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电流声掐断了。
死寂。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基地大门外数千人的喉咙。
虎球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上的激愤还未褪去,眼底的错愕已经炸开。
食物减半。
报酬,三倍。
这两个词像两颗子弹,击穿了人群的心理防线。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撕裂了沉默。
人群前排,那个枯瘦的女人猛地把孩子勒紧在怀里,转身就跑。
动作迅猛得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她的目标不是大门,是农田。
这一动,就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妈的!老子不换烟了!”
“别挡道!那是我的铲子!”
“一天顶三天……干一天就能吃饱!”
人群炸了。
原本整齐划一的抗议方阵,瞬间崩塌成无数个疯狂的个体。
没人再看虎球一眼。
那些刚才还高喊着“公平”、“人权”的嘴,此刻都在计算着三倍报酬能换来多少卡路里。
人流如潮水般退去,冲向工地,冲向农田,冲向一切能出卖力气换取生存的地方。
虎球被撞得东倒西歪,眼镜歪在鼻梁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又看着那些为了抢一把铁锹扭打在一起的背影。
嘴唇哆嗦,发白。
“疯了……这是侮辱……这是对人格的侮辱……”
没人理他。
在饥饿和更大的贪婪面前,尊严连个屁都不是。
……
指挥大厅,电子屏映出基地外的乱象。
赵立勋看着监控,眉头锁成川字,快步拦在凌萱身前。
“太险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老派军人的谨慎。
“把人逼到这份上,万一炸营,后果不堪设想。你这是在赌人性。”
“我没赌。”
凌萱脚下未停,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节奏冷硬。
她侧头,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虎球。
“赵叔,记住一件事。”
“真正饿死的人,连举牌子的力气都没有。有力气闹事的,都不饿。”
“他们只是贪。”
赵立勋一怔。
身后,耗子嚼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嘟囔:“这就叫……把狗骗进来杀?”
周海把玩着那个从吴卫国那顺来的打火机,火苗在他指尖跳跃,映着他眼底的戏谑。
“不,这叫撤了狗盆。”
周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想吃肉?自己去荒野里刨食。不刨?那就饿死。”
凌萱在通往S区的闸门前停步。
回头。
目光扫过赵立勋,以及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参谋。
“手里有枪,背后有墙,仓库有粮。如果这样还会被一群投机者推翻,那长城一号也没必要存在了。”
闸门开启。
她不再多言,身影消失在幽深的通道尽头。
赵立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良久,长叹一声。
他转身,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传令。”
“警卫队三班、四班,全副武装进驻农田和工地。”
“告诉他们,谁敢在干活的时候闹事,按战时条例,就地枪决。”
“是!”
……
S区。
长城一号的心脏。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通道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荷枪实弹的卫兵像雕塑一样肃立,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寒意。
凌萱一路畅通。
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铁门。
门口两名警卫看到凌萱,皮靴猛地并拢,敬礼。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狂热的崇敬。
凌萱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
水泥地,白灰墙。
一张行军床,被子叠成豆腐块。
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堆积如山的文件,旁边挂着一张巨大的华夏全境作战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标记,触目惊心。
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身形消瘦,军装领口有些空荡。
听到开门声,老人从地图中抬起头。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爆发。
老人弓起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他熟练地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
好一会儿,咳嗽声才渐渐平息。
老人慢慢直起腰,不动声色地将手帕折叠,塞进口袋。
但凌萱眼尖,还是看到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丫头,回来了。”
老人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一号。
长城计划的奠基人,华夏最后的脊梁。
凌萱走过去,没有敬礼,没有客套。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老人苍白的脸。
“王浩没给您送创生之露?”
“送了。”
一号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白开水压惊。
“那玩意儿金贵。一滴就能把重伤员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
“我这身子骨,那是零件老化,不可逆。喝了也是浪费。”
“留给前线的孩子们吧,他们比我需要。”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凌萱没说话。
她只是上前一步,手腕翻转。
砰。
一个沉甸甸的军用水壶砸在办公桌上。
震得桌上的文件跳了跳。
“喝。”
只有一个字。
一号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的水壶,又抬头看着凌萱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下级对上级的敬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这丫头……”
一号苦笑摇头,指了指凌萱。
“简直跟你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臭又硬。”
嘴上抱怨,手却还是伸向了水壶。
他知道这丫头的脾气。
如果不喝,她能在这儿站到天荒地老。
拧开盖子。
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仅仅是闻一下,肺部的灼烧感似乎就轻了几分。
一号仰头,灌了一大口。
灵泉入喉。
不像水,像是一团温热的火,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瞬间炸开。
暖流沿着血管奔涌,冲刷着四肢百骸。
肺部那些纤维化的死肉,仿佛被温水浸润,刺痛感潮水般退去。
一号原本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润。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东西……”
他看着水壶,眼神复杂。
“这就是你要守护的底牌?”
凌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画着简陋城墙的木板,放在桌上,推到一号面前。
“我去H市,宰了吴卫国。”
一号眼神瞬间锐利,原本那个慈祥的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统帅。
“吴卫国……那个叛徒。”
“他还活着?”
“死了。”凌萱声音平静,“我亲手钉死的。”
“但他见过一个人。”
凌萱指了指木板。
“林菲菲。”
一号拿起木板,看着上面那个稚嫩甚至有些扭曲的涂鸦,还有那个红色的“回家”。
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京州第一监狱那个?”
“对。”
凌萱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不仅出来了,还成了‘观察者’的信使。”
“她在长城一号。”
办公室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一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许久。
他睁开眼,眼神深邃。
“观察者……渗透进来了。”
“我会把她挖出来。”凌萱说,“不管她藏得多深。”
一号看着她。
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孩。
两个月前,她还是个普通的市民。
现在,她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沉稳如山。
她不仅带来了物资,带来了力量。
更带来了在这个绝望末世里,最稀缺的东西——
希望。
还有那种为了守护底线,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一号笑了。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带着欣慰,带着感慨,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骄傲。
他站起身,走到凌萱面前。
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章。
动作轻柔,像个长辈。
“丫头,你做得很好。”
“比我们这些瞻前顾后的老家伙,做得都要好。”
老人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凌萱,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为了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老战友。
“你的祖父,凌振邦。”
一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缅怀。
“如果那老东西还在,看到今天的你……”
“他会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你是他的骄傲。”
“也是国家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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