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乱石沟上游的雨还没有停。
陶响莲把歪把子压在乱石后,枪口只从石缝里露出一指宽。
雨水正顺着枪斗盖沿往供弹口里渗,她用袖口擦掉浮水,又把盖子压紧了一遍。
枪里只剩七发。
身后的六名女兵带着几支旧步枪,子弹加起来也打不了几轮。
陶响莲没打算让她们跟日军对射。
“都把枪口压住。”
“今儿不是跟鬼子拼命,是埋罐子。”
林翠枝伏在下方的低位坑里,替她把命令传了下去。
“没听见副排长开口,谁也不准打。”
“子弹碰破罐子,咱们就是替鬼子放毒。”
小张趴在陶响莲左侧,两只手护着泥水里的拉火线。
“副排长,线还通。”
“再摸一遍结。”
“摸过了,电话线接着拉发管,外面的油布也没开。”
陶响莲点了点头,继续盯着沟口。
雨幕里,日军毒剂分队已经踩进河道。
最前面的两人戴着防毒面具,背上的黑铁罐被雨冲得发亮。
后面跟着一名军曹、一个掷弹筒组和几名护卫特工。
他们散得很开,每走几步便停下来观察两侧乱石,似乎也在提防伏击。
可他们没有绕开水源口。
他们要的就是这里。
奚照雪布置任务时,没有让女兵们记毒剂的名称,只让她们记住三件事。
别朝罐体开枪。
一旦发现泄漏,所有人往上风撤,不能走沟底。
湿布只能拖一阵,挡不住灌进暗渠的毒气。
陶响莲不懂那些毒剂进了水以后会变成什么。
她只清楚,暗渠里有伤员、孩子和走不快的老人。
毒气若是顺着低处灌进去,那些人连换一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副排长,前三个进窄口了。”
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
陶响莲没有回头。
“等军曹进来。”
崖顶三处风化裂缝里埋着木箱炸药,雷管外裹了两层油布。
蒲砺生算过药量。
炸药不直接炸罐子,只炸松崖面,让泥石从上方整片压下来。
奚照雪当时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斜线。
“人、罐子和路,一起压住。”
陶响莲记得这句话。
她也记得奚照雪最后看了她一眼。
“拉线前别急。”
“错一次,下面的人就没水喝了。”
日军军曹走进窄道正中,抬手催促毒剂兵继续向前。
两名护卫端枪扫过左侧乱石堆。
陶响莲把脸往泥水里压低,只留一只眼看着他们的脚。
七十步。
五十步。
最前面的毒剂兵踏上白石。
白石下方,便是暗流水源的入沟口。
陶响莲扣下扳机。
歪把子震了两下。
第一名毒剂兵胸口中弹,身子往后一仰,黑铁罐撞上石面,被背带拽住,没有滚进水里。
第二名毒剂兵弯腰扑向石后,右手已经摸向腰侧。
“八路在左边!”
日军护卫纷纷卧倒。
掷弹筒兵跪进泥里,开始卸下弹药袋。
军曹隔着防毒面具喊了两声,枪口随即指向乱石堆。
陶响莲松开机枪,右手抓住拉火线。
电话线绷紧半截,忽然卡在石缝里。
她再扯一次,线头仍旧没动。
小张顺着线往前摸,手指很快碰到一个被碎石压住的泥结。
“线卡住了。”
“刨开它。”
“鬼子要架筒了!”
“你刨,俺压他。”
陶响莲重新抄起歪把子,枪口从黑铁罐上方让开,压向掷弹筒兵和第二名毒剂兵之间。
最后五发子弹贴着雨幕扫了出去。
第二名毒剂兵扑倒在水边,一只手仍伸向罐体阀门。
掷弹筒兵肩头中弹,刚扶起来的筒身倒进泥水。
其余护卫伏到石后,没人敢在这几秒里抬头。
“开了!”
小张刨掉压在线上的碎石,把线头缠上手腕。
陶响莲扔下打空的机枪,双手抓住电话线。
“往后坐!”
两人同时向后一倒。
拉火线骤然绷直,石缝深处传出一声闷响。
悬崖上方的三处炸点接连炸开。
第一处掀掉表层泥土,第二处震裂了外凸的岩壁,第三处将下方风化岩层整个推离崖面。
日军军曹抬头时,碎石和泥浆已经压到窄道上方。
他只来得及退一步,一块落石便砸断了身旁的掷弹筒。
护卫特工纷纷向外爬,却被后续滚落的断木和岩块重新堵了回去。
两名毒剂兵连同背上的黑铁罐,一起被埋进湿泥深处。
陶响莲仍伏在乱石后,没有马上撤。
奚照雪提醒过她,有些毒气未必看得见,没冒烟不等于没有泄漏。
她盯着新塌下来的坡面,先看罐体原来的位置,再看风下方的草叶和沟水。
湿泥一层层往下压,较大的石块在外面重新卡住。
入沟水流被新坡截断,转向右侧石缝,没有继续冲过埋罐处。
没有嘶响。
女兵中也没人咳嗽或流泪。
陶响莲数到十,才把蒙在口鼻上的湿布往下扯了半寸。
“副排长,水绕开了!”
小张探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来。
“罐子都压在湿土底下,没见冒烟!”
