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区。
这里没有窗户。
厚重的混凝土墙壁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烟草气。
凌萱坐在硬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凌振邦。”
一号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是一粒灰尘,落在了紧绷的琴弦上。
凌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一号没看她。
他正低头擦拭着一块老旧的木板,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你爷爷以前总跟我念叨。”
“他说,枪杆子钝了,就得磨。人心要是钝了……”
一号停下动作,抬起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直视凌萱。
“就得用血来开刃。”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没等到开刃的那天。”凌萱开口,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不。”
一号把木板竖在桌上。
那上面,画着一道简陋的城墙,和一个红色的“回家”。
“他等到了。”
老人靠向椅背,目光穿过凌萱,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二十年前,黑河决堤。”
“三个镇,三十万人,被困在下游洼地。”
一号的声音变得飘忽,带着一股血腥气。
“当时,水来得太快。只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
“要么,炸掉王家坝,淹死上游的一个镇,保住下游两个镇。”
“要么,守着规矩不动,大家一起完蛋。”
凌萱安静地听着。
这些事,档案里没有,教科书里也没有。
“那时候通讯断了,联系不上指挥部。”
一号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茶叶的苦涩在嘴里蔓延。
“那天晚上,雨下得像瓢泼一样。你爷爷亲自带人去埋的炸药。”
“王家坝的镇长,是他过命的战友,当年在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兄弟。”
“那个一米八的汉子,跪在泥水里,死死抱着你爷爷的腿,把头磕得血肉模糊。求他,求他给镇上的老小留条活路。”
一号放下茶缸,发出“咄”的一声轻响。
“你猜,你爷爷做了什么?”
凌萱没有接话。
“他一脚把那人踹开了。”
一号眯起眼,似乎还能看到那个雨夜的闪电。
“他踹断了老战友两根肋骨,指着滔天的洪水,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不能跟洪水讲道理。”
“水来了,只能筑坝,或者改道。人也一样,慌了,就是洪水。”
“那一夜,王家坝没了。”
“下游三十万人,活了。”
“后来,他背了一辈子的处分,到死都没摘下来。”
老人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凌萱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此刻,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最高决策者,只是一个替老友守了一辈子秘密的幸存者。
“你今天在门口做的事,报告我看了。”
一号话锋一转,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直刺凌萱的脸。
“基地里很多人在骂。说你冷血,说你是个暴君,说你把人当牲口使唤。”
“他们不懂。”
一号冷笑一声,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蔑视。
“洪水来了,堵是堵不住的。”
“你只能让它流,给它挖一条道,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农田,工地,就是你给他们挖的河道。”
老人身体前倾,双手交错放在桌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现在,河道有了。但水里还有沙子。”
“那个叫虎球的,你留着他干什么?”
“杀鸡儆猴?”一号问。
凌萱抬起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不。”
“他是根标尺。”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谈论一件死物。
“留着他,让所有人看着。”
“只会叫喊、没有价值的人,在这个基地里,最后能活成什么样。”
“我要让他活着,活得比谁都惨,活成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死寂。
几秒钟后。
一号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笑容。
“好。”
“好一个标尺。”
“你比你爷爷,更狠。”
……
办公室外。
S区的通道幽深狭长,冷白色的灯光打在金属墙面上,泛着寒意。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压抑。
耗子靠着墙,嘴里叼着半根风干的肉条,百无聊赖地嚼着。
“我说,这都进去四十分钟了。”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路过的卫兵。
“大人物聊天都按秒计费的吗?咱们这种粗人,站得腿都麻了。”
周海倚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那个从吴卫国那顺来的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
啪。
熄灭。
“急什么。”周海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神玩味,“没准在谈怎么瓜分世界呢。”
“上面那几层,风景不错,够凌老大建个后宫了。”
耗子翻了个白眼,把肉条咽下去,差点噎着。
“拉倒吧。老大看男人的眼神,跟看路边的电线杆子没区别。”
“在她眼里,只有两种人:能干活的,和该埋的。”
李铁牛抱着那柄巨斧,像尊铁塔一样堵在路中间,闭目养神。
这里的气氛让他不舒服。
太静了。
静得像坟场。
高见没参与他们的闲聊。
他站在通道口,身体看似放松,实则肌肉紧绷。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走廊的监控探头、通风口,以及正在换岗的卫兵。
“巡逻队,三十二分钟一班。单向动线。”
“重火力点七个,交叉掩护。”
高见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只有两处死角。”
耗子耳朵一动,凑了过来。
“哪儿?快给兄弟说说,万一哪天要跑路呢。”
高见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转角,和头顶的一处排风扇。
“那里,和那里。”
“如果是影子,三秒钟就能渗透进去。”
周海擦拭打火机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顺着高见的方向看去,眯了眯眼,随即嗤笑一声。
“你这双招子,不去当贼可惜了。”
“我当过。”
高见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他还没成为特种兵,还没被国家机器收编之前。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
办公室里。
拉开抽屉的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
一号拿出一个红布包,和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凌萱面前。
红布揭开。
一枚银质的勋章静静躺着。
样式很老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交叉的步枪和一面红旗。
和平年代的一等功。
那是用命换来的铁证。
信封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已经干裂,上面没有字。
“你爷爷留下的。”
一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暮气。
“他说,如果哪天你入伍了,或者这世道变了,就把这个给你。”
“你会知道该怎么用。”
老人看着凌萱,眼神柔和了一些。
“他还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亲眼看你穿上军装的样子。”
凌萱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枚勋章。
冰冷。
坚硬。
像那个老人一辈子的脾气。
她没有去拆那封信,只是将勋章握在手心,用力攥紧。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
“谢谢。”
凌萱收起东西,转身。
没有敬礼,没有多余的寒暄。
“走了。”
一号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铁门重新关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殷红的血,在白手帕上晕开。
……
沉重的铁门轰然开启。
走廊里的几人瞬间站直了身体,原本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质一扫而空。
凌萱从阴影里走出来,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只有紧握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
“老大?”
耗子试探着问了一句,“完事了?咱们回宿舍补个觉?”
凌萱停下脚步。
她摊开左手,看了一眼掌心那枚黯淡的勋章。
勋章上,交叉的步枪依旧冰冷,那面小小的红旗却仿佛有了温度。
“不睡。”
凌萱收起勋章,抬起头,目光穿过幽深的走廊,投向基地的某个方向。
那是科研区。
“去见一个人。”
周海挑眉,把打火机揣进兜里:“谁?那个叫林菲菲的小妞?手痒了,正好去切了她。”
凌萱没有理会他的杀意。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前。
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钱振华。”
“我要去看看,他那几根老骨头,还能不能敲出响来。”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438/221264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