开发出来,保证比凤凰古城还火。”

沐阳阳拿着相机拍照,“我还是第一次回来,没想到这里这么美。梁哥你说旅游开发,那是不可能的。这里的人保守排外,离乡等于忘本,忘本等于弃祖。男子只能将媳妇娶进来,不得外迁,尤其是入赘。我爸说,我爷爷当时走出村子,那是被削谱出族,族谱上用朱砂划了名的。

后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了出去,渐渐这里就成了空心村,加上这里是地质灾害隐患点,早些年其实是有整村搬迁政策的,能搬的都搬了。我爸说现在留下来的,基本都是老得走不出大山或不愿意搬的老人。”

沐阳阳指着一座吊脚楼,“应该就是在这里。”

“这是你谁家来着?”梁落问沐阳阳。

沐阳阳挠头,“具体我也说不清,好像是我爷爷的表姑家的小女儿的婆家小姑子。”

题安笑:“这亲戚可真够亲的。”

沐阳阳也笑了,“我爷爷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出村的时候孑然一身,现在在世的能说上话的沾亲带故的,就是这个了。”

三人在家里没找到人,沿着河边走了一会,看到有个老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老人脊背弯得像晒枯的老藤,眼睛浑浊地盯着那清澈的河水。谁都能看出来,她在熬日子了,硬熬。

“婆婆您好。”三人和老人打招呼。

婆婆看着面前的陌生面孔有点害怕,她估计已经很久没见过生人了,或者很久没见过人了。

沐阳阳又高声喊了一句,“婆婆您别害怕。我是沐福的孙女儿,沐阳阳。”

“谁?”婆婆指指自己的耳朵,表示听不清。

沐阳阳又提高了声音,“您好,我是沐福的孙女儿沐阳阳。沐福您知道吗?”

沐阳阳扯着嗓子又说了一遍,接着给婆婆介绍了题安和梁落。

刚喊了几句,沐阳阳就吐着舌头嘟囔,“和婆婆交流太费嗓子。”

题安算了算,“你爷爷的表姑家的女儿的婆家小姑子,相当于你爷爷的表妹的小姑子,年龄应该比你爷爷小,或者和你爷爷年纪差不了多少,这个婆婆怎么说也九十多岁了。年龄不对吧。”

沐阳阳说:“对了,我爷爷两年前70,他脑梗走的,咱们要找的人应该也在六七十岁。”

梁落指着不远处说:“看,那里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我们去问一下。”

很巧的是,洗衣服的老人就是沐阳阳要找的人。老人住在镇里,这次是来接她老父亲去镇里的,她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脑子也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生活基本不能自理。

梁落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因为沐军提前打过电话,老人知道他们远道而来是为了调查当年垦荒队员的事。老人说:“具体年份我记不清了,就是56年到58年的事,我那时候八九岁吧,大城市来了四个垦荒队队员。”老人指了指不远处,“他们就住在那边队员宿舍,是两个简易窝棚,但是那房子是茅草搭的,早就已经塌了。”

题安和老人核对几个人的名字和年龄,老人记性很好,都一一做了确认。

题安问他们四人在这里做什么。

“他们几个人都很好,有知识有文化,也没有城里人的娇气。他们好像都是农校的学生,白天干体力活,种粮食种菜,垦荒修路挖排水沟,去每一家宣传简单卫生护理知识,晚上就开班教孩子们识文断字。我那时候就是启蒙班的学生。我们这所有年龄的孩子都混在一起上课。”

“对江蓉有印象吗?”

“我对江老师印象很深,她很漂亮,梳着两个麻花辫,爱笑,身上总是香香的,经常看到她在看书,但来来回回就那两本书,一本是《青春之歌》,一本是《黎明的河边》,我那时候和很多班里的孩子一样,看到江老师总是很害羞。对了,我出嫁的时候江老师送过我一块手绢。”

“江蓉后来经历了什么?”题安问。

老人说:“我上启蒙班是八岁,上了几年学,刚满十四就嫁去了邻村,那时候回趟娘家很难,我几年才能回娘家一次,每次也只能稍微呆半天就走,我男人奶奶瘫痪需要我照顾。我也没有多打听江老师的事。后来有一次回娘家听人说江老师死了。”

“怎么死的?”

