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标记,像是用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陆青山的脑子里。
离卦。
上长,中短,下长。
三道横线,刻痕的边缘带着一种奇特的毛糙感,像是用骨头划出来的。
不会错。
这是“鹿骨签法”。
前世,他被仇家追杀,九死一生,逃进这片老林子。
是一个常年隐居在此、脾气古怪的采药老人救了他。
老人教了他一套拳法,叫“白猿守山拳”。
也教了他这套独属于他们那一脉,在山林里辨认方向、传递消息的暗记——鹿骨签法。
用的是成年狍子左肩的肩胛骨,磨成签子,划出的痕迹独一无二。
他怎么会在这里留下记号?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陆青山的心脏,狂跳起来。
前世他遇到那位高人,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情。
这一世,因为救了这虎崽,竟然把这份天大的机缘,提前了这么久。
这就是因果?
他快步走到那棵古松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崭新的刻痕。
触手温热,还带着一丝木头新翻出来的清香。
是刚刻上去不久。
激动过后,是一阵彻骨的冷静。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抓起一把带着潮气的苔藓,在那道标记上反复擦拭了几遍。
又用一块粗糙的树皮蹭了蹭,直到那道刻痕与周围老树的褶皱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队长!”
刘栋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和崇拜。
张晨跟在后面,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陆青山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刚刚有点迷路,咱们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刘栋和张晨更是不信,但他们一个字都不敢问。
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直到快要走出这片林子,陆青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从张晨和刘栋的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你们在林子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每一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和沉重。
“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刘栋想都没想,立刻挺直了胸膛:“队长你放心!我刘栋要是说出去半个字,不得好死!”
张晨的嘴唇动了动,也跟着点了点头。
陆青山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不够。”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张晨和刘栋的心猛地一沉。
“我要你们用家人的性命起誓。”
“不光是今天的事。”
陆青山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刚刚在虎王面前都不曾退让的凛冽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两人。
“还有我肩膀上的伤,还有我怀里这棵参。”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两人的心口。
“今天过后,咱们只是出来执行了一次普通的防火巡护任务,我肩膀上的伤,是不小心被野猪蹭的。”
“那头老虎,我们没见过。”
“那只虎崽,我们更没见过。”
“至于这棵参……”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是我运气好,自己找到的。跟任何东西,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明白吗?”
张晨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在这山里混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青山。
这已经不是命令了。
这是警告。
是拿性命做赌注的军令。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有半点犹豫,这个年轻人真的会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林子里,让他们彻底闭嘴。
“我……我张晨发誓!”
张晨“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举起三根手指。
“今天的事,我要是跟老婆孩子吐露半个字,就让我全家叫天雷劈死,死无全尸!”
刘栋也被这股气势吓到了,他学着张晨的样子,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刘栋也发誓!谁要是敢从我这儿打听今天的事,我先拧下他的脑袋!要是泄露半句,让我爹妈出门被车撞死!”
陆青山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目光里的寒意,这才缓缓褪去。
他伸手,将两人一一扶起。
“行了,起来吧。”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
巡护任务结束,三人回到林场。
陆青山直接去了场长办公室。
李爱国看着他一身的狼狈,尤其是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怎么搞的?!”
陆青山一脸无所谓地咧了咧嘴,编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
“点儿背,碰上个不知死活的野猪王,被它獠牙蹭了一下,不碍事。”
李爱国盯着他看了半天,确认他不像是在撒谎,这才松了口气。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下次再有这种任务,多带几个人。”
“报告呢?”
陆青山将一份写好的巡护报告递了过去。
报告上,他详细绘制了这次巡护的新路线图,标注了几个新的水源地和几处容易引发山火的枯木区。
至于虎王、山参,以及那个神秘的标记,他一个字都没提。
李爱国看着那张详尽的地图,眼神里满是赞许。
“干得不错。”
“行了,赶紧滚回去养伤,这几天不用你出工了。”
“是。”
陆青山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当晚,陆青山没有回家,就睡在了林场的单人宿舍里。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
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株用苔藓和树皮包裹好的野山参。
又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淬了剧毒的捕兽铁夹。
一株是山林的馈赠,充满了自然的灵气。
一个代表着人类的贪婪,冰冷、歹毒。
陆青山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久久地凝视着。
他拿起那个铁夹,目光落在底座那个鹰头标记上。
这个标记,跟雷动匪帮留下的那个装着美金的铁皮盒子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是同一伙人。
一伙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连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都敢下死手的亡命之徒。
他之前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猎人。
用这片山林里的资源,换取财富,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但现在,他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心里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他不仅仅是猎人。
他更应该是这片长白山的守护者。
守护它,不被这些贪婪的畜生所染指。
而要守护,就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光靠手里的这杆老式猎枪,远远不够。
陆青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收好山参和铁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忆着那个“离卦”标记。
还有前世,那位高人传授他“白猿守山拳”时的每一个细节。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
陆青山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独自一人,再次走进了虎王岭。
他凭着记忆,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昨天那棵千年古松下。
他站定脚步。
就在昨天被他擦拭过的那个位置。
一个新的标记,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个用“鹿骨签法”刻出的,指向东方的箭头。
而在箭头的下方。
还有一行用同样的骨签划出的小字。
字迹潦草,却力透木三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救虎者,可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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