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话音一落,堂屋里的气氛瞬间被拉紧。
那种属于底层劳动者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顾南溪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客套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大脑让她在零点五秒内做出了动作。
顾南溪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跨了半步,直接挡在了老赵视线通往大门的方向。
“叔叔,阿姨,不用这么着急。”顾南溪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平日里那股子游刃有余的清冷气质这会儿散了个干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现在马上就到中午饭点了,吃过饭我开车送你们回去,你们坐公交车来回换乘太折腾了。”
说完,顾南溪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扎向大板桌后的赵书尧。
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平时讨论历史时的高智商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鲜明的急迫,眼神里的意思如同弹幕一样直接拍在赵书尧脸上——你是个死人吗?快点说话帮忙劝一下啊!
赵书尧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依然有节奏地敲击着黑胡桃木的桌面,发出一阵轻微的笃笃声。
太懂自己父母了。
老赵和赵母在这待得好好的,甚至十分钟前还在讨论要在墙角种什么葱,突然急火火地要走,绝对不是什么工地上有事。
包工头既然放了假,那群外地民工哪有什么私事?
老两口的核心逻辑非常简单:一进门就察觉到了顾南溪和自己儿子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
老一辈的人眼睛毒得很,那件做工极其考究的风衣,那浑然天成的松弛感,早已经说明这姑娘对自己儿子绝对不只是一般的“校友”。
而他们自己呢?穿着磨出毛边的灰色夹克,一身洗不掉的工地灰,坐在这古色古香的堂屋里,在老赵和赵母看来,他们简直就是两个硕大且极其刺眼的电灯泡。
他们怕自己的存在,会拉低儿子在人家姑娘心里的形象,怕打扰两个年轻人的“独处”,所以才急着要逃跑。
看透了这层心理,常规的“留下来吧”、“吃个饭再走”这种话,绝对没有任何作用,对付这种典型的中国式付出型父母,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直接进行反向绑架。
赵书尧停止了敲击桌面,慢慢站起身,没有走向大门,而是绕过桌子,双手极其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语气悠哉。
“爸,妈,既然人家顾南溪都开口了,你们就别急着回去了,吃过饭再走吧。”
老赵眉头一皱,张嘴就要训斥自己这个不懂事、没眼力见的儿子。
赵书尧根本没给老赵开口的机会,直接抛出重磅逻辑:“你们现在要是拍拍屁股就走,你们让我怎么看无所谓,但你们让顾南溪怎么想?”
赵书尧伸出右手,指指了指旁边略显紧张的顾南溪,直接将她当成了谈判筹码。
“人家姑娘刚进门没两分钟,这半个月帮我找了房子,砍了价,买了家具,连口热茶都没喝上,结果你们见人家一来,连饭都不吃就急火火地要走。”
赵书尧摊开手,摆出一副极其无奈的模样:“人家姑娘心思细,还以为是不是自己刚才做错了什么事,或者进门先迈了左脚,惹得你们二老不高兴了,这才把你们气跑了。”
直视着老赵的眼睛,完成最后一击:“这以后,我俩还怎么相处,人家每次见到我,是不是还得在心里琢磨,‘哎呀,是不是他爸妈讨厌我啊?’”
这番话,如同一枚精准制导的战术核弹,直接轰碎了老赵和赵母的心理防线。
老两口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不是穷,不是苦,而是给别人添麻烦,更别提让别人因为自己产生心理负担了。
儿子这番“诛心之论”,直接把他们试图“做好事不留名”的举动,定性成了“给别人留心结”。
赵母的反应最为剧烈。
几乎是瞬间转过身,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地向顾南溪解释,连声音都有些变调:“哎哟,不是不是!姑娘,我们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千万别多想啊,我们就是怕在这儿碍事……”
赵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极其埋怨地瞪了赵书尧一眼,责怪儿子话里带刺,随后转头看向老赵。
赵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彻底的妥协:“老赵,既然孩子都这么说了,咱们要是现在就走,反倒显得咱们不懂礼数。”
“万一真让这丫头心里不落忍,觉得是她把咱们赶走的,那多造孽……要不,咱们就吃了饭再走?”
