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木门外远去的小学生脚步声渐息，赵书尧转身迈过高高的木制门槛，重新回到堂屋。
空气中迦南香的尾调和着些许凉意。他走到大板桌前，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
八点一刻。
拉开那张宽大的圈椅坐下，目光落在面前那两台高配笔记本电脑上，右手的食指轻轻敲击着黑胡桃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可不是在寝室里偶尔开着电脑闲扯了，这桃花坞的院子，这满墙的实木书柜，这全套的高级收音设备，实打实地砸进去了十几万的真金白银。
这笔钱，是他母亲在工地上顶着大太阳一砖一瓦攒下来的。
既然决定把“历史科普自媒体博主”当成职业来做，就由不得他再保持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名士做派，这是生意，也是阵地。
指尖按下电脑开机键，主机机箱发出轻微的蜂鸣，屏幕亮起蓝光。
赵书尧没急着点开直播软件，而是先转身端起旁边的紫砂壶，动作利索地按下旁边烧水壶的开关，水沸腾的间隙，他取出少许碧螺春，投进白瓷建盏里。
沸水冲刷，茶叶翻滚，一股清幽的茶香迅速驱散了堂屋里残留的沉闷。
端着建盏，赵书尧坐直身体，移动鼠标，点开了B站和今日头条的后台，开启推流同步直播，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音轨线，确认收音正常。
“啪。”
他按下了旁边的补光灯开关，柔和的暖光源打在他的脸上，滤去了因为长时间看书带来的几分疲色。
画面刚一推出去，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就开始跳动。
5，12，26……
仅仅不到一分钟，直播间里就涌进了三十多个人，对于一个刚开播还没做任何预热的垂直类博主来说，这个真实的在线数据，足以证明他这几天在网络上掀起的风暴，已经成功转化成了坚固的粉丝粘性。
屏幕左下角的弹幕区立刻开始滚动起来。
“我靠，诈尸了，赵老师今天居然这个点开播？”
“见鬼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前天不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懒散样吗，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勤快了？”
“老赵，你是不是被盗号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正常作息？”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这些调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嘴角勾起一抹随和的笑意。
“各位晚上好啊，大家吃了吗？”他对着麦克风，声音平稳，透着一股江南深巷里接地气的慵懒。
放下茶杯，赵书尧直视着镜头，没有任何做作的掩饰。
“看到你们这么惊讶地质问我为什么变勤快了，我其实心里虚得很。”赵书尧双手摊开，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以前在东大宿舍里直播，我是个学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兜里只要还有能吃一顿黄焖鸡米饭的钱，我就可以嚣张地选择不下床。”
拿起鼠标，随意地晃了晃镜头，把身后那面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实木书柜和博古架短暂地扫了进去，然后迅速切回自己的脸。
“但大家刚才也看到了，我这新搬的工作室。”赵书尧语速不疾不徐，“这院子的租金，这满墙的大木头架子，还有我面前这些昂贵的收音设备，这可都是拿我父母大半辈子的血汗钱，整整十几万砸进来的。”
刻意压低了嗓音，生动地模仿着老家母亲那彪悍的语气：“我要是再跟以前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妈绝对会提着粗大的擀面杖，直接杀到姑苏，把我的腿打断。”
弹幕区瞬间被“哈哈哈哈”刷屏。
“过于真实，啃老创业的沉重代价！”
“赵老师的求生欲极强。”
“笑死，原来全网最刚的历史博主，也怕暴躁的老妈。”
赵书尧看着氛围被轻松地拉热，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所以啊，同志们，从今天起，我就算是正式下海挂牌营业了，只要没被气进医院。”
“基本每天这个点都会坐在这里开播，你们可得多来给我捧捧场，哪怕不说话，挂着给我凑个人数，好歹也能让后台的推流数据好看点不是？”
就在这气氛融洽的时候，弹幕里突然冒出几条不一样的声音。
“刚上班没多久，交完房租兜里干净，赵老师，我没钱给你刷礼物，你不会嫌弃把我踢出去吧？”
这条卑微的弹幕刚飘过去，立刻有人跟上。
“我一天能给你刷十块钱，多了也没有了，我一天的烟钱呢。”
就在这时，屏幕中央突然爆开一个绚丽的特效。
系统提示：江南某老哥赠送了礼物×1！（价值500元）
