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斯是在一个下午敲开贝克街221B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的。
她只是想顺路看看。
毕竟贝克街221B这太著名了。
在她前世读过的故事里,这个地址意味着壁炉里的火光、角落里的化学仪器、深夜里的小提琴声,以及一个永远在思考的身影。
如今它真实地立在面前,门廊的石阶被磨得微微发亮,门环是黄铜的,表面有被无数次握过的温润光泽。
她站在门廊下,抬手敲了敲门。
她原本觉得一开始会见到一位面容可亲的妇人——她对哈德森太太的想象就是这样的,结果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福尔摩斯站在门内。
他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玻璃滴管,左手掌心里托着一只正在冒淡黄色烟雾的坩埚。
他看到她站在门口,先是微微一怔,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副完全不像在待客的打扮。
“真是失礼了,请进。”他侧身让开门口,“哈德森太太暂时不在。不过建议你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这阵烟雾虽然无毒,但气味不好闻。”
伊迪斯走进门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在那只冒烟的坩埚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没有说什么,径直穿过走廊走进二楼。
她把手包放在二楼会客厅的茶几上,顺手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午后潮湿的冷空气从街道方向涌进来,迅速稀释了残留在空气里的烧焦杏仁和旧铁钉混合的气味。
她在那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福尔摩斯跟过来,把坩埚放到通风口下的石棉垫上,用镊子夹了一块湿布盖住,然后走到壁炉边的扶手椅前坐下。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轻微的化学试剂痕迹,有几道细小的、浅棕色的灼痕,像是被酸液溅过又愈合了多次的痕迹。
但他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个,只是自然而然地靠进椅背里,灰色眼睛落在她脸上。
“你收到了我的信。”他说。
“收到了。”伊迪斯说,“所以我来认门。这栋房子比我想象中更好。”
她好奇地环顾了一圈客厅。
壁炉架上放着一只黄铜烛台和一只白色瓷瓶,瓷瓶里插着几枝已经干透的薰衣草——伊迪斯猜那是哈德森太太的手笔。
“你在做实验?”她问,目光落在那只还在散发着残余热量的坩埚上。
“上个月新出版的《化学哲学》里有一章质疑了当前通用的酸碱指示剂精度。”福尔摩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坩埚,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兴致和兴奋,“我做了几组对照实验来验证这个假设。结论是他说的对。”
“所以你在重新校准你的试剂?”
“我已经完成了一组新的滴定曲线,精度比旧方法提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他说完后微微偏了偏头,“如果你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我们可以换一个。”
伊迪斯目光正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些因为长期接触试剂而留下细微痕迹的指节,听到他的话后哑然失笑,弯了一下嘴角:“我确实不打算跟你讨论酸碱指示剂的精度。不过你很高兴,这让我也觉得挺好的。”
福尔摩斯微微一怔,像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以为你会觉得这很枯燥。”
“枯燥不枯燥,取决于说话的人。”伊迪斯说,“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听起来不像是在解释一个实验。更像是在分享一件让你高兴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壁炉里的一块炭落入灰烬中,激起一小片火星。
“你的新住处比我想象中更适合你。”伊迪斯说,“采光好,临街,而且看起来房东太太很包容。”
福尔摩斯顺着她的目光环顾了一圈客厅,笑着说:“哈德森太太确实很包容。我昨天在一楼客厅里做了一组蒸馏实验,把一半的厨房台面占用了将近四个小时。她只是把晚餐端到走廊的桌子上,然后告诉我‘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好把花瓶移开’。”
“你以前在迈克罗夫特那里也做这些实验?”
“做过,但不方便。”福尔摩斯说,“迈克罗夫特的住所太靠近白厅,空气中偶尔出现的异常气味会引起某些不必要的注意。而且他的管家对于‘把客厅改造成临时实验室’这件事的态度,比哈德森太太要……保守得多。”
伊迪斯忍俊不禁,“那你现在可以自由地做你想做的实验了。”
“确实可以了。”福尔摩斯说,然后他站起来,“不过站在客厅里谈话不是今天唯一的安排,你想看看别的房间吗?”
伊迪斯跟着他去了书房。
她走进那间书房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光线。
午后的天光从宽阔的窗户倾泻而入,在深色橡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几乎称得上柔和的光晕。
窗户正对着贝克街的街面,但梧桐树的枝叶过滤了大部分杂音,让室内保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安静。
她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书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摊着一幅展开的地图,旁边散落着几页手写的笔记和一只打开的墨水瓶。
墨水瓶的盖子斜靠在瓶口上,笔搁在笔记纸的边缘,像是使用者只是暂时离开片刻、随时会回来继续写下去。
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大部分是深色硬壳的精装书,书脊上烫着化学公式或拉丁文标题。
她把书脊上的标签快速扫了一遍,发现某些高度相近的书被放在同一层,某些颜色相近的书脊被刻意隔开,像是在保持某种视觉上的平衡。
而书架最右侧那几格,放着几只用标签标注的玻璃罐,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碎屑。
还有一卷卷订好的地图册按时间顺序排列,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你的书架摆放很有独特性。”伊迪斯收回目光,转向站在窗边的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走到书架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书籍。
“顶层放的是犯罪学和人相关的,比如心理学和生理学著作。中间两层是化学和物理。下层是案件的档案和地图册。不过最下面那些黑色封面的是按照我阅读它们时的心境排列的,这个分类方式很难对外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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