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百药当然听懂了。
和离?
你以为让女儿跟马户和离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把女儿嫁给那种货色,说明你这做老丈人的眼瞎。
眼瞎是小事,关键你为什么瞎?
马户在相州贪了多少?吃了多少?你李百药说你不知道,谁信?
洗不掉的。
怎么洗也是个脏东西。
“你,你……”
李百药的手指颤着指向江阳,嘴唇翻了两下,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他想骂回去,可骂什么?
人家没点你名字,没提你姓李。
你要是跳出来说骂的是自己,那等于自己对号入座,要是不吱声,满殿的人都知道骂的就是你。
进退不得,气血上涌。
李百药的身体晃了一下,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了地砖上。
旁边的崔义玄伸手去扶,没扶住,自己也被撞了一个趔趄。
“太医!太医!”边上的官员扯着嗓子喊。
江阳扭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百药,嘴角歪了歪,摇了摇头。
不经骂。
他没停。
脚步转了个弧,面朝崔义玄走过去。
赵阳跟在后面,唢呐的铜口正对着崔义玄的方向。
江阳重新起了调子,声音拖得更长了,每一个字都带着绵延不绝的讥讽。
“岂有画堂登猪狗,哪来鞋拔作如意,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副歌又绕回来了。
但这回唱的时候,江阳的目光没看马户,看着崔义玄。
崔义玄脸色涨红。
什么意思?
把副歌对着他唱,意思是他也是马户?也是驴?
殿里的人全看懂了。
这不是骂马户了,这是借着马户这面镜子,把在场所有跟他作对的人挨个照了一遍。
马户是驴,你崔义玄呢?
你跟马户有什么区别?一样的结党,一样的苟且,一样的脏。
词一样,但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江阳唱到第三段的时候,赵阳学精了。
他不跟着旋律走了,他专挑人。
唢呐的铜口对着李纲的方向,三步之内,声音尖得能把人耳膜戳穿。
那不是吹曲子,那是吹丧。
李纲的嘴角抽了两下,攥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
“滚!你给我滚远点!别对着我吹!”
赵阳没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唢呐的铜口距离李纲的脸不到两尺。
嘶啦!
一段高八度的尖音冲出来。
李纲的耳朵嗡了一声,整个人的血直往头顶冲。
“你滚啊!听到没有!”
李纲一拐杖撑在地上,往旁边躲了两步,可赵阳跟着移了两步,死死咬住他不放。
旁边的王珪坐不住了,拍着桌案站起来,“放肆!赵阳你一个九品官,敢在太极殿对三品大员无礼!”
赵阳的唢呐没停。
铜口从李纲身上移开了,转向了王珪。
一尺半的距离,唢呐的声音直灌王珪的脑门。
王珪的脸扭曲了。
他想伸手去推那把唢呐,但当着满殿文武动了手,就等于江阳上回的剧本重演”。
他不敢推。
只能侧身躲,往崔义玄那边缩。
殿里的百官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就说嘛。
江阳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地看完热闹就收手?
他那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是放过,是热身。
他在等。
等马户和又鸟把脓包挤干净了,等李百药自己跳出来打女婿了,等所有人都觉得火烧完了的时候,他拿着唢呐冲上来补刀。
从头到尾,他骂的不是马户,不是又鸟。
他骂的是李纲,是崔义玄,是王珪,是今天早上站出来弹劾他的每一个人。
马户是驴,又鸟是鸡。你们跟他们物以类聚,蝇营狗苟,一群脏东西。
这才是这首曲子真正的靶心。
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胡须差点被自己扯下来。
他早该想到的。
江阳从来不做赔本买卖,拿唢呐进太极殿,不是心血来潮,是精心设计。
先用马户和又鸟当引子,让所有人笑够了,放松了,以为这就是一首骂贪官的讽刺曲。
然后话锋一转,把刀尖捅进了李纲那帮人的胸口。
你没法还手。
还手就是自认。
你没法弹劾。
弹劾什么?
人家唱的是马户和又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说骂的是自己,那全天下都知道你心虚了。
这招无解。
杜如晦站在旁边,看了房玄龄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碰。
杜如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房玄龄读懂了口型。
“狠。”
千秋殿后头的帘子已经被扯开了一半。
柴凤舞整个人趴在窗沿上,肩膀一颤一颤的,笑到捶桌子,把旁边的茶碗都震倒了。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说一群人进太医院不是白说的!”
长孙皇后在她身后坐着,手里的帕子挡着嘴,眉眼弯着,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抖。
柴绍坐在前殿的席位上,左手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丢人。
我闺女能不能有个淑女的样子?
趴在窗户上笑成那样,跟个街头看热闹的小丫头似的,成何体统。
但他自己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算了,谁忍得住啊。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拍得啪啪响,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来了。
“精彩!太精彩了!”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裴寂,“你瞧瞧,这才叫本事!骂人不带一个脏字,让你还没法回嘴!”
裴寂整张脸抽成了苦瓜,谢天谢地今天没被江阳盯上。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右手搭着扶手,手指一直在敲。
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控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的方向,皇后正好也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绷不住了。
读书人们已经不是鼓掌了,是站起来了。
二三十个年轻人,有的攥着拳头,有的抹着眼尾的笑泪,有的反复念叨着那几句词。
“骂人骂到这份上,一辈子只服这一个。”
“这不是在骂人,这是在替天行道。”
“还有冯元常那一段,龙游浅滩流落恶地……你听听,这是多大的格局?骂脏的骂到底,夸好的夸到心窝子里,一首曲子把善恶好歹分得清清楚楚。”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395/262198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