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层外,那截枪托又探进来半寸,拨掉了出口旁的一块碎石。
奚照雪贴住沟壁,军刺已经滑进右手掌心。
外坡忽然传来一长两短的哨声。
紧接着,有人在雨里用日语喊。
“乱石沟!第二组去封水口!”
出口外的人停了一下。
“这边还没搜完。”
“先去水口,回来再搜!”
枪托从缝隙外撤走,靴底踩着碎石跑向坡下。
奚照雪仍旧没动。
她听着脚步远去,在心里数到三十,才把口鼻从黑水上方抬起来。
日军临时往乱石沟调人,说明水口还没落进他们手里。
陶响莲应该按时拉了火。
至于她们有没有顺利撤走,奚照雪暂时无法确认。
她想回去看一眼,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现在往乱石沟靠,只会把搜兵重新引向暗渠。
她摸过腰间。
勃朗宁已经空仓,中正式的弹仓里也没有子弹,左肩的布料被血和泥黏在伤口周围,一抬手便会牵动整条手臂。
能用的只剩小腿内侧那把军刺。
退回旧沟,迟早会被两头封住。
留在水里等下一轮搜索,也只是把选择交给日军。
奚照雪用右手推开出口处的朽木,先露出半边视野。
三名日军正从废堡外坡往下跑。
泥路上停着一辆边三轮摩托,后轮陷进泥里,驾驶员正弯腰往轮下塞石块。
军曹站在坡口,不断催人。
“毒剂分队失去联络,水口必须重新打开!”
奚照雪听明白了。
毒罐子大概已经被埋住,否则日军不会急着抢回塌方处。
这也意味着,废堡底层的搜索力量正在减少。
她等坡下的人转过石墙,才把朽木往外推开,侧身翻出排水沟。
左肩落地时,她眼前发暗,呼吸也停了半拍。
奚照雪没有马上起身。
她贴着泥坡滚进两块塌石之间,缓过那阵眩晕,再用手掌抹乱自己留下的拖痕。
雨水很快冲进新翻开的泥土里。
她拔出军刺,沿着石根往废堡底层折返。
黑藤把废堡当成临时指挥点,不可能只留下烧过的纸灰和几张假地图。
如果这里还藏着东西,现在或许是她能进去的最后一个空当。
同一时间,暗渠入口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
“前面让开!”
“担架抬高,别让伤口碰水!”
林翠枝顶着门板前角,脚下踩进水坑,膝盖一弯,又把门板稳了回来。
门板上,陶响莲腹侧缠着绑腿和撕开的内衬布。
布垫已经被血浸透。
每往前走一步,血水便顺着板缝往下滴。
暗渠前方有根杉木梁开了裂。
常二柱和谷小满正用肩膀顶着梁身,两名矿工在下面往缝里砸木楔。
谷小满看见门板,立刻喊了一声。
“二柱,先接住我的位置!”
“你去看人,这里塌不了。”
常二柱把肩膀横过来,连同她那一侧也顶住。
谷小满等木楔砸实,才从梁下钻出来,踩着积水赶到门板旁。
她先摸陶响莲的颈侧,又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伤口在哪儿?”
林翠枝蹲下来托住门板。
“左肋下一个,后腰偏上还有一个。子弹打在石棱上,拐过来的。”
“弹头穿出去了?”
“后面也有口子,应该穿了。我们只压住外面,没敢往里探。”
“路上吐过没有?喝过水没有?”
