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安一直盯着字，字仿佛活了过来，偏旁部首长出了脚，不断跳跃漂移，像大雁一样成群结队地向上飘飞。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题安知道不能再看下去了，都看出幻觉了。他决定先去换换脑子，回来接着找。
题安去找了技术科影像岗位的摄影师任凯亮。别看任凯亮平常只是拍拍现场，给违法人员拍照存档这些事，但他对摄影门儿清。
题安给任凯亮看这张照片，让任凯亮说一说所有从他角度能观察到的线索。
任凯亮戴上手套，把照片从证物袋中取出，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题队，这照片是钡地厚纸，无涂塑防水相纸。是五六十年代的主流相纸。”
“五六十年代？这么久远？”这是题安没想到的。
任凯亮说：“错不了。你看这相纸有三层，原纸层，硫酸钡层，感光乳剂层。正面布纹背面灰白色原纸纤维。就是钡地厚纸。70年代塑膜相纸就量产了，慢慢钡地也就停产了。而且题队，从光影来看不是在照相馆平光顶光下拍的，是自然光下拍的。另外照片是用民国遗留进口旧相机拍的。在那时候相机可是顶级奢侈品，私人不可能有，除非是那种旧社会相馆老板，归国知识分子，或者报社记者机关干部等什么人可能有。”
题安想到受害人之一孙荣光的父亲曾经是翰兴的机关干部。
题安问任凯亮能否从受害者张步进的头部比例来推算出相纸的大小，因为他有种感觉这张照片不是张步进的单人照。而是他和别人的合照。针对这一情况题安也问了张步进的女儿，张步进女儿说之前她妈妈说过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
任凯亮拿着尺子笔算了半天，“题队，那时候大部分照片的尺寸是6×6，或者6×9。除非特殊用途需要放大或者缩小。按照受害人头部比例，这张照片原本6×9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应该是一个三人或四人照，受害人站在最左边。”
题安脑子里带着从任凯亮这里得到的信息回到了办公桌前，为了弄清楚照片背景上的字，题安用了一个笨办法，他打开字典，从第一页开始，用厚纸盖住每个字的右边部分，一点一点挪开。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鬼魅一样的字藏在Z里，题安笑着自嘲：“为什么不从后往前翻呢？”
这个字是“寨”字。
寨字南北方都有，但南方的地名用得比较多，特别是甸南几个省份的边境山区。
甸南！
题安想到，炎焱的福利院就在甸南某小镇。
现在至少可以说明炎焱和张步进不是铁板一块，一点联系都没有。
题安查炎焱福利院所在省所有地名，寨字开头的只有一个村子。
寨塔村。
柳暗终于等来了花明。题安暗自高兴，自己的侦查方向是对的。这时他可以大胆猜测，并且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假设这张照片里面包含的三个人都是受害人，他们一起去过寨塔村。家属怎么会不知道呢？
也许他们是在成家立业前去的，配偶子女就有可能不知道。
但为什么他们从甸南回来，彼此之间断了联系，也没有和家人提过只字片语。他们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按照照片拍摄时间在五六十年代，他们当时应该都是十几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那个年代没有旅游这一说，跋山涉水去边陲山区只有一种情况，他们很可能是奔赴全国乡村边疆知青中的千万分之三。
题安去市档案馆查知青上山下乡登记审批表、返城的审批文件、迁移存根。得知知青办撤销后，知青资料和档案移交给档案局，在70年代末翰兴洪灾中被毁。
题安又去了派出所、街道办查当年的存根。年代久远，早就遗失无考。题安最后去了人社局碰运气，也查不到三个人的名字。
既然返城信息查不到，题安发函给甸南省寨塔村所属的市级档案馆。
市级档案馆没有找到资料，工作人员去了县级档案馆，终于在浩瀚的历史档案中，找到了当年下放寨塔村的知青信息。
准确来说，他们不叫知青，而是青年垦荒队队员。
他们是1955年去到那里的，不属于后来1968年正式大规模知青下乡，而是属于早期零星青年垦荒队员下乡，处于知青下乡的探索阶段。他们不属于千万知青大军，属于8万先驱部队。
不过只有接收信息，找不到返城审批手续。档案管理员解释说找不到也正常，因为他们是55年那批，如果是68年那批只有招工招生病困退得到审批的知青才能返城，私自离队就叫非正常回城或者倒流回城。他们三人没有打报告私自离队，抓回去要被斗争，甚至停发口粮，政审终身受影响，一辈子抬不起头，还会牵连家属。55年那批走了就走了，找不到除名也就不追究了。
档案里有一张泛黄的垦荒青年花名表，不过不是张步进而是张进步，不是孙荣光而是孙光荣，另一个受害人本名叫王明亮，也改了名字为王亮。只有孙荣光是翰兴市人，其他两人都是外省的。
青年垦荒队队员还有一人，名叫江蓉，性别女，外省人。
为什么在翰兴的所有档案里找不到这些人的曾经的下乡身份，即使档案遗失，落户的时候总要填写很多信息，包括迁入地。
题安急忙查询孙荣光父亲的履历，他曾经当过分管民生的市委秘书长。他完全有能力办到一些事，尤其在曾经那个纸质的无联网的，工作人员的一支笔就可以书写完一个人的履历的时代。
最可能的情况，张进步和王明亮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乡，跟着孙光荣回到了翰兴。孙光荣父亲帮助他们三人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抹掉过去，成为全新的人！
那笼罩着一团迷雾的、遥不可及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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