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叙克沉默了片刻。
“我的确知道伊洛思的下落。只是……圣城的一些街区有宵禁,而且现在还有教会的人在盯着我们,恐怕不太方便行动。”
“普叙克,你能帮我吗,拜托了。”
任未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夜空中的升光烁,让他又想起曾经和伊洛思并肩看尽烟火的夜晚,同样的星火漫天,同样的晚风温柔。
想起对方口中真诚描摹的幸福与美好,想起那双常年盛满化不开悲伤的灰色眼眸,想起对方小心翼翼攥住微光,渴求温暖的模样……
乐曲进入高潮,节奏陡然加快。普叙克顺势带他完成一次大幅度的旋转。
周遭的灯火、假面、人影一瞬间在视野里拉扯成斑驳的光流。
天地仿佛短暂失序,世间所有喧嚣、窥探、阴谋与桎梏,都在这一瞬被尽数甩在身后。
此刻的伊洛思,是否已经如他曾经所说的那样,对他满心愤恨了呢?
还是,曾经微小的幸福依旧流淌在他的灵魂之中……
任未语忽然无比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错,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去见伊洛思了。
无论要面对的,是对方的爱还是恨,他都必须要给出一个答案了。
任未语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旋转停下的刹那,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下意识往普叙克身侧靠了半寸。
“……当然。”普叙克稳稳托住他,渡鸦假面的眼洞之下,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脸上,“我当然会实现您的愿望了。”
“……谢谢。”
***
“……纯信会?”任未语看着手中的小纸条,陷入沉思。
本来以为小纸条上会是什么地址之类的信息,没想到是一张……宣传单?纸张只是粗糙的普通麻纸,字体是哥特手写体,上面无落款、无地名、无纪年。
“Nonauro,noncharta,sedsoloDeovenia.(宽恕不出金银,不出文书,唯出自天主一己)……看来这大概是一个反对赎罪券的结社组织吧。”
任未语把这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收了起来。
想不到在圣城内部还有这样的组织……不过看起来颇为低调,普通路人读到这份传单,大概也只当是虔诚劝善文而已。
“阁下,我们走吧。”
“嗯。”
满场翩跹人影渐渐放缓节奏,宾客三三两两退至廊下休憩、闲谈、举杯笑语,盛大假面舞会的热闹依旧蒸腾,却恰好给了两人抽身离去的绝佳时机。
两人默契无言,没有随人流走向露台休憩,借着灯影错落、人群换场的短暂混乱,顺势隐入侧边幽深雕花回廊。
“正门有眼线,庭院主干道有巡庭侍卫。”普叙克贴着他耳畔低语,“走内部佣人密道,直通后庭外巷,无专人值守,相对安全。”
“好。”
两人压低身形,沿着昏暗回廊快步轻行。
浮世环庭结构繁复、层叠交错,对外极尽繁华喧嚣,内里却藏着无数仅供内部通行的窄径暗道。这些通道偏僻幽深,少有人至,避开了所有宾客动线与教廷探子的视野范围。
沿途壁灯稀疏,光影明明灭灭,两人的衣袂擦过微凉的石墙,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普叙克看起来熟门熟路,显然早已摸清这座环庭的所有布局死角。他一路在前引路,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避让都精准无误,偶尔遇上游走的亚人侍从,也会提前带着任未语侧身隐入柱后,完美规避所有视线。
全程默契无声,无需过多言语。
穿过狭长幽暗的甬道,推开一扇隐蔽的实木侧门,微凉的深夜晚风骤然扑面而来。
身后是灯火万顷、声色迷离的浮世环庭,门前却是寂静无人的窄巷。
喧嚣被彻底隔绝,一夜浮华尽数留在身后。任未语暗自松了口气。
“总算是出来了……奥托卡他们不会有事吧?”
“您不用担心,狂欢舞会结束后,他们都会被浮世环庭的侍从送到安全的地方休息。他们都是显赫的贵族,教会即使派人盯着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就好,我们现在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暂时甩开追踪了。”普叙克回头,目光扫过后方静谧无人的巷口,语气沉稳,“我们去圣城近郊。拉·西比尔向来喜好清静,她在圣城的居所就在近郊一带的庄园里,离浮世环庭不算太远。”
两人不再停留,趁着深沉夜色,快步穿行在圣城夜晚的街巷之中。
一路远离闹市,脱离教会管控严密的中心街区。
城市喧嚣渐渐消退,空气愈发清冽湿润,沿街建筑从繁华华丽的宫廷商铺,慢慢变成低矮雅致的院墙宅邸。行道树愈发茂密,枝叶交错,遮蔽大半夜空,连风都变得温柔静谧。
越往前行,人烟愈稀,氛围愈静。
直至最后一片繁华彻底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铺开一片连片的庄院别院建筑群。
这里是圣城近郊最清幽的居所地带,远离远离人流喧嚣,是整片城区罕有的安宁净土。
不少大贵族都在圣城近郊有自己的庄园,但主人家大多只是偶尔来此避暑,很少长居。会长居在这里的,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隐士,另一种……
就是大贵族豢养的情人。
拉·西比尔居住在这里,未免又让她的身份蒙上了几层迷雾……身为一位宫廷缪斯,她成为大贵族的情人并不奇怪,但,传闻她是被教皇安置在这里的。
“拉·西比尔住的庄园白天一直都有教廷的人在这里看守,夜晚才会离开。”
“对外的说辞,是教皇年岁渐长、身体常年抱恙,需得顶尖魔药大师随侍备用,故而设下值守,方便随时传唤诊治、调配药剂。”
“可是,虽然教廷声称教皇陛下是需要魔药大师的照料,却又不让拉·西比尔干脆住在教皇宫殿里,也不聘请别的魔药大师过来协助,所以……贵族圈子里向来有些传言,认为拉·西比尔和教皇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静默的任未语,笑了笑:
“当然,如果拉·西比尔真的是伊洛思的化身,这种传言肯定只是无稽之谈。十有八九是伊洛思与这位教皇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您如果实在好奇,到时候自己问问他就知道了。”
“嗯……普叙克,你不和我一起过去吗?”
“抱歉阁下,我们同时在浮世环庭消失不是个好现象,把您送到那里后,我会返回浮世环庭。明天一早,我会再来接您。”
任未语点点头:“也好,谢谢你。”
普叙克微微一笑,正要转身离开,忽然,任未语叫住了他:“等一下……”
“阁下,还有什么吩咐?”
望着对方专注的表情,任未语欲言又止。他心里莫名有种愧疚感,总觉得让刚刚暧昧过的普叙克送自己去和别人约会……呸呸呸,见面,实在有些不太好。
似是看穿了他所有藏而不露的心绪,普叙克眼底笑意更深:“阁下,不必担心,您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说完,他伸出手。
“把您的面具交给我吧。”
两人离开浮世环庭以后,面具上的祷言便失效,自动脱落下来。任未语之前一直攥在手里,直到现在。
他递给普叙克:“注意安全。”
“您也是。”
任未语点点头,随后转身,缓缓推开了后院那道小门。
注视他走了进去,普叙克才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垂眸低头,凝视掌心那只素白温顺的绵羊面具,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纹路,轻哂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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