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城南门大开,五万北蛮大军已经突袭入城内,火把的光照亮了整座城楼。

颏萨骑马立于城内,转头看了一眼内门口停放着的粮车。

其中有一些辆车的麻袋不知被谁划开,白花花的大米流了一地,散落在地上。

颏萨没去在意,整座城都唾手可得,这点粮食不那么重要了,他抬起头看向城墙四周,到处是两军士兵尸体,北侧城内街巷漆黑一片。

乌尔罕骑马从城墙马道上下来,满身鲜血。他驱马来到颏萨跟前,右手握拳在胸口捶了一下。

“可汗!守将跑得倒是挺快,带着残兵顺着北边的大道撤了。那个何敬和裴礼两只老鼠,也趁乱钻进巷子。”

颏萨如今已率大军入城,自然不在意俩人死活,冷笑道:“哼,跑就跑了,本就没了用处。等我们彻底拿下燕州城,再将他们翻出来送给安西王,倒是笔划算的买卖。现在的要紧事是擒下段雄,拿下全城!”

他随即下令:“传令下去!让大军顺着街巷径直先去占领其他三个城门,乌尔罕你亲自带兵主攻北城门。夺下北城门,放城外的攻城大军入城,燕州就是咱们的了。”

乌尔罕点点头,与其余数位部落首领一同率军出发,顺着燕州城各条街巷往北杀去,马蹄声在空寂的城中回荡。

在城中急行数里之后,乌尔罕越觉这条路不太对劲。

刚才被入城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现在看来这城中安静的太怪异了。整条街巷漆黑一片,两旁的民宅商铺全关着门窗,一点光亮或是慌张的大虞百姓都瞧不见。

他抽动了两下鼻子,空气里混着一股怪味。

目光往道路两边看去,家家户户的房檐下、台阶前,堆满了一捆捆干草和劈好的木柴。

乌尔罕勒住马,指着旁边一户院落喊道:“快!进屋内看看!”

几名士兵翻身下马,一脚踹开院门冲进去。没多大功夫,分散查看的士兵回来禀报。

“将军,所有屋里连都没有人,全堆放着枯草干树枝,还有柴火!”

乌尔罕骑马走到街边,低头看向路旁的水沟,里头填满了黑色火油。

他神色大变,当即大吼:“退!全军往后退!”

他话音刚落。

不知何处,无数燃着火焰的箭矢窜上天空,又落在在屋顶上、扎在柴火堆里、没入水沟中。

“嘭”的一声闷响。

街巷两旁的房屋瞬间燃起大火,在寒风之中顺着油脂、枯草直接蔓延开来。

北蛮大军还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熊熊大火已经逼近,炙热的火浪扑面而来。

乌尔罕一边大吼一边急忙调转马头,准备原路撤回南城门。

就在这时,后方的街口涌出上百名燕州兵。

从两侧的窄巷子里推出来十几辆木板车,车上堆得易燃之物,全被火油浸透了。

燕州兵把木板车横在路中间,手里的火把直接往上一扔。

一道几丈高的火墙立刻窜了起来,直接把他们的退路也堵死了。

火箭还在不断往下落,寒风在城里狂啸,风借火势,城中大街小巷全被火海包围。

北蛮大军彻底陷入混乱,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大火,环顾四周全是红色火光!

四万余兵马在狭窄的街道上相互挤压,战马受惊跃起,士兵四处逃窜找不到出口。

一旦沾染上火油,再被火星点燃就无法扑灭,在地上翻滚火焰却越来越大。

到处都是惨叫,有人被火烧遍全身,后头的人被自己人踩在脚底下。

乌尔罕咬着牙再次调转马头,举起弯刀往前一指:“都给我继续往前冲!既然有箭矢射出,前头肯定有出路!”

他带着手底下最精锐的骑兵,率先用力抽打马匹往前急冲,直到前方一处宽敞街口才再一次停下。

段雄骑马提刀,挡在路中央,他身后伫立着燕州精锐将士。

他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一身灰色布袍的冯闰年,还有脸色苍白的裴礼。

真正的何敬也站在裴礼身侧。扮作男装的柳燕站在冯先生身后。

乌尔罕这会儿哪能不知自己和可汗中了何敬的诡计,举刀破口大骂:“何敬狗贼!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他说完,举着刀就要带骑兵冲杀过去。

段雄冷眼看着他,抬手往前一挥。

身后士兵让开,后方推出几十辆装满枯草干枝淋上火油的木板车,堵住街口,后方弓箭手拉满弓弦。

火箭飞出,扎在木板车上。火焰轰然升起,火星在风中乱舞,干枝炸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热浪逼得乌尔罕的战马连连后退,他们无法跨不过这道火墙,只得愤怒的看着火墙外的段雄众人。

乌尔罕冲着火墙对面大喊:“段雄!有种你跟我正面一战!”