伴随着火箭的升空，这位老哥发了一条显眼的红色高亮弹幕：
“赵老师你只要努力直播，我一定给你刷礼物，现在就让你看看我的实力，哥们不差这点钱！”
这惹眼的礼物特效，瞬间让原本和谐的弹幕区陷入了短暂的停滞，对于2016年的直播圈来说，这种动辄几百块的打赏容易挑起底层网民的情绪焦虑。
跟风刷，没钱；不刷，又显得没面子。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那醒目的火箭，眉心轻微地蹙了一下，没有像那些市侩的娱乐主播一样，大喊着“感谢大哥的火箭，给大哥点点关注”。
他缓慢地将身体靠向椅背，手指离开了鼠标，端起桌上的建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这一个小小的停顿，让直播间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沉淀。
“这位‘江南某老哥’，感谢你的认可。”赵书尧摆了摆手，声音平缓，没有丝毫谄媚，“但我必须严肃地在这个直播间立个规矩。”
他的目光锐利地穿透镜头。
“你们不用想这么多，我这里没有什么其他直播间的规矩，刷不刷都是一视同仁，绝对不会区别对待。”
赵书尧的手指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着。
“在这个直播间，无论你一分钱不花只发弹幕，还是你一天大气地刷了五百块，在我眼里，你们的ID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视同仁的水友。”
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透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共情。
“刚才有年轻的朋友说自己没钱，害怕被踢，完全不用有这种离谱的负担，挣钱不容易，尤其是在长三角这地方，两千块钱能在偏远老家滋润地活一个月，在这里，交完房租可能就只够每天吃泡面了。”
赵书尧的语速放慢。
“你有那个闲钱，愿意给我打赏个十块八块的烟钱，我坦然收下，全当交个朋友，但如果这五十块钱是你明天重要的生活费，我强硬地要求你，一分钱都别刷。”
“把钱留着踏实地给自己加个鸡腿，买两本有用的工具书，或者痛快地去找个小馆子吃顿肉。”
“别在这虚无的网络上寻找什么存在感，我这里，不需要这种建立在你们缩衣节食基础上的繁荣。”
这番话，直白，不讲究商业直播的套路，却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精准地砸在了每一个直播间普通网民的心坎上。
屏幕上的弹幕出现了极短暂的停顿，紧接着，就是疯狂的反弹。
“老赵牛逼！就佩服你这站着赚钱的骨气！”
“泪目了，刚在别的直播间因为没刷礼物被房管恶心地禁言，这才是真大哥！”
“江南某老哥：赵老师，我错了，惭愧，以后我把火箭换成小星星天天来打卡。”
看着这和谐的反馈，赵书尧嘴角的笑意重新蔓延开来，这才是他渴望建立的社区氛围，不是割韭菜，而是聚人心。
“你们都是好人啊，来了就是给我增加人气了。”
视线扫过屏幕右上角，在线人数在这极短的几分钟内，迅速突破了一百大关，并且还在以稳定的速度攀升。
“感谢大家的观看啊，我这边喝口茶之后，我们就正式开始今天的直播。”赵书尧端起杯子润了润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眼神变得明亮。
“至于说今天直播讲什么，我希望你们能自己来提，还是那话，只要我懂得我都会说。弹幕可以放肆地刷起来了，我随机截屏公平地抽题。”
话音刚落，弹幕就像被剧烈地摇晃过的汽水瓶，瞬间喷涌而出。
“强烈要求讲历史！我们都是从最初你讲历史开始关注你的，好久没听您讲历史了，心里刺挠！”
“想听嘉靖变态的修仙日常，老赵你详细地扒一下！”
“对对对，渴望听历史，我们都是被你硬核的史料吸粉的！”
大部分粉丝还是执着于他身上最核心的“历史大V”标签，然而，在这密集的历史提问中，赵书尧敏锐地捕捉到了几条不一样的、充满现世焦虑的弹幕。
“赵老师，我绝望，不想听历史了，想让你讲讲现在。”
“生活压抑，大家生活压力好大，工资没有房子涨得快，去县城看房，一年不到涨了快两千，感觉窒息！”
“迷茫，面对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办啊？我们这种普通人到底该怎么活？”
赵书尧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这几条滑过的弹幕。
他的大脑里，清晰地调取出了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无数普通人的财富，将在接下来这极短的几个月内，被无情地拉开恐怖的鸿沟。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历史科普问题，这是一个关乎无数底层的家庭生死的现实毒瘤。
赵书尧没有急促地进行连麦。
缓慢地端起那杯碧螺春，深长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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