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沙县商业发展会议。

县委三楼大会议室。

空调开得很足,窗帘拉了一半,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赵建国坐在主位。

杨庆文在他左手边,县工商联主席老范在右手边。

各局长、还有头头脑脑都按惯例坐在两翼。

今天多了几张面孔。

张总、孙老板、刘老板,还有另外三个平沙县工商联的会员企业代表。

六个老板坐成一排。

他们穿得比平时正式。

张总甚至打了条领带。

孙老板脸上表情很严肃,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

这些人今天来,不是开会的。

是来告状的。

梁思涵被安排在了后面,也算是比较重要的位置上。

杨庆文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带了个不明显的弧度。

梁思涵回了个礼貌性的微笑。

坐下之后,她的视线快速扫了一圈会议室。

县长、副县长、各局长、工商联主席……。

这个级别的会,她以前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全县排名前几的民营企业代表,此刻坐在对面。

而她,一个镇政府的基层干部,能坐在这里。

这个位置不是靠她自己挣来的。

是被苏平硬生生拽上来的。

她现在的身份,对外叫“平沙绿化政府联络员”。

一个月前,这个头衔还不值一张名片。

苏平在乌拉村雇了一千二百个人之后,这个头衔突然就值钱了。

当平沙绿化能左右全县用工市场走向的时候,她这个联络员,就成了县里和苏平之间那根最短的线。

线短,意味着消息灵通。

消息灵通,意味着话语权。

梁思涵有种不太真实的眩晕感。

三个月前她还在镇政府写汇报材料,觉得自己一辈子可能成绩有限。

现在居然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苏平走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而她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搭上了苏平的快车。

就被带飞了。

被带飞的感觉,说不出来,但很爽。

赵建国敲了敲话筒。

“各位,今天临时加了一个议题。”

“有几位企业代表提出了一些关于用工市场的问题。”

“先让他们说。”

张总第一个站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材料往前一推。

“赵县长,各位领导。”

“我代表平沙县六家民营企业,提出一个紧急诉求。”

“最近半个月,我们的工人大面积流失。”

“塑管厂走了二十三个。”

“孙总的工地走了四十多个。”

“刘总的砖厂走了十五个。”

“这些工人全部跑到了乌拉村。”

张总说到这里,声音提高了半档。

“平沙绿化用一天一百块日结的方式,强行把工价拉高了三成。”

“我们这些企业没有能力跟进。”

“再这样下去,县里几家老企业都得关门。”

孙老板接上话。

“我工地上的钢筋工现在集体涨价。”

“小工不涨就走人。”

“一天开不了工,违约金我来赔?”

刘老板也站起来。

“赵县长,我们不是反对治沙。”

“种树是好事,我们支持。”

“但他不能用这种方式把整个市场搅乱。”

“我们这些企业每年给县里缴税,养了几百号人。”

“他来了半个月,直接把盘子掀了。”

六个老板你一句我一句。

语气从克制变成激动,从诉苦变成质问。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

赵建国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转着钢笔。

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听着。

一直听着。

六个老板说了将近二十分钟。

从工人流失说到成本上涨。

从成本上涨说到恶性竞争。

从恶性竞争说到市场秩序。

最后落到一句话上。

“请县里出面协调,限制平沙绿化的用工规模和工资标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到主位。

赵建国把钢笔放下。

他没有直接回应诉求。

“张总。”

“你厂里一个月给工人发多少?”

张总没想到赵建国问这个。

“两千八。”

“日结还是月结?”

“月结。”

“压多久?”

张总脸微一僵。

“半个月。”

赵建国转向孙老板。

“孙总,你的小工一天多少?”

孙老板硬着头皮回答。

“六十到七十。”

“结账周期呢?”

“工程完了一起结。”

赵建国点了点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平淡。

“各位的情况我听明白了。”

“用工市场确实出现了波动。”

“但这个事情,有几个前提需要理清。”

张总竖起耳朵。

“第一,平沙绿化是在自己的项目工地上招工。”

“没有跑到你们厂门口挖人。”

“工人是自己走的。”

“第二,一百块日结,这个价格没有违反任何法律法规。”

“劳动法里没有规定工资不能超过行业均价。”

张总脸色开始发白。

赵建国的语气始终很温和,却把路堵得死的。

“第三,各位说的用工困难,本质是什么?”

“是平沙绿化工资太高?”

“还是各位的工资太低?”

这句话扔出来。

会议室里六个老板的脸同时变了颜色。

刘老板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赵建国没给他机会。

“市场经济,优胜劣汰。”

“这是咱们县一直提倡的营商环境原则。”

“平沙绿化给得起一百块日结,说明人家的利润撑得住。”

“各位如果也能给到这个标准,工人自然会权衡距离和稳定性。”

“县里不能因为一家企业工资高了,就去限制它。”

“那明天要是省里来了一家大企业,开两百块日结,咱们也去限制?”

四两拨千斤。

赵建国一句话没提“支持苏平”四个字。

但传达出来的意思,句句都是支持苏平。

他只讲了一个道理。

市场的事,市场解决。

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县里不会管。

反而会支持苏平,要有能量去找能管的。

张总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发紧。

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赵县长,话是这么说。”

“可平沙绿化到底能干多久?”

“万一他撑不住了,工人都散了,那时候……”

赵建国抬手打断他,作为看过秘密级别文件的赵建国。

可知道苏平到底有多么的金融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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