隔着火墙,回应他的只有一波接一波的火箭。

他没办法,只能再次带兵掉头,去找寻出路。

这一路乌尔罕愤怒又胆寒,到处都是在地上打滚的北蛮士兵,身上的火焰怎么扑都扑不灭,皮肉烧焦的味道浓烈。

燕州城里已经感觉不到一点冬夜的冷,热浪翻涌,让人喘不过气。

乌尔罕一刻也不敢停留,带着骑兵在街道上狂奔。马蹄直接踩在北蛮士兵的尸体上。

甚至躺在地上的士兵还在挣扎抽搐,马蹄落下,直接踩碎了骨头。

乌尔罕后背全是冷汗,这半座城已经变成了埋葬他们部落的炼狱。

燕州大虞人站在火城外,就这么冷眼看着他们几万人活活烧死,他与燕州兵交锋无数次,从未没见过这么狠毒的计策。

就在乌尔罕率军寻找出路之时,南城门楼上。

颏萨可汗双手扒着城墙上,满脸惊惧,他眼睁睁看着燕州半座城在顷刻之间化作一片火海。

他站在高处往下看,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以东西两个城门为界。对面是漆黑安静的屋顶,这边,则是红光和浓烟笼罩了一切。一股股滚烫的热浪吹到城楼上,还混杂着尸体烧焦的气味。

颏萨打了一个冷颤,他最精锐的数万兵马全军覆没。

他身边只留下了三千亲卫,里面近五万人,还能跑出几人?

身旁的首领单手捶胸,大声劝道:“可汗!咱们先撤吧!城外大营里还有我们的数万大军。咱们把城下的粮草运走,接着围城,他们早晚会得绝粮!”

颏萨愤怒地瞪着眼,眼里映出城里的火光。

最终,他咬着牙吼道:“撤!粮草不要了!直接烧掉,一点也别给他们留!”

话还没落地。

从巷子内飞出来数十道火箭,落在了城下的粮车上。

火苗碰到麻袋,“轰”的一下燃起。

那些粮车里,除了外面的几袋米,里头塞的全是极易点燃的木屑和干草。

火势瞬间升腾而起,数百辆车烧成一片。城门洞下也燃起了大火。

颏萨大惊,赶忙翻身上马奔下城楼。

身旁的士兵端着长枪,几个人合力,硬生生把烧得正旺的粮车推到一边,勉强清理出一条道。

身后火箭依然不停的射出,颏萨顾及不得,带着三千兵马狼狈地冲出城门。

刚上吊桥,城外黑暗里埋伏的燕州兵直接将推好的草料堆点燃。火光封死了护城河对岸。

颏萨根本不敢恋战,大喊一声:“冲过去!”

他一抽马鞭,战马在火焰中一跃而出,落地后片刻不停,直接绕城而走,朝着北边的大营狂奔。

燕州兵并没有穷追猛赶,而是守在南城门外灭杀城中逃出的残兵。

颏萨跑出十几里地,扭头往后看。跟着他跑出来的三千人,这会儿只剩下几十骑。

他再转过头,看向自家大营的方向。

那边同样是火光冲天,大营也被燕州兵突袭,火烧连营,照亮了黑夜。

颏萨坐在马上,面如死灰。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穿了裴礼和何敬,自以为掌控全局。

今夜想要趁其不备,他手下精锐倾巢而出。

而留在大营里的那几万人,都是前几日攻城疲乏不堪的士兵,根本抵挡不住燕州兵早有准备的夜袭。

数万兵马如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哭喊嘶吼声远远也能听见。

他已然明白,如今大势已去!

颏萨连回大营的勇气都没有,丢掉手里的火把,直接带着那几十骑,藏在夜色中往北逃了。

一夜的决战厮杀,终于在清晨第一缕阳辉洒下之时落下帷幕。

城里的火势渐渐熄灭下去,燕州城南只剩下烧得黑漆漆的残垣断壁,整个天空都飘荡着黑色灰烬。

北蛮士兵烧得焦黑的尸体,躺满了半座城,正在用板车装着一车一车拉出城掩埋。

城外的北蛮大营也毁了个干净,只留下满地死尸。

燕州兵最终俘虏了近两万名北蛮士兵,乌尔罕就在其中。

他逃出城的时候,恰好遇见段雄率军从东门而出,在城外带人截住。

此时,他两条腿被打折跪在泥地上,双手绑在背后,正两眼通红地盯着“何敬”和裴礼。

“何敬!老子当初在大帐,就该一刀宰了你这个畜生!”乌尔罕破口大骂。

冯闰年侧过身子,看向真正的何敬。

何先生一脸无奈,看了冯闰年一眼,叹着气往前走了两步。

他对着乌尔罕说道:“乌尔罕!我才是何敬。你前些日子见过的这位,是冯闰年冯先生。”

