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个方向。
程刚这时候走过来。
在茶几上放下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上排列着几十张风景照片。
山区、城镇、海边、乡村。
天南海北什么都有。
“莎莎，你看看这些照片，有没有哪个地方觉得眼熟？不用着急，慢慢看就行。”
莎莎吸了吸鼻子。
伸手在屏幕上划。
一张张照片滑过去。
大部分只停留一两秒。
到了一组西南山区的照片时。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停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又划走了。
程刚和韩莹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程刚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疑似西南。
后面的照片全部正常速度掠过。
没有再停顿。
划完之后。
莎莎把平板推回去。
缩回手。
继续低头捏那颗已经快被体温捂化的巧克力豆。
韩莹又换了个角度。
“莎莎，你以前有没有上过学呀？认不认识字？”
“认识一点点……”
“是自己学的，还是有人教你？”
莎莎想了想。
表情很认真。
又很茫然。
“好像……有人教过，但是想不起来是谁了。”
韩莹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回答最难办。
不是拒绝回答。
而是“真的不记得”。
你总不能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上测谎仪。
程刚走近一步。
语气随意地带了一句：“莎莎，你手上这个小手表挺好看的，谁送你的呀？”
莎莎浑身一僵。
她的手飞快地缩到身后。
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肩膀绷得紧紧的。
小脸上那点委屈一下子全没了。
剩下的全是警觉。
“这是我的。”
声音不大。
但很急。
“一直都是我的。”
程刚举起双手。
摆出投降的姿势：“好好好。阿叔就是问问。”
他退开半步。
没再追问。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
本能地护住自己仅剩的东西。
这个反应太自然了。
你要说这是演的。
程刚吃了十五年这碗饭的经验不答应。
韩莹又聊了十来分钟。
问的全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喜欢吃什么、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莎莎的回答越来越放松。
到后面甚至会小声说“我喜欢吃糖糖姐姐买的那个烤肠”。
四十分钟。
问询结束。
韩莹站起来。
冲李雪礼貌地笑了笑：“李女士，打扰了，孩子的情况跟之前派出所的记录基本一致，暂时没发现异常，后续有新线索我们会通知您。”
李雪把两人送到门口。
他俩一出门。
她立刻反锁了门。
快步走回客厅。
莎莎还站在原地。
小脸上泪痕没干透。
手指还在身后攥着那只“手表”。
李雪蹲下来。
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掌心拍着她窄窄的后背。
拍得又轻又慢。
“没事了莎莎，没事了。”
莎莎把脸埋进李雪肩窝里。
小手攥着她后背的衣服。
没说话。
苏糖从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压着嗓子：“妈妈，走了没？”
“走了。”
“真走了？不会回来了吧？”
“不会。”
苏糖噔噔噔跑过来。
从后面抱住莎莎。
整个人挂上去。
三个人挤成一团。
“我就说嘛！谁也不能把莎莎带走！谁来我跟谁急！”
莎莎被她勒得有点喘不上气。
闷闷地说了句“你勒死我了”。
苏糖反而抱得更紧。
楼下。
黑色轿车里。
程刚翻着笔记本。
摇头。
“这孩子的应激反应、微表情。全是自然的，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痕迹。”
韩莹扣上安全带。
发动引擎。
“程哥，她才八岁，你让一个八岁的孩子骗过咱俩？咱俩要是连八岁小孩都看不穿。不如回家卖红薯去。”
程刚笑了一声：“也是。”
他合上笔记本。
在最后一页写下结论：普通走失儿童。
大概率黑户家庭遗弃。
建议维持现有收养安排。
转入常规观察序列。
韩莹把车开出小区。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那个手表你怎么看？”
“小孩子的东西，地摊上二十块钱一个。”
程刚随口答。
“她那个反应太正常了，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你碰她仅剩的宝贝。她当然急。”
“也对。”
绿灯亮了。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消失在万家灯火里。
夜里十一点。
苏糖早就睡着了。
缩成一团。
怀里抱着个毛绒猫咪。
莎莎躺在旁边。
睁着眼。
手腕上。
伪装成电子表的喵斯微微发热。
数据流直接投射到她的视网膜上。
两名调查员离开后通过加密频道发回的完整汇报。
被喵斯截获并逐字解码。
汇报结论四个字。
“未见异常”。
最后附了一句：“建议持续关注。”
莎莎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持续关注。
意料之中。
对于一个天才。
他们总不能拿去切片吧？
技术方案送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
上面的人就已经派人来摸底了。
说明那份文档到了真正有分量的人手里。
而且引起了足够大的震动。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每一步复盘了一遍。
巧克力豆不吃。
捏在手里。
怯懦、不信任。
提到苏糖时声音变亮。
对收养家庭的依赖。
翻照片时在西南山区停两三秒。
给他们一条假线索去追。
总比“完全没有任何线索”更容易让调查员结案。
手表那一下是整场最险的环节。
但也是最关键的。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
突然护住一件东西的应激反应。
恰恰是最能打消怀疑的细节。
程刚写下“普通走失儿童”几个字的时候。
大概不会想到。
那个反应确实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喵斯不只是她的AI。
是她从菲利坦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从逃出银河那天起。
就再也没离开过她手腕。
所以护住它的那一刻。
她不需要演。
莎莎闭上眼。
第一关。
过了。
次日。
清晨六点。
龙老办公桌上。
三份独立评估报告并排摆着。
国科院、军事医学研究院、西山基地技术部。
三组人互不通气。
结论惊人一致。
技术可行。
价值颠覆性。
建议立即启动验证。
而西山基地那份报告里多写了一句。
让龙老反复看了很久。
“该方案底层技术与‘绿洲’头盔存在明显的技术同源性。”
龙老把三份报告装进公文袋。
拿起保密电话。
“老赵，会议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您说。”
“云安那边。知不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通知他。要不要。”
“先不要。”
龙老打断他。
“等会议定了调子再说。”
他挂掉电话。
把公文袋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
停了一步。
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档案。
封面贴着一张照片。
银色头发。
蓝色眼睛。
小小一张脸。
看镜头的表情乖巧安静。
名字只有两个字。
莎莎。
旁边用红笔标着赵上将昨晚亲手加上去的备注。
“该对象首次出现于公共监控系统的时间为三个月前。此前无任何生命轨迹记录。基因库无匹配。全球数据库无匹配。来源：未知。”
龙老把档案压在报告上面。
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
两名警卫立刻跟上。
二号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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