“他们说江老师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掉下去淹死了。”

题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大概率江蓉的死不那么简单,因为江蓉下乡前籍贯在水乡省份,自幼傍水而居,水性不会太差。

题安问老人,“江蓉在你们这里结婚生子了?她是不是有个女儿?”

老人说:“没见江老师和谁处对象,突然就和我们这一个人结婚了,后来我听我爸和我妈聊天的时候知道,他们是先有的娃娃后结的婚。我当时是小孩,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后来我自己结婚之后明白了,在那个年代,那是天大的丑事,她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族长也没办法处置。结婚之后几个月后生了个女娃,叫江淼。女娃随她妈妈姓,这一点也反常,在我们这里是闻所未闻的事。后来也就六七年的样子,她丈夫得病死了。

在我们这里,丈夫死了如果没有孩子的女子有三个去处。牌坊,尼姑庵,镇魂塔。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宁为坊下清白骨,不做笼里塔底魂。

沐阳阳打了个寒颤,“村口那个牌坊......”

老人说:“是纪念一个姓高的女子,婚配前夜新郎得病死了,她躺进新郎棺材里,服毒自尽追随新郎而去。后来社会制度变了,但我们这里没变,每多一个烈女,她的名字就能写到旁边的矮柱子上。”

题安说:“笼里的意思是浸猪笼吗?垦荒队下乡已经是建国后几年了,宪法已经颁布,怎么还会出现这样宗族权力大于法律,甚至处私刑的事。”

老人无奈摇摇头,“我们这里根本没听过什么法律,我们世世代代遵循的是族法。是江老师告诉我们,女子并非只有三从四德依附顺从,也不应该只活在旁人的规训里,女性要有自由意志勇敢把握自己的人生。她给我们念秋瑾的文章,何香凝的文章。我们听得热血沸腾,以为可以换个活法。谁知我逃不了我的命,江老师也没逃过她的命。”

沐阳阳说:“江老师很可能不是掉进河里的,而是被沉入河里的。”

梁落提出疑问,“江蓉那时候已经生了孩子。丈夫死了孩子还在,按当时的族规守寡抚养孩子就行了,没必要以死守节啊。”

老人说:“我嫁去外村,很多事都不知道了。不过......”老人想了一下,“我爸爸一直在,他应该知道事情的经过。”

三人跟着老人回到了家里。老人的父亲躺在床上,他枯瘦如柴,面色灰败,双目深陷,眼皮半耷,枯手耷拉在床边。老人说:“这就是我爸,我把这边归置归置。后天我儿子就来接我们去镇子里了。”

老人在自己父亲耳边说了几句话,谁知老人的父亲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急促,枯瘦的手指猛得攥紧床沿,接着手臂一挥,将放在床边凳子上的水缸打翻在地。他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嘶吼。

题安他们没听清吼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意思,让他们滚。

他们赶紧起身退了出来。

老人走出屋子,“他可能是不愿意讲以前的事。”

题安说没关系,那就不打扰了。

可爱的老太太像少女般狡黠一笑,“警察同志不忙着走,我爸脑子一会清醒一会糊涂。清醒的时候不愿意多说,糊涂的时候说不定能说出点啥。你们在院子等一下,他糊涂的时候我套他的话,江老师对我那么好,我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正是正午最热的时候,三人等在屋外,身上的汗浸湿了衣服,一直喝着水也感觉不解渴。

沐阳阳说真想来半颗西瓜。

过了一个多小时,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表情凝重,“江老师确实不是失足。江老师在他丈夫死后四年,她又怀孕了。族人按照当时的族规,把她关进猪笼,沉入了湖底。”

果然,江蓉的死是谋杀。

梁落问:“怀孕?那孩子的爸爸是谁?没有站出来保护江蓉他们母女吗?”

老人摇摇头,“根本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江老师没说,也没人站出来。”

老人眼里有了层雾,“我爸说江老师就沉在后山那片湖里。湖边就是镇魂塔。”

“您父亲还说什么了吗?”题安问。

老人说没有了,再问她父亲就闭着嘴巴再不肯多说一句了。

三人回到祠堂,题安将笔记本展开,分析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即使江蓉被吃人的封建害死在这里,江淼要复仇的应该是这里的人,而不是那三个和她一起来到这里的知青呀。这中间一定还有什么他们没有发现的事。

题安努力回想着今天上午的点滴。他们从老人家出来后差不多将整个村子转了一遍。

墓地!