乌尔罕瞪大双眼,愣在原地。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个冯闰年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一出手就把他北蛮十万大军打得全军覆没。

段雄手里提着大刀,刀锋上的鲜血已经凝固。

他站在一旁。他看着冯闰年,眼神里夹杂着畏惧与尊敬。

段雄放低姿态,轻声问道:“冯先生,这乌尔罕和两万多俘虏,我们该怎么处置?”

冯闰年神色平静,把脸转向裴礼,问道:“裴公子,你觉得呢?”

裴礼受的刺激太大,心惊胆战的在北蛮大营中当一个窝囊废,昨夜又在城里眼睁睁看着数万北蛮士兵被烧死。

出城又看满地死尸,此时他两眼有些发直,恶心反胃。

听见冯闰年问他,他赶忙拱起双手回道:“冯先生,全凭您做主!”

冯闰年摇摇头,语气平淡:“裴公子,我只是个外人!击破北蛮,不过是顺带手的事,为了请段将军日后南下而已,这乌尔罕还是你与段将军自行决断才好。”

裴礼转头看向段雄,段雄连连摇头摆手,示意让他拿主意。

他又看向何先生,何先生也叹了口气,摇着头让他定夺。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冯先生在试探他,或者说,是替江州的陆沉在试探他。

至于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除了冯闰年,没人知晓。

乌尔罕冷眼看着裴礼,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懦夫,有本事拿刀杀了我啊。”

裴礼站在那儿,不敢迈步,有些手足无措。

他转过头,有些求助的看着冯先生身后的柳燕。

只见她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匕首,直接走到乌尔罕跟前。

手起刀落,匕首扎进乌尔罕的手臂,柳燕手腕一转,往外一拔。

乌尔罕疼得大声嘶吼,冷汗顺着额头混着血水往下流。

柳燕拿着还在滴血的匕首,把它递向裴礼,一脸平静地说道:“你想想在北蛮大营的时候,他怎么对你的。对畜生,直接用刀报仇就是了。”

裴礼手抖着接住匕首,双手握着刀柄,柳燕侧身让开一步。

裴礼举着匕首指向乌尔罕,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乌尔罕自知无生,大笑起来,满脸鄙夷:“我就知道你是窝囊废!我谅你也不敢动手,还是赶紧回去找你娘吃奶吧!

哦,我忘了,你爹娘都死了,没奶给你吃了!哈哈哈哈!”

裴礼脸涨得通红,眼睛死盯着乌尔罕,依旧不敢上前。

柳燕叹了口气,直接走上前,手抓住住裴礼握刀的手,对着乌尔罕用力扎下去。

刀锋直接穿透了乌尔罕的腮帮子,扎进嘴里,血直接从嘴中涌出。

柳燕握着裴礼的手狠狠往外一拔,乌尔罕疼得撕心裂肺,嘴里的血直喷,偏偏张不开嘴,倒在地上眼泪直流。

“真是聒噪!”柳燕冷声道。

她没理会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的裴礼,再一次拽着他的手,朝着乌尔罕的喉咙一刀扎进去。

拔出匕首。乌尔罕抽动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柳燕从裴礼手里拿走匕首,在乌尔罕的身上把血擦干净。

然后双手抱胸,安安静静地退回到冯闰年身后。

裴礼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天旋地转,干呕着想吐,何先生暗叹一声,赶忙蹲下身把他扶起来。

一旁的段雄和司马张成,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盯着冯闰年身后这往日不出声的女人,有些惊诧。

江州来的人,不光冯先生狠毒,连个随行女子下手都这么残忍?

冯闰年一脸平静转过头,看着段雄说道:“段将军,这两万多北蛮俘虏留在燕州,太浪费粮食。

不如把他们的脑袋全砍下来,在燕州边境上垒一座人头山。

让他们在那儿,远远望着北蛮大草原,也算解了他们的思乡之愁。”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身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段雄咽了口唾沫,立刻抱拳应道:“就按冯先生说的办!”

燕州城外的荒地上,一大片地被血水染成了黑红色。

不过很快,即将到来的暴雪,会把这一切全都掩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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