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帮”饭店大堂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顾南溪极其自然地站起身，手提着那个印着星巴克Logo的纸袋，语气随和地向坐在对面的老赵和赵母打了声招呼。
“叔叔阿姨，你们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大堂深处的走廊，但她脚下的路线并非直指洗手间，而是在经过一个转角后，极其隐蔽地改变了方向，径直朝着前台收银处走去。
这是极其典型的姑苏式教养，也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人情世故——说是让长辈请客，但怎么可能真的让两个在工地上卖苦力的老人去掏这顿好几百块钱的饭钱。
“你好，六号桌结账，刷卡。”顾南溪走到前台，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向收银员。
收银员刚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横插过来，两根手指极其精准地压在了那张银行卡上，将它不轻不重地推回了顾南溪的面前。
顾南溪转过头。
赵书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收银台旁边的承重柱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抹看透一切的弧度。
“顾南溪同学。”赵书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收起你的钞能力，你这个时候去结账，那是存心不想让我爸今晚睡个好觉。”
顾南溪眉头微蹙，压着声音反驳：“你爸妈在工地上挣钱多不容易，这顿饭少说也要四五百，怎么能让他们掏？我买个单怎么了。”
“这是规矩，也是体面。”赵书尧收敛了笑容，目光越过顾南溪的肩膀，看向大堂方向，“在老一辈人的世界观里，别人帮了自己儿子这么大的忙，这顿饭如果他们买不了单，那这种人情债会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赵书尧直视着顾南溪的眼睛：“不要用现代城市里的AA制或者抢单逻辑，去衡量，让他们掏钱，他们心里才会觉得在这段关系里，我们是平等的。”
顾南溪愣了一下，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处理了这段话的逻辑，随后，那握着银行卡的手指松开了，默默地将卡收回了口袋。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老赵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大步流星地走向收银台，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五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极其硬气地拍在了大理石台面上：“六号桌，结账。”
“一共三百八十元，找您一百二十元，请收好。”收银员利索地找零。
老赵将零钱仔细叠好，重新揣回内兜，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书尧和顾南溪，脸上露出了那种极其满足且硬气的笑容：“走，咱们回去。”
十分钟后，四人走出了太监弄，来到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
顾南溪再次提议：“叔叔阿姨，现在才下午一点多，要不我还是去取车送你们吧，这个点公交车很挤的。”
“真不用。”赵母连连摆手，语气极其坚决，“我们坐这路车直达工地，方便得很，你那小汽车坐着怪闷的，我们在车上晃晃，还能打个盹，时间早，啥也不耽误。”
62路公交车带着刹车的嘶鸣，稳稳停在站台前，车门“哧”的一声打开。
老赵走到车门前，一只脚踩在台阶上，突然转过头，看着赵书尧，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
“书尧，平时在网上说话要有分寸，文化人要讲理，别动不动就跟人家置气，还有，人家南溪姑娘帮了你这么多，你平时多长点眼力见，别像个木头一样。”
赵母则上前两步，极其自然地拉住了顾南溪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眼里满是慈爱：“丫头，今天让你费心了，以后书尧要是敢欺负你，你打电话告诉我，我跑过来收拾他。”
“阿姨您放心，他不敢的。”顾南溪笑着回应。
老两口上了车。公交车门合拢，车身微微震动，缓缓驶离站台，赵书尧和顾南溪站在路边，看着车窗里老赵和赵母挥动的手，直到那辆蓝色的公交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两人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桃花坞深巷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打在姑苏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隐隐约约的评弹声。
赵书尧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不紧不慢，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招牌式的调侃：“不好意思，今天这事算是我的重大失误，忘记提前给你打预防针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顾南溪：“让你今天受惊了，改天等工作室结算，我给你发个精神损失费。”
顾南溪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偏过头，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狡黠，没有顺着这个台阶下，而是连连摆手，直接将问题反抛了回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受惊了。”顾南溪直视着赵书尧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皮与咄咄逼人，“怎么，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
她稍微停顿了半秒，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抛出了绝杀：“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还是说，我不能见你父母啊？”
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情感陷阱，全是试探，不留任何余地。
赵书尧的大脑在瞬间开启了信息处理，如果在这个时候接一句“当然能见”，那就等于坐实了某些超出朋友边界的关系；如果解释“不是那个意思”，在逻辑上就彻底落入了下风。
面对这种级别的博弈，赵书尧没有任何慌乱，应对极其从容。
