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德蒙·布莱克伍德出示了一份盖章的行政令,措辞正式——“兹因公共利益所需,对科兰湖及周边区域进行临时地质调查,调查期间该区域由皇家地质学会实施管制,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德蒙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把那份行政令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下纸页,看着哈蒙德先生,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语气说:“你们打算封多久?”
“直到调查结束。”哈德先生说,语气不卑不亢,“布莱克伍德先生,我们理解此事给您和您的家人带来的不便。但科兰湖与盲湖之间的地下结构涉及一些超出本地乡绅管辖范围的考量。我的上级希望确保没有任何未经授权的人进入那些区域。”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客厅里坐着的几个人——德蒙、玛格丽特、伊迪斯,以及站在窗边的福尔摩斯——然后用一种更低的声调补充道:“近期有情报显示,某些海外组织对阿盖尔郡的历史遗迹表现出了不正常的兴趣。这不是针对您个人或您的家族。这是一个更大范围的安全评估。”
当天下午,六名“地质调查员”中的四人带着专业设备进驻旧磨坊遗址,在青石板周围搭设了临时木棚,拉起了警示线。
另外两人在科兰湖东岸设立了第二个观测点,对外宣称是“水位监测站”。
从外观上看,一切都很合理。
秋末是地质勘察的常规季节,苏格兰高地的湖泊周边出现几顶帐篷和几架测量仪器,不算什么异常。
伊迪斯把地图留给了哈德先生的“地质调查队”。
哈德先生当着她的面把地图锁进一只铁皮箱里。
“这份材料会在评估后移交给大英博物馆的地图部。”他说,“班纳特小姐,您的贡献会被记录在案。但我必须说明,此事的公开程度会受到限制。您不会在报纸上看到任何关于它的报道。”
伊迪斯点了点头。
离开阿盖尔郡的前一天傍晚,她和玛格丽特最后一次走到科兰湖岸边欣赏了一会儿的风景。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和远处山脊的轮廓。
玛格丽特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卵石,用力甩腕,让它贴着水面跳了三下,然后沉入湖心。
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很快被暮色吞没。
“你觉得这件事情结束了吗?老实说,我爸爸现在仍然很忧虑。”玛格丽特问,声音很轻。
伊迪斯看着湖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消散,仿佛那些波纹从未存在过。
“不,”她最后说,“我觉得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就像那些被锁进铁皮箱里的地图——它们不会消失,只是从我们的视线里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抽屉里。”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把另一块卵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松开手指让它落回地面。
“那我们就只能等着看它什么时候再从某个抽屉里被翻出来了。”她说。
伊迪斯轻轻笑了一下,“也许吧。但至少,现在是那些大臣们思考的事情了。”
“是啊,不过我爸爸说等过几天我妈妈退休回来,他就要带我去伦敦定居了。他说阿盖尔郡不太平,先离开这里。科兰湖是很美丽的湖,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了。”玛格丽特感慨地说。
伊迪斯望着湖面,沉默了。
她们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平静的湖面。
十月下旬某天,伊迪斯和福尔摩斯一起回到了伦敦。
两人坐的是同一趟从格拉斯哥出发的火车,福尔摩斯在靠窗的位置翻阅一本从格拉斯哥车站书摊买来的旧地图册,伊迪斯在相邻的座位里整理她这些天积累的笔记和手绘图。
偶尔两人会交流一下信息。
气氛平静而温馨。
等到伊迪斯推开圣詹姆斯广场的门时,班纳特太太欣喜地迎上来说:“厨房里有热汤。”
她将外套递给仆人,接过汤碗时指尖还带着火车上的凉意。
......
科兰湖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夏洛克·福尔摩斯再次闲了下来。
他沿着贝克街往北走,手里拿着一本刚从旧书店淘来的小册子,关于十七世纪伦敦下水道系统的建筑史。
路过221号时,他听到门廊里传来一个女人压低了声音的争辩,以及一个男人嗓门更大、音调更高的反驳。
福尔摩斯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他已经快速捕捉到了足够的信息:门廊下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羊毛裙的中年妇人,面容端正但略显疲惫,手里攥着一封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对面站着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穿着裁剪不够精良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姿态里有一种“我知道你撑不了多久”的笃定。
他走过去了。
然后在十步之后停下来,转身,走回来。
“打扰一下。”他用一种非常礼貌但不容忽视的音量说,“我注意到你们似乎在讨论一封律师信。也许我可以帮忙看看。”
那男人转过头来,目光在福尔摩斯过于清瘦的身形和过于年轻的面孔上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明显的不屑:“你是律师?”
“不是。”福尔摩斯坦诚地说,“但我处理过几十份类似的文件,通常能看出写信的律师是否在虚张声势。如果这位女士愿意把信给我看一眼——”
哈德森太太——那时福尔摩斯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把手里的信纸递了过来。
她的动作没有犹豫,但福尔摩斯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在发抖,那是长期处于压力下的人控制住自己不发抖之后的残余抖动。
他接过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短,是一位姓哈特的律师代表“已故本杰明·哈德森先生的一位远房表亲”提出的一项主张:声称本杰明·哈德森在生前曾口头承诺将贝克街221号的房产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转让给这位表亲,如今要求哈德森太太“履行承诺”,否则将诉诸法庭。
“你的丈夫去世多久了?”福尔摩斯抬起头问哈德森太太。
“七个月。”
“他生前有没有立过遗嘱?”
“立过,遗嘱里明确把房子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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