“先按泄漏规矩走。”
陶响莲抓起打空的歪把子。
“往上风撤,别踩沟水。”
林翠枝在低位坑里抬起手。
“第一组先退,第二组盯右边。”
“谁也别停下来捡弹壳,先把人带出去。”
六名女兵开始交替后撤。
有人把断掉的拉火线塞进泥里,有人用枪口盯着没有完全塌死的右侧石缝。
她们刚翻过第一道矮墙,山谷后方便响起零散枪声。
从废堡方向转来的特工队正在朝塌方处射击。
陶响莲听见一发子弹擦过墙顶,随即看见小张还站在外侧。
“趴下!”
她伸手把小张推到墙后,自己还没来得及收回身体,另一发子弹已经撞上石棱。
弹头改变方向,从她左侧腹钻了进去。
后腰处随即裂开一道血口。
陶响莲摔进泥水,手里的歪把子砸在腿边。
她起初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得腹中忽然空了一下。
等她试着收紧腰腹,疼痛才从伤口周围散开,连呼吸也受了影响。
左腿还能动。
右手也能抓住东西。
她没有马上昏过去。
这些念头在脑中转了一遍,陶响莲才听见小张的喊声。
“副排长!”
“别喊。”
她按住左腹,血正从指缝里往外渗。
“先看水口。”
小张和两名女兵扑过来,拖住她的肩背。
子弹还在矮墙上方掠过,碎石不断落进泥水。
她们把陶响莲拖到反斜面下,地上留下的一段血迹很快被雨冲淡。
陶响莲靠着土壁喘了两口气,抬手抓住小张的袖口。
“毒烟有没有?”
“没有。”
小张跪在墙边,想探头再看一次,却被旁边的女兵按了回来。
“没冒烟,水也改道了。”
“鬼子和罐子都埋在坡底下。”
陶响莲闭了闭眼。
她现在不敢想伤口穿过了哪里,也不敢问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阵地。
只要毒剂没进水口,暗渠里的人就还能往前走。
“那就成。”
她停了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俺没把排长的话丢在地上。”
林翠枝从低位坑里赶到,先把空机枪拨到女兵身后,再蹲下检查伤口。
左侧腹前后各有一道血口,暂时没有看见脏器外露。
谷小满教过她们,腹部枪伤不能拿布条往伤口深处塞,也不能随便用手探。
林翠枝在脑中把步骤过了一遍。
先看呼吸,再压出血口,然后保暖转移。
腹腔里有没有出血,她们在这里判断不了。
“把药包给我。”
小张把油纸包着的绷带递过来。
“没有药棉,也没有磺胺粉。”
“先止外面的血。”
林翠枝撕开自己贴身的内衬,把较干净的一层折成厚垫。
“后腰也有洞,别往里塞。”
“小张,你把布垫上,用掌根压住。”
“手别松,也别一下一下地按。”
小张把布垫压上去,指节很快沾了血。
“前面还在流。”
“再折一块。”
林翠枝把另一块布压住左腹,用绷带绕过陶响莲腰侧。
一圈不够,她又接上一条绑腿。
“别勒到底,留一指。”
“她得喘气。”
绷带收紧时,陶响莲的腿动了一下,随后又落回泥里。
林翠枝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陶响莲,睁眼。”
“排长回来还要听你报水口,你别想少这一趟。”
陶响莲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头慢慢偏向一边,按在伤口上的手也滑了下来。
小张把手指压在她颈侧。
“还有脉。”
“跳得快,摸不稳。”
“门板担架!”
林翠枝抬头看向其余女兵。
“两个抬,两个探路。”
“小张跟着担架压伤口,不能换手。”
“空机枪也带走,枪机用布包好。”
她又补了一句。
“谁也不许给她灌水。”
“嘴干就拿湿布擦,听见没有?”
女兵们拆下一扇旧门板,在上面铺了油布和棉袄。
陶响莲被抬起来时,绷带下又渗出一片血色。
林翠枝没有去看那片血有多大,只把手掌压回布垫,催着前面的人继续走。
塌方后的乱石沟已经被雨水冲出几道新水槽。
她们不敢走低处,只能沿反斜面绕行。
每过一段陡坡,前面的女兵便先试落脚处,再让担架慢慢跟上。
身后的枪声逐渐散开。
幸存的日军护卫被塌方隔在另一侧,一时无法组织追击。
新塌下来的湿泥封住了水源窄口,地表水从右侧石缝绕行,暂时避开了埋着毒剂罐的位置。
黑藤机关没能把那些毒剂投进乱石沟。
水源守住了。
陶响莲却只能躺在门板上,由战友轮流抬着离开阵地。
她能不能熬过这段山路,没人敢先开口。
同一场雨里,废堡下方的旧排水沟仍在落土。
奚照雪用右手扣住石缝,拖着身体往前挪。
黑水已经没到下巴,每一次抬头换气,左肩的伤口都会重新渗血。
远处的爆破声顺着岩层传来。
先是两发机枪声,中间停了一下,随后又是五发。
接着,三处炸点依次起爆。
枪声和爆破顺序没有乱。
陶响莲按计划拉了线。
奚照雪把额头抵在沟壁上,只停了两息。
毒剂有没有泄漏,她在这里无法判断。
眼下能做的,是先离开排水沟,再设法回到暗渠上方。
她重新辨了一遍水流方向。
旧沟向北偏东,前面如果没有完全坍塌,应该能接到堡后的通风裂口。
奚照雪用右手探进黑水,指尖很快碰到一层新落下的湿土。
出口似乎被塌方堵住了。
她贴近土层,感觉到对面还有一丝凉风渗进来。
就在奚照雪开始用手刨土时,外侧忽然传来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
那脚步停在土层另一边。
紧接着,一截枪托正拨开堵在出口处的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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