“都没有。”
林翠枝看了陶响莲一眼。
“她醒过一次,只问水口。”
谷小满把手掌轻轻压在陶响莲腹部,没有发现明显鼓胀,却不敢因此放松。
弹道似乎贴着左侧腹壁穿了过去。
如果只伤到肌肉和血管,人还有机会。
可暗渠里做不了剖腹检查,她也无法确认腹腔里有没有继续出血。
“先别挪她。”
谷小满抬起头。
“闻萤,把灯压低。小张,你继续按后面的伤口,我说换手才能换。”
“俺没松。”
小张跪在门板边,手掌还压着后腰的布垫。
“水口那边一路没人咳嗽,也没人流眼泪。毒罐子应该没漏。”
谷小满点了点头。
“那就别让伤口再沾暗渠里的水。”
她打开药包,拿出最后半瓶生理盐水,又取出一把用油纸包着的铁片镊子。
镊子是蒲砺生磨的,谷小满出发前煮过一次。
药包翻到底,只剩一卷干净绷带。
磺胺粉早就用完了,麻药也一支不剩。
陶响莲在这时睁开眼。
她的目光在马灯下转了两下,先落到林翠枝脸上。
“排长呢?”
“还在废堡拖鬼子。”
林翠枝按住她的肩膀。
“你少费气力。”
陶响莲没听。
她抬了抬手,似乎想摸自己的枪,却只碰到门板边缘。
小张把那支歪把子抱近一些。
“枪在这儿,枪机包着布,没进泥。”
陶响莲看见枪,才松了口气。
她又从怀里摸出两枚用油纸裹着的六点五毫米步枪弹,放到门板旁。
弹壳碰上石板,发出两声轻响。
“枪里七发,俺都打了。”
她喘了两口气,把话慢慢接起来。
“两个背毒罐的倒了。掷弹筒也没架成。”
“这两发没压进桥夹,给小张留着。”
小张低下头。
“副排长,你先别管子弹。”
“得管。”
陶响莲盯着林翠枝。
“悬崖塌了,罐子埋住了。俺看着水口,没冒烟。”
谷小满用剪刀贴着布垫边缘剪开绑腿。
“前后都要换垫,听我号子。谁也不许同时松手。”
两名女兵上前,分别按住陶响莲的腿和肩。
陶响莲仍看着林翠枝。
“俺听见哨子才拉火。”
“没朝毒罐乱打,也没追着鬼子补枪。”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林姐,俺没坏排长规矩吧?”
林翠枝俯下身,把她的手按回门板。
“没坏。”
“你守住了水源,也守住了命令。”
“排长回来,我亲口给你报功。”
陶响莲听完,手指慢慢松开。
“那就成。”
谷小满把一截削过的木棍送到她嘴边。
“咬住,我要清理创缘。”
陶响莲咬紧木棍。
前面的湿布垫刚被揭开,伤口便又渗出血来。
谷小满没有把盐水往伤道里灌,只沿着伤口周围慢慢冲洗,把黏在皮肤上的泥和碎布冲掉。
她用镊子夹走能看见的布屑,碰不到的地方一概不探。
“前面换垫。”
林翠枝抽走旧布,立刻把折好的干净纱布压上去。
“后面换。”
小张照着她的口令换手,掌根重新压住出口。
陶响莲的脚跟在门板上蹭了两下,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谷小满摸了摸她的颈侧。
脉仍旧很快,却还能摸到。
“绷带绕腰,从右边过。”
林翠枝把绷带送过门板下方,又从陶响莲腰侧拉回来。
谷小满盯着她的呼吸。
“再收半寸。”
“会不会勒住她?”
“留一指,别压到肋骨。”
谷小满把手指伸进绷带边缘试了试。
“现在不把两块垫子固定住,路上一颠,血还会出来。”
林翠枝咬住布头,按她说的力道收紧。
陶响莲的身体绷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闻萤把马灯压在膝边。
光落在谷小满手上,血和泥已经浸进了指甲缝。
她顾不上擦,只一遍遍确认前后两处布垫有没有继续扩大血迹。
等渗血慢下来,她才给绷带打结。
林翠枝低声问。
“能不能活?”
谷小满重新摸了摸陶响莲的脉。
“先看这两个时辰。”
“要是脉越来越摸不着,肚子发硬,就是里面可能还在出血。熬过这一关,还得看三天内会不会发高烧。”
她合上药包。
里面只剩几个空瓶和用过的布条。
“她的伤道沾过泥,咱们又没有消炎药。”
“只要伤口化脓,后面会更难办。”
林翠枝看向陶响莲。
“她以后还能扛歪把子吗?”