“你这话就是典型的偷换概念。”赵书尧连连摆手，直接用魔法打败魔法，将问题升维，“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不能见人，这满东大谁不知道顾大校花的赫赫威名？”
他摊开手，摆出一副极度委屈的模样：“你要是都不能见人，那我这种天天在网上被人骂、还要面临各种封杀发律师函的闲散盲流，岂不是要被直接拉去沉江了？”
“行了，别给我挖坑，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赵书尧极其自然地服了软，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直接化被动为主动。
“倒是你。”赵书尧挑起眉毛，反问道，“每天都往我这个深巷子里的草台班子跑，你爸妈难道就没意见？”
赵书尧补了一刀：“别到时候你家里人以为，我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把你拐来当免费的新媒体劳动力了。”
顾南溪听着这套滴水不漏的反击，暗暗在心里咬了咬牙，但脸上却挂着理直气壮的表情。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顾南溪下巴微微抬起，“再说了，我出来又不是游山玩水没正经事，我也有事情的好不好，你这工作室前期的软装规划，还有那些家具，哪一样不是我在把关？我这叫田野调查，顺便积累新媒体运营的一手实战经验。”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间，那种最初在堂屋里的局促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均力敌的默契。
两人走过一个斑驳的石库门，前方的巷子变得更加幽深。
顾南溪看着周围白墙上长出的青苔，语调突然放缓，褪去了刚才的锋芒，转而问起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说正经的，感觉怎么样？”顾南溪侧过脸，认认真真地看着赵书尧，“昨天是你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开启直播，面对那么大的流量涌入，又要应付水军的攻击，而且还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院落里，是不是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顾南溪的心里其实一直有着一丝隐忧，这里是江南，而赵书尧一直生活在偏北方的地区，虽然大家都在同一片天空下，但在气候、饮食、甚至城市运转的底层逻辑上，都有着巨大的差异。
她怕这个在网络上杀伐果断、理智得让人害怕的男人，其实在现实生活中有着难以消解的水土不服。
赵书尧停下了脚步。
视线没有看顾南溪，而是落在了巷子尽头那户人家门前，大脑在过滤着昨晚那场酣畅淋漓的直播，过滤着今天清晨看到父母坐在堂屋里的场景。
没有用任何敷衍的场面话，而是给出了极其坦诚的深度剖析。
“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赵书尧摇了摇头，转过视线看着顾南溪，“说句心里话，我感觉其实挺好的。”
“这里环境不错，也足够安静，生活更是便利。”赵书尧伸出手指了指巷子外的车水马龙，又指了指巷子里的粉墙黛瓦。
“你知道吗，对我这样一个每天要在赛博空间里跟人去辩论历史、去撕破那些既得利益者伪装的人来说，最大的消耗不是搜集资料，而是情绪。”赵书尧的声音沉稳，透着一种洞穿世事的透彻。
“但在姑苏，在这条巷子里，推开门是烟火气，关上门，那些网络上的戾气和算计，就全被这些厚重的青石砖挡在外面了。”赵书尧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
“这种反差感，让我觉得极其踏实，这地方，有着一种能让人迅速冷却下来的力量，所以，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这段话，没有任何卖弄，全是发自肺腑的感触，这是他前世今生加起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另一个人袒露自己对环境的情感依赖。
顾南溪安静地听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化作了完全的释然。
“你能喜欢就好。”顾南溪高兴地连连点头，嘴角绽放出一个极其明艳的笑容，“说真的，我之前就是怕你不习惯这里慢吞吞的节奏。”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渐渐聚拢的灰白色云层，江南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
“不过，你先别把话说得太满。”顾南溪善意地提醒道，“现在马上就要进入多雨的季节了，清明一过，就是连绵不断的黄梅天，到时候，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连墙根底下都会发霉，你可不要到时候再说不习惯。”
顾南溪看着赵书尧那身利落的打扮，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我安慰的逻辑：“你应该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吧？毕竟你也算是江北人，离得不算远，大气候上也差不了太多，对吧？”
赵书尧看着天空，感受着迎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微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是啊，一江之隔，所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赵书尧点头回应。
随后，他的目光顺着这条悠长的、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石板巷子看去，眼神里多了一种读书人独有的、极其浪漫的底色。
“再说了，那些现代人都讨厌的湿漉漉和连绵阴雨。”赵书尧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细雨绵绵，不才是姑苏这座城最美、最原本的样子吗？”
抬起手，指着那条空无一人的雨巷。
“其实，说到这个马上要来的雨季……”赵书尧转过头，视线牢牢锁住顾南溪的眼睛。
“我就想到了戴望舒的那首《雨巷》。”赵书尧的话语极其清晰地落在顾南溪的耳畔，“当年第一次读那首诗的时候，整个人就被诗中描绘的那种清冷、朦胧，又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期冀的感觉给彻底吸引住了。”
赵书尧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
“可能从那个时候起，我心里就对江南，对这种在悠长雨巷里，逢着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的感觉，有着一种极其天然的向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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