题安需要验证一件事情!

他今天经过墓地,匆匆瞥了一眼墓碑上的字,当时他只是觉察到一点隐隐的不对劲。没往深了想。

梁落在洗脸,“队长,干嘛去。”

题安说:“你们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题安来到了墓地,逐一查看墓碑,七八个不同姓名不同年纪的死者。死亡日期竟全部相同!

题安气喘吁吁跑到老人家,问墓碑的事。

老人说:“这个事我知道,大概是在二十多年前吧,那天所有男丁在祠堂祭祖,女眷不能入祠堂就都留在家里。男人们祭完祖聚在一家吃饭,那家着火了,我们这里的房子都是木啊竹子茅草什么的,火势一瞬间很大,当场就烧死八个人,烧伤了九个。没死的那九个里面,有三个在之后几年,家里莫名其妙起火被烧死了。好像是老天爷追着他们烧似的。”

题安问:“这么多人被烧死没有人报案吗?”

老人说没有,族长那时候调查了一下,也就是人都喝多了,撞翻了烛台引着了桌布,算是意外祸事。

老人的话刷新了题安的三观,十一个人死亡多人受伤属于重大恶性案件,刑事行政双追责,居然族长一句意外祸事就过去了。

题安突然想到,49年法律上已经取消族权,族长只是族里内部一个辈分高的,说话管用的“当家人”,并不能代理官方职务。他问:“你们这个村的村长或者队长呢?”

老人说:“后来我们归一个几十里外的行政村管。村长从来没见过面,十好几年只有一个文书来过一次,呆了半天就走了。大事小情我们还是听族长的。”

题安知道了。这里的一切不能用外面世界的认知和观念去理解,外界的文明和秩序在这里行不通。这个被群山河流的肌理与脉络隔绝出来的封闭天地,有他们几百年说不定都传承了几千年的牢固如铜墙体壁的生存法则。

题安回到祠堂,梁落在吃泡面,沐阳阳在削苹果。

梁落给题安也泡了一包面,问题安去干嘛了。题安给他们讲这个村子那场几乎“屠村”的重大恶性火灾案件。

梁落咋舌,“炎焱不仅杀了那三个知青,还几乎屠了整个村的男丁?”

梁落突然放下了方便面,指着窗户说:“你们记得我昨晚上做噩梦吗,不止是做梦,我还真的看到外面有个人,队长你一说火灾我想起来了。那个女人脸上有伤疤,像是被火烧过的。”

题安说:“梁落,你和沐阳阳留在这里继续调查,最好能找到那个女人,说不定她那里能挖出一点信息。我下午出趟山给队里打个电话,这里没有信号。”

吃了泡面题安就出发了。

晚上梁落照常躺下,但他只是假装睡着,他在等那个人的出现。

果然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那张披头散发的脸又紧紧贴在了窗户外面。她漆黑的眼睛朝屋里直勾勾地看着。

梁落从侧门走出去,借着月色绕走到她背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是谁!”

这个披头散发半人半鬼的脸朝后扭了过来,她咧开嘴诡异地笑。梁落看到有口水从她嘴边流下,“我告诉你,这个村子里,都是鬼......”

梁落试着问她:“你认识江蓉吗?”

那个女人听到江蓉的名字,咧开的嘴巴里又流出口水,“江蓉......江蓉......变成了厉鬼,一个一个索他们的命。”

“谁的命?他们是谁?”

女人神秘兮兮地看了看周围,像是怕谁偷听到她的话,“他们,所有人,这个村里的所有人。”

“所有人?他们对江蓉做什么了江蓉要变成厉鬼报仇?”梁落问。

疯女人不再理会梁落,她蹲了下来,揪起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梁落冲屋里喊,“沐阳阳把太阳能灯拿出来。”

沐阳阳早醒了,但她躲睡袋里,声音颤抖,“我不敢。”

梁落说:“不是鬼,是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你出来,不怕。”

沐阳阳从门口伸出一只胳膊递出来太阳能灯。梁落终于可以看清这个疯女人的面容,她的脸上凹凸不平,一块焦黄色一块蜡白色,她的嘴巴和鼻子全被烧变了形,耳朵和脖子连在了一起。确实是火烧面容没错。

疯女人专注吃草,怎么问都不开口。

梁落又喊沐阳阳,“扔几块糖和沙琪玛出来。”梁落将奶糖撕开包装递给疯女人。

疯女人放到嘴里嚼了嚼,尝到了甜味嘿嘿地笑了起来。这疯女人人挺好,不吃独食,咬了一半的奶糖又递到梁落嘴边。

梁落摇头说我不吃你吃吧。疯女人执拗地让梁落吃。梁落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可能是这一举动,引起了疯女人的好感,她探过脸,轻声对梁落说:“我告诉你,这个村子里住的都不是人......”

