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圆圆坐在周树德对面，默默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苏风。
苏风跟周树德聊得热火朝天，一会儿说竞赛，一会儿说省实验的事，一会儿又扯到国际比赛。
周树德听得连连点头。
“好小子，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你是我碰到的第二个这么有出息的！”周树德拍着大腿说。
“第二个？”苏风笑道，“那第一个是谁？”
周树德夹了块红烧肉，叹了口气：
“第一个，是我十几年年前带的一个学生。虽然没有你有天赋，但也是数学竞赛全省第一，后来被保送去了清华。结果大一那年暑假，在工地上出了事，没了。”
苏风没说话，点了点头。
彭圆圆也停下了筷子，看了眼周树德，又看了眼苏风。
周树德很快摆摆手：
“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学校里这些娃儿一个比一个皮，孩子学习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品得过关。”
“我们实验小学还好，没有特别顽劣得孩子。
但我们县六小前段时间就出了恶性的校园霸凌事件，省教育局的人都来了。”
“我们还为此开过好几天会。”
周树德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这个恶性霸凌事件，就是三个六年级的男生，把一个男生打得浑身都是淤青。”
“男生家里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爷爷，父母离异，常年不在家。孩子性格内向，在学校里任别人欺负。”
彭圆圆听到这里，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了。
周树德继续说：
“还是早操的时候，那孩子在操场上晕倒休克了。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把衣服掀开，浑身都是伤，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块好地方。现在都还躺在省医院昏迷着。”
“老师也是等那男生晕倒了，才发现他身上都是伤。”
周树德说到这里，眉头皱紧，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这老师也太不称职了。”他捶了一下桌子。
“一直以为这是小孩之间打打闹闹，能怎么样？能出什么事？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恶起来那是真的……”
周树德停了几秒，才又开口：“后来省教育局的人都来了。校长和老师都被免职了。”
说完这些，周树德重重地叹了口气，端起汤碗想喝一口，发现汤已经凉了，又都放下去
“不小心就和你说了这么多，老了就是啰嗦。”
周树德摆摆手，苦笑了一下。
苏风看着他：“怎么会啰嗦呢。校园霸凌是大事，是社会各界都应该关注，并且伸出援手解决的社会问题。”
周树德笑了，笑里带着点苦涩：
“社会各界伸出援手吗？如果真有这么一天，那大概不会再有校园暴力的存在了。就算有，也会很快被解决。而不是等悲剧发生，校长老师再来停职。”
苏风说：“会有这么一天的，校长。”
周树德看着苏风，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彭圆圆一直没出声。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那碗汤，筷子搁在碗边上，一动没动。
脑子里全是周树德刚才说的话。
那个男生，满身淤青，父母离异，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爷爷。
被三个同学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打到早操的时候晕倒，休克，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醒。
没人帮他。
老师没发现，同学没吭声。
他该有多疼啊。
彭圆圆觉得自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越来越重，呼吸都觉得难受。
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地往桌面上掉。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去擦，越擦越多，肩膀都开始发抖。
苏风没说话，他抽了几张纸巾，塞进彭圆圆手里。
彭圆圆攥着纸巾，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涌。
周树德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
“这闺女，心善啊。”
“周校长，是我失态了。”彭圆圆赶紧用纸巾捂住眼睛，“我没事，就是听完心里太难受了。”
“不怪你，谁听了不难受呢。”周树德说。
他看了眼时间，站起来：
“我下午还有个会，得先走了。苏风，你多陪陪这闺女。”
苏风也站起来：“校长，我送您。”
“不用，不用，你们先吃，我先走了。”周树德拍拍苏风的胳膊，又看了彭圆圆一眼，轻声对苏风说，“哄哄她。”
苏风点头。
周树德走了以后，苏风坐到彭圆圆旁边，侧过身看着她。
彭圆圆还在流泪，苏风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彭圆圆没挣扎，顺着力道靠在了他肩膀上。
“那个孩子……”彭圆圆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他得多疼啊……一个人，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爷爷又那么老了……”
她喜欢当老师的感觉，对学生有着浓厚的感情。
苏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有耐心。
彭圆圆靠在他肩头，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来，眼睛红红地看着苏风：“我好了。”
“真好了？”苏风低头看她。
“真好了。”彭圆圆吸了吸鼻子，又重复了一遍，“真的。”
苏风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彭圆圆没躲，就那样仰着脸，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走吧。”苏风轻声说。
“嗯。”
两人把餐盘收拾好，从食堂出来，沿着校道慢慢往校门口走。
彭圆圆微微低着头，情绪还没完全缓过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风停下脚步。
彭圆圆也跟着停下了，抬头看他。
苏风转过身，面对着她，然后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彭圆圆把脸埋在苏风胸口，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没关系，有我在呢。
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流。
苏风什么也没说，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彭圆圆才从他怀里出来。
她用力擦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对苏风笑了一下。
“谢谢你，苏风。”
苏风弯了弯嘴角，又伸手把她脸上最后一点泪痕擦掉。
“走吧。”
彭圆圆点点头，跟在他身边，离开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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