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看着眼前这片自发形成的小集市,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他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幕。

当几百上千的劳动力被吸附到一个地方,衣食住行就是最原始的商业需求。

只要平沙绿化能一直种下去,鬼见愁的坡底下,迟早会变成一个真正的镇子。

他要以一己之力,把乌拉村,变成乌拉镇。

刘哥和刘队长他们的话,只是提前说出了这个必然的结果。

上面只要稍微支持,他敢将乌拉村换新天。

苏平转身走回板房,外面的喧闹被隔绝在门后。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夕阳把沙地染成一片金红色。

苏平叫住了正准备回家的苏建设。

“叔,你过来一下。”

苏建设以为苏平要跟他聊明天工地的安排,快步走了过来。

“平娃,啥事?”

苏平看着远处那些骑着三轮车、摩托车消失在沙路尽头的背影。

“你找几个嘴巴不严的,把风声放出去。”

“过几天,咱们工地的工钱,要涨了。”

苏建设愣了一下。

“涨?现在不是挺好吗?还要涨工资?”

“涨到多少?”

苏平丢出两个字。

“一百。”

苏建设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多少?”

“一天一百块。”

苏平的语气很平静复述了一遍。

苏建设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一把拉住苏平的胳膊,压低了嗓门。

“平娃,你是不是发烧了?”

“一百块一天?”

“你知不知道六十块钱在咱们这地界是啥概念?”

“村里人出去打零工,累死累活一天也就四五十,还得看人家老板脸色。”

“西北地区,你这六十块钱现结,大伙都把你当活财神供着了。”

“你还要涨到一百?你钱多滴烧的慌啊!”

苏建设急得脸都红了。

他掰着手指头给苏平算账。

“现在是五百多号人,一天工钱三万多。”

“你要是涨到一百,一天就是五万多!”

“一个月光工钱就得一百五十万!”

“你那点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啊?经得起你这么烧?”

苏平很清楚苏建设是真心心疼钱。

这是老一辈农民刻在骨子里的节俭。

能省一分是一分。

但在苏平的商业模型里,这笔钱不但不能省,还得往死里加。

他脑子里的账,跟苏建设算的不是一回事。

他现在从明天起系统收益已经稳定在二十万以上。

去覆盖五万的日薪支出,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他算的是另一本账。

人力资源的账。

乌拉村周边的人力已经被他榨干了。

六百人,是他能从这片土地上动员的极限。

可他的计划是五十万亩,是上千万棵树。

六百人,每天种六万棵,要种到猴年马月去?

他必须把盘子再扩大。

他需要一千人,甚至两千人。

人从哪来?

从几十公里外的镇上,从县城里,从那些效益不好的工厂里,从那些活计不稳定的建筑工地上。

要把这些人从他们熟悉的环境里拉到这片鸟不拉屎的荒漠来,靠什么?

靠情怀吗?

靠治沙的伟大理想吗?

别开玩笑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最实在的理想,就是钱。

六十块一天,只能吸引周围几个村子的留守劳动力。

因为他们没有通勤成本。

但对于一个住在县城里的人来说,六十块钱,不够他每天来回折腾的油钱和时间成本。

可如果是一百块呢?

一百块,日结。

这个价格,足以击穿平沙县劳动力市场的心理防线。

一个月三千块,吃住在自己家,农活还不耽误。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像病毒一样在整个县城蔓延。

那些在工地上跟包工头扯皮的泥瓦匠。

那些在饭店后厨一个月拿两千五的服务员。

那些在厂子里每天踩缝纫机踩到腿抽筋的女工。

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算出这笔账。

苏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用钱,砸出一条从县城到乌拉村的人力资源高速公路。

他要让“去鬼见愁种树”成为平沙县最体面、最赚钱的零工。

当所有人都想涌进来的时候,他这个老板,才拥有了真正的挑选权和定价权。

苏建设看着苏平那张平静的脸,心里一阵阵发慌。

他看不懂。

他完全看不懂自己这个侄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平娃,你听叔一句劝,这事得慢慢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万一你破产了怎么办?”

“本来能发四个月工资,你这么一搞发两个月工资了。”

苏平收回思绪,拍了拍苏建设的肩膀。

“叔,我心里有数。”

“你不用管为什么,你只要把风声放出去就行。”

“钱是最小的问题。”

苏建设嘴唇动了动,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我真是搞不懂你了。”

他转身,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纠结。

他知道,这事他拦不住。

苏平从一天发几万块之后,决定的事,就不是他这种眼光能劝说的了。

县长来了都得掂量掂量,他一个村里的长辈,算个屁。

他现在愁的是,这话该怎么说出口。

跟村里人说,平娃要给大伙涨工资到一百块一天?

这话一出去,整个工地都得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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