谷小满沉默片刻。
“左侧腹肌伤得不轻。”
“就算长好了,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搬枪箱、压枪架。硬扛,只会把伤口重新挣开。”
暗渠里一时没人接话。
陶响莲以前总守在最费力的位置。
搬石、架枪、堵门,她从来不把活往别人手里推。
现在那支歪把子被小张抱在怀里,枪托上还留着她的血。
林翠枝抹掉下巴上的雨水,重新抓住门板前角。
“先让人活下来。”
“枪有人替她扛,她照样能带队。”
她看向小张。
“机枪背好,那两发子弹收起来。”
又转向闻萤。
“灯遮住,跟百姓队伍走。别堵在暗渠口。”
闻萤把马灯罩严,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
石驼铃已经带着三号货台的油布纸包穿过塌裂顶板。
小李也被两名背山客抬了过去。
人可以慢一点,情报不能停在这里。
女兵们重新抬起陶响莲,踩着没过脚面的积水往暗渠深处走。
门板刚离开,石板上便留下一摊血。
雨水从渠口流进来,把血色冲淡,却没有马上冲净。
废堡底层,奚照雪贴着墙停住脚步。
上方有人踩过断砖,灰土顺着墙缝落到她肩头。
两个特工正在废墟上翻找掷弹筒炸开的坑。
日语断断续续传下来。
“没有尸体。”
“继续找。黑藤长官说,她可能钻进旧沟。”
“乱石沟那边在催人。”
“先把这一层搜完。”
奚照雪等脚步越过头顶,才把手伸向走廊尽头那扇铁门。
门只开了半扇,门轴已经锈住。
她用军刺抵住下沿,控制着力道一点点撬开,随后侧身挤进屋内。
屋里有一张翻倒的木桌。
烧过的纸灰贴在潮湿地面上,几个空罐头盒被踢到墙角。
日军撤走前清理过这里。
桌面、抽屉和墙柜都被翻空了,明面上看不到一张完整文件。
奚照雪没有先碰木桌。
真正需要反复取用的东西,很少会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她蹲下来查看地砖。
木桌原先压着的位置,有一块青砖边缘留着撬痕。
砖缝里的泥颜色较浅,旁边还有几道被桌腿反复拖过的细印。
这块砖近期被人开启过不止一次。
奚照雪把军刺尖压进砖缝。
左肩稍一用力,手臂便开始发麻。
她换成右手下压,让刀尖沿着砖角一点点探进去。
青砖刚松动,门外又响起脚步。
奚照雪停住动作,控制住呼吸。
那人走到铁门外,似乎朝屋里看了一眼。
片刻后,脚步又转向另一条岔道。
她继续撬开青砖。
砖下露出一角油布。
奚照雪用军刺挑开泥土,把油布包拖到膝前。
里面是一只铁皮箱。
箱角印着一个断开的六边形,中央叠着三道斜线。
锈迹蚀掉了部分线条,整体轮廓仍能辨认。
奚照雪的手停在箱盖上。
上海那张旧照片的角落里,有这个徽记。
她前世接受训练的基地里,档案楼内墙上也出现过同样的图形。
那段记忆不该与眼前这个年代发生联系。
可徽记就在她手下,连三道斜线的倾斜角度都没有差别。
如果箱子里留着完整编号,旧照片、黑藤机关和海雾线之间,或许能接上一条新的线。
奚照雪没有立刻按下暗扣。
她先用军刺沿箱盖缝隙探了一圈,又检查箱底有没有拉线和额外配重。
暂时看不出诡雷的痕迹。
上方再次响起哨声。
这一次,声音正从乱石沟方向折回废堡。
带着整只铁箱撤离,速度太慢。
不开箱,又无法判断里面装的是文件还是诱饵。
奚照雪把铁皮箱拖到膝前,军刺尖抵住暗扣,正一点点往下压。
暗扣发出轻响。
与此同时,门外那只锈住的把手也正在往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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