在这短促的几秒钟内,赵母的微表情变了又变,那是试图成全别人,却发现可能搞砸了的惶恐。
老赵站在原地,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在夹克口袋边缘用力地摩挲了两下,他也是个讲究体面的人,深知赵书尧话里的底层逻辑无法反驳。
“行吧。”老赵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但他随即挺直了腰板,看着顾南溪,眼神重新恢复了长辈的威严,语气不容置疑。
“但是,今天这顿饭,必须由我们来请。”
老赵的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这间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堂屋,在那些昂贵的实木家具和茶具上停留了一瞬。
“我们当大人的,头一次跟你见面,怎么好意思让你个小姑娘掏钱?”老赵的声音极其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决定权。
“再说,这里面的东西刚才书尧都说了,你帮了他这么多,跑前跑后的,我们作为父母,怎么也应该表示一下心意,这规矩不能乱。”
老赵的话掷地有声,这是在维护自己家庭的体面。
顾南溪一听这话,立刻就要拒绝。
她怎么可能让两位长辈来买单?她是土生土长的姑苏本地人,而且刚才她随口说出的那家苏帮菜馆,虽然在老城区,但人均消费绝对不算低,对于老赵他们来说,那可能是一两天的工资。
“叔叔,真不用……”顾南溪刚吐出几个字,准备拿出自己那套说辞。
突然,她的手臂上传来一股温热的拉力。
赵书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侧,手掌极其自然地抓住了她风衣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直接打断了她的施法。
顾南溪转过头,就看到赵书尧冲她极其隐秘地挑了一下眉毛,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俩能看懂的信号——闭嘴,配合我。
接着,赵书尧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老赵,语气极其无赖。
“行啊,你们请客就你们请客。”赵书尧耸了耸肩,“有两位买单,我反正是无所谓了,今天刚好宰你们一顿好的。”
顾南溪被赵书尧这一拽,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偏过头,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极其生动,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脑子有坑吧?让你爸妈花钱请客,你平时在网上坑那些的钱呢,你的底气呢?
赵书尧根本不理会顾南溪的鄙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顿饭的买单权,绝不能让给顾南溪。
对于老赵这样一辈子靠出卖苦力挣钱的人来说,尊严是他们唯一能够挺直脊梁的东西,如果顾南溪今天强行抢了买单权,老赵表面上不说,心里绝对会极度不舒服。
他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自卑感,甚至会觉得儿子在这个女孩面前抬不起头。
让他们买单,花几百块钱,反而能让他们在面对顾南溪时,心里更有底气,觉得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这是最高级的阶层破壁。
看到儿子这副坦然受之的“啃老”模样,赵母心里的那一丝局促也跟着彻底消散了。
既然定了基调是自己家请客感谢人家,那她的底气瞬间就足了。
赵母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毫不做作的热情笑容,她上前两步,极其自然地拉住了顾南溪的胳膊,轻轻拍了拍。
“丫头,你刚才说的那个店叫什么名字,在哪条街上啊?”赵母完全进入了长辈请客的状态,语气里透着关切,“那地方火爆不,要不要我先提前打个电话去订个位置,可别咱们大老远跑过去了,人家没地方坐,让你饿肚子。”
顾南溪看着赵母那双布满老茧却极其温暖的手,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装聋作哑的赵书尧,心里的那点不适时宜的阔绰彻底散了。
她突然明白了赵书尧的用意。
“阿姨,那家店就在观前街后面的太监弄,叫‘老苏帮’,是家老字号。”顾南溪温和地回应,脸上绽放出极其明媚的笑容,“不用打电话,我们现在过去刚好是第一拨,肯定有位置。”
“老苏帮,这名字听着就实在。”赵母笑呵呵地点头,转头看向老赵,“走走走,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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