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已经停了小一会儿了。
可指挥所还在抖。
不是炮震的,是刚才那一小时里,整座山像被人拿铁锹从地底下翻了一遍。
墙灰还在簌簌往下掉,落在地图上,落在肩膀上,落进谁的茶杯里,也没人管。
灯泡摇来摇去,光线跟闹鬼似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一阵明一阵暗。
电话声、电报声、骂声、喊声,全搅在一起。
"左翼线路断了!"
"右翼也他妈断了一半!"
"反坦克壕联系不上!"
一个参谋扑过来,脸上全是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大将!电线杆子让炮弹全炸断了,电话瘫痪了一大半!但各师电台还通着!"
戈利科夫没回头。
他站在地图前面,一只手按着图,按得那一片纸都陷下去。
指尖压在一条蓝线上,那是第三道防线。现在那条蓝线,早就被炮火炸得看不清了。
"伤亡。"
他声音不大,可整个指挥所都听见了。
参谋吞了口口水,拿着电报纸的手抖个不停:"各师刚报上来的……初步统计,第三道防线死伤……死伤一万两千多人……"
"嗡"的一下,指挥所里更吵了。
戈利科夫没说话。
他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火苗晃得厉害,像他手在抖。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炮群呢?"
"重炮……重炮被炸毁四十多门,炮手死伤两千多人……弹药……弹药也打光了大半……"参谋的声音越说越小,"从莫斯科运过来,最快也得十天……"
"十天。"戈利科夫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咧着,眼睛红得能滴血。
"十天。段启年给我十天吗?"
没人敢回答。
"大将!不能打了!"少将冲出来,脸白得跟死人一样,"第三道防线已经完了!再不把主力撤到第四道防线,全得赔进去!"
"撤?"中将"呼"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马扎,"撤到哪儿?再撤就是贝加尔湖!莫斯科那边问起来,谁去回话?你回?"
"人都快死绝了,你他妈还管莫斯科怎么问?"少将一点不让,指着中将鼻子骂,"七十万人,才一个多小时,没了一万二!这仗还怎么打?你告诉我怎么打!"
"怎么打?拿人命填也要给我顶住!远东方面军怎么丢的脸你忘了?"
"你提他们?"少将冷笑,那笑又苦又狠,"三十万,一天。比我们现在强多了!"
中将猛地揪住少将领口:"你再说一遍!"
"够了!"
戈利科夫把手里的烟灰缸砸了出去。
烟灰缸在地上弹了一下,碎成两半,烟灰撒了一地。
"再吵,都给老子滚到战壕里跟段启年吵去!"
指挥所一下子安静了。
少将和中将还保持着揪领口的姿势,被几个参谋拉开。
戈利科夫看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
他慢慢走回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你们说得都对。第三道防线完了,撤也撤不动。这些我也知道。"
他停了停,从兜里摸出烟盒,发现烟没了。
就捏着空盒子,用力攥成个团,扔在地上。
"可你们光盯着他的炮。他的炮再凶,也得摆在地上。摆在地上,就能被炸。"
他转过半张脸,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圈。
"我们的空军,八百多架,已经飞过来了。四十分钟后,到战区。"
指挥所里静了一瞬。
少将先开口:"大将,上次远东那边,五百架打他两百多架,输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戈利科夫打断他,眼神阴了下去,"输了,输得很惨。战斗机性能被人家压着打,轰炸机还没到地方就让人点名,像打鸟一样。我比你清楚。"
他走到电报机旁边,抽出一张纸,抖了抖。
"可这次不一样。"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战斗机五百二十架,比他多。我不求击落多少架,我要的是缠住他,让他那两百来架飞机全忙在天上,没工夫管地面。"
"第二,轰炸机三百架。分三路,一路炸炮阵地,一路炸坦克集结地,一路炸步兵出发阵地。他的战斗机被缠住了,腾不出手拦轰炸机。就算有几架漏网的,也拦不住三百架。"
他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
"他的炮再猛,挨上三百架轰炸机地毯式轰炸,能剩多少?炮阵地没了,坦克没了,步兵没了。七十万对三十万,光靠枪,我也能把他淹了。"
参谋们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开始点头。
这个打法,确实比上次聪明。
不是傻乎乎地跟人家拼飞机性能,而是用战斗机当肉盾,缠住最强的,放轰炸机去炸地面。
你想拦轰炸机,战斗机不管了?你想打战斗机,轰炸机就钻空子。
两头不能兼顾。
"还有。"戈利科夫声音又沉了一分,"他那两百多架先进飞机,已经是极限了。"
"你们以为那玩意儿是地里长出来的?发动机、航炮、无线电,哪个不是精密件?一个列强一年都未必能造两百架。他一个中国军阀,靠进口,能有这两百多架就到顶了。"
"我们呢?莫斯科的工厂,一个月能造几百架。这八百架打完了,下个月还有八百架。他呢?打完了,找谁买?谁敢卖他?"
他扫了一圈,眼睛红得吓人。
"所以,这不是赌。这是耗。耗他。他耗不起,我们耗得起。"
说完这些,戈利科夫没再说话。
他走到桌子边,从另一个参谋的烟盒里抽了一根,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灯光下,像一层雾。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多久?"
"报告大将,三十八分钟。"
"三十八分钟。"
戈利科夫慢慢坐回椅子里。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谁都能看见,他的嘴唇在轻轻动,像在数数,又像在念叨什么。
没人敢问。
他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没拿出来过。
那里面,还在抖。
不是怕。是冷。他这么想。
可指挥所里,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另一只手。
那只夹着烟的手,烟灰积了老长,一直没弹。
然后自己断了,掉在他裤腿上,他也没动。
三十八分钟。
八百架飞机。
赢,活。
输,七十万人,能撑几天,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就那么坐着,闭着眼,像等着天塌下来。
指挥所里,没人说话。
只有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和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撞。
每一声,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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