梁落苦笑,“他们都不是人,他们是鬼,对吧?”

疯女人听到梁落这么说,立刻问:“你也知道?”

梁落无奈地笑笑:“我没你知道的多。”

疯女人一屁股坐在土堆上,也拉梁落坐下。她神神叨叨地指手画脚,“晚上他们去找她。”

梁落一听疯女人说到了有用信息,他又拿出一个糖果鼓励疯女人说下去。

“她的肚子像西瓜。

她当了新娘子,好漂亮的新娘子。

新娘子在哭。

新娘子穿上了白衣服。

咦,她的红盖头哪里去了?

埋到了土里。

沉到了水里。

咕噜咕噜......人不见了。”

梁落问疯女人,“谁去她的房间?”

疯女人抓起一大把土,朝着空中扬去,“他们......所有人......”

题安在第二天中午赶了回来。

他通过电话对炎焱进行了问询。当炎焱听到题安已经查到了寨塔村的时候,沉默良久。终于她答应题安会说出全部真相,并坦白自己的罪行。

但她有个条件,她坦白的时候要同时有三家以上媒体在场。

四个垦荒队队员怀着一腔热血响应号召,去到了最艰苦的地方支援建设。

江蓉突然就怀孕了,旧时代多的是女子嫁施暴者的无奈。

村里人的眼光变了。江蓉不再高高在上、冰清玉洁。

婚后几年的时间江蓉憔悴得已经和其他农妇没有什么区别。

江蓉的酒鬼丈夫病死了。江蓉和六岁的江淼被赶回了队员宿舍。

噩梦没有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

那间小小的草屋成了地狱,成了美丽寨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而三个同她一起来的垦荒队员就住在她的隔壁。她的每一声叫天天不应,他们都能听到。

她跪下来苦苦哀求,“求你们帮帮我,帮帮我......”

三个男青年刚来寨子的时候原本都暗恋着江蓉,但久而久之他们内心产生了细碎绵长的鄙夷。那份鄙夷和觊觎每天啃咬着他们的心神。

凭什么人人都可以,他们不可以。

启蒙班不办了,没有人再思考古老寨子照进的文明之光自由意志,他们摩拳擦掌筹划着期盼着夜晚的到来。

大部分人作恶。少部分人视而不见。

滔天的罪孽就这样被人群稀释。

江蓉又怀孕了,族长大怒,寡妇怀孕奇耻大辱!

江蓉从猪笼的缝隙中看着自己的孩子,最后用尽力气喊道:“江淼!闭住眼睛!孩子!离开这里!”

族长让人扒开江淼的眼睛,“看看不守妇道的下场!”

三个男青年突然清醒了,他们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们见过文明的样子,这是谋杀!谋杀!

他们连夜逃跑,更名换姓,在联系了几年之后再无往来。彻底将那段经历从自己生命中抹去。

江淼如果不是被寨子里一个好心人送出去,那么等待她的更是无尽的黑暗。

那个好心的婶婶告诉她,沿着这条路一直跑,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个福利院,假装什么都不记得,留下来,活下去。

长大后的江淼上了护校,改名炎焱,在翰兴火葬场找到了工作。她等在这世界某个角落,像毕方鸟一样日复一日地织着那张复仇的火网。

由于话题敏感,三家媒体只有题萍工作的电视台播放了江淼的案子。这是题萍和台长拍桌子才换来的结果。

对于案子题萍只客观报道,但在采访结尾,题萍放了一段视频,那是关于1974年,一个叫玛丽娜的行为艺术家一场关于人性的艺术行为《韵律0》。

人性是环境的产物,文明是克制的结果。

永远不要给恶自由......

不要给恶自由......

不要给恶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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