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觉得,这份批文不是半年前发的。"
孙连城一字一顿地说,"是最近才发的。
是有人故意把日期打成了半年前,就是想钻一个空子——半年前绕城高速的规划还没有公开,
那个时候批一个度假村项目,从纸面上看,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好算计啊。"
孙连城拍了拍手,但掌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真是好算计。
把日期往前一写,所有的程序瑕疵就都掩盖了。
高速规划没公开的时候批的项目,谁能说审批部门是明知故犯?
到时候拆迁的时候,拿着这份批文,名正言顺地要求按经营性建筑标准补偿,
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的补偿款,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个人的腰包。"
"这是什么?"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是欺上瞒下!这是弄虚作假!这是挖国家的墙角!这是吸老百姓的血!"
"明知道莽村是绕城高速的必经之地,明知道那片地已经纳入了新区开发区的核心范围,
明知道一旦高速动工整村都要拆迁——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敢暗度陈仓,
绕过区政府,绕过规划、国土、环保、旅游所有职能部门,
仅凭一张盖了章的纸,就想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们想干什么?"
孙连城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他们想干什么?啊?我来告诉你们——他们想侵占国家资产!
他们想把本该属于国家、属于集体、属于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利益,中饱私囊!
他们把组织程序当什么了?当摆设?当儿戏?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直起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味道:"我来京海时间不长,
但我来了之后,反复在会上讲,反复跟同志们强调——我们是党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
我们手里的权力是谁给的?是人民给的!是组织给的!
不是让你们拿来给自己谋私利的,不是让你们拿来给亲朋好友铺路搭桥的,
更不是拿来跟黑恶势力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
"可有些人呢?"
孙连城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个人都觉得那道目光像是在看自己,
"有些人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会上表态比谁都坚决,会下干的事比谁都龌龊!
嘴上天天喊着为人民服务,背地里干的是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勾当!"
"我就想问问这些同志——"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的党性在哪里?你们的良心在哪里?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做噩梦吗?"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有些同志,"
孙连城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太过放肆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了一些不正当的利益,视组织程序如无物,视党纪国法如无物,视人民群众的利益如无物。
一个村支书,拿着一纸空文,就想套取几个亿的国家补偿款。
没有人撑腰,他敢吗?他有这个胆子吗?他有这个能量吗?"
"一个村支书,当然没有。"
孙连城自问自答,"但如果有人给他撑腰,给他递刀子,给他开路呢?
如果有人拿着人民赋予的权力,替他打招呼、批条子、开绿灯呢?"
"我把话放在这里——"
孙连城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赵立冬的方向,但赵立冬正端着茶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管是谁,不管他职务有多高,背景有多深,关系有多硬,只要他敢在京海的地盘上,
跟恶势力穿一条裤子,敢在老百姓的救命钱里伸手,我孙连城第一个不答应!"
"想要干什么?"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想要公然抗衡国家机器吗?我告诉你们,这京海,是人民的天下,就没有谁能一手遮天
!你手伸得再长,我给你剁了;你伞撑得再大,我给你掀了;
你网织得再密,我给你撕了!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赵立冬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孙连城没有给他机会。
孙连城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钱志国和韩春明身上。
这两个人已经彻底瘫了。
钱志国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敢擦;韩春明的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钱志国,韩春明。"孙连城叫了他们的名字。
两个人浑身一颤,同时抬起头。
"你们两个,"
孙连城看着他们,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散会之后,自己去纪委。"
"把事情说清楚,是谁让你们批的,是谁打的招呼,是谁签的字,是谁盖的章,一笔一笔,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孙连城说,
"主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们心存侥幸,觉得有人能保你们,觉得可以蒙混过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钱志国转头看向赵立冬,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哀求:
"赵书记,赵书记您说句话啊!我……我当时是……"
赵立冬终于看了他一眼。
但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漠——那是在看一枚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弃子。
赵立冬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就这一眼,钱志国彻底垮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要不是坐在椅子上,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了。
他的眼神从哀求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死寂。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韩春明比他强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这位市建委主任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
"我去自首……我去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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