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他收拾桌面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鸢发来的消息,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你今天说的那本书,书名是什么来着?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好几个版本,不确定是哪一本。”

  陈青看着屏幕,回了一句:“省产业规划汇编解析,平阳大学出版社那版。”

  沈鸢那边隔了一分钟左右才回复:“好。我找找看。”

  然后她又追了一条:“对了,今天你说的那件事,我回去问了问。省能源物资供应的人只来了那一次,后来没再来过。但有人跟我说,他们在平阳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法人不是省能源的人。”

  陈青看到“新公司”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法人是谁?”

  “没查到。”沈鸢回得很快,“刚注册的,信息还没完全公开。但注册地址跟省能源物资供应是同一栋楼。”

  陈青看着那行字。

  同一栋楼,不同的法人。

  省能源在平阳新注册了一家公司,法人不是省能源的人。

  这个操作范伟用过,盛安实业控股万通能源的模式。

  法人与实际控制人分离,表面上看不出直接关联。

  他打了一行字:“公司名字知道吗?”

  过了几分钟沈鸢回了一句:“正在查。有了告诉你。”

  晚上回到湖滨花园,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把那支用绒布包好的钢笔残件取了出来。

  断裂的笔杆上,“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八个字在台灯下依旧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放回去,而是把绒布重新折好放进了明天要带的外套内袋里。

  他不知道这支笔在王致和面前能起什么作用。

  但他知道,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能证明“韩振邦的秘书”这五个字份量的东西。

  有些话用嘴说容易被质疑,但一件被精心保留的旧物,往往比任何身份证明都更有说服力。

  明天去平阳,从他个人的角度而言,不是为了打探什么,是把韩振邦留在《围城》里的最后那口气,续下去。

  次日,陈青按照田羽容的吩咐,先到行政中心露了个脸,然后才拎着公文包下楼,开车离开。

  即便是有人背后议论,那也是今天实际已经到岗了的。

  更何况,田书记的秘书,田书记自己都没有过问。

  所以,当陈青的车一路高速开到省城平阳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四十分了。

  在路上收到裴清越发来的消息,他们决定在陈青见王致和之前,暂时先不具体询问王致和什么事,就等陈青和他沟通。

  裴清越并给他发来了一个解放路的地址,陈青的车就停在了这个地址所示的位置,一家名叫“老地方”的茶餐厅。

  店面不算大,招牌上的字都有些褪色了。

  他推门进去,大厅里只有两桌有客人。

  裴清越微微扬手示意,陈青就朝着她所坐的位置走了过去。

  在裴清越的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夹克。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除了两杯茶之外,还放着一个文件袋。

  陈青走过去坐下,裴清越先开了口:“路上顺利?”

  “顺利。”

  旁边的男人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小设备,黑色,比打火机大一圈,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夹扣。

  他推过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先看了裴清越一眼,然后才开口:“这是录音设备,待机时间六个小时。你把夹扣别在衬衣口袋上,进去之后正常说话就行。”

  陈青接过来,翻了一下,别在了衬衫上口袋。

  夹扣很轻,贴在衬衣上几乎没有感觉。

  男人又递了一个蓝牙耳机:“这个你戴着,频率对好了。如果我们在外面听到需要提醒你的,会通过耳机说话,你只要正常听就行。”

  陈青把耳机戴好,按了一下开关,耳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音,然后安静下来。

  裴清越在旁边补了一句:“王致和今天早上见我的时候,态度已经比第一次好很多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陈青是韩书记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韩书记的秘书,三年。”裴清越说,“他没再追问。但我感觉他对你的身份还有一点不确认。”

  陈青犹豫了一下。

  王致和问的问题不是职务和岗位,应该是他和韩振邦的关系。

  可是他也不清楚王致和和韩振邦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外衣口袋里用绒布包好的钢笔残件,希望这个到时候能有用。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剩下韩振邦的遗孀苏婉宁了。

  她能证实自己和韩振邦之间的关系如何。

  那个灰夹克男人把录音设备的手机端调试好,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以了。”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但如果你觉得需要亮明,你可以告诉王致和自己在录音。”

  这是一明一暗。

  蓝牙耳机也肯定有收音的功能。

  如果王致和不同意录音,陈青大可以当着王致和的面把这个录音设备关掉。

  陈青点了点头,站起来,“要是没别的交代,那我先过去了。”

  裴清越抬头看了他一眼:“地址你知道。出门左转不用转弯直走二百米就是。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陈青走出茶餐厅,左转向前走了二百米,门牌号上写着解放路76号。

  是一个有几十年历史的单体独栋楼。

  陈青直接上了二楼,在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王致和站在门后,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

  “王师傅,我是陈青。”

  王致和看到陈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陈青跟着他走进客厅。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王致和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陈青。

  “你是韩振邦的秘书?”

  因为事先有裴清越的提醒,陈青马上放下杯子,从外衣口袋里掏出绒布包着的钢笔,放在茶几上。

  “您看看,认识这个吗?”

  陈青把绒布打开,露出里面钢笔的残件。

  “这是韩书记送我的钢笔。”陈青说,“在他刚被人害死之后,被人摔断了。我一直留着。”

  王致和伸手在那碎裂的笔杆上轻轻摸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是否还够坚硬。

  手指指尖停在了钢笔笔杆上,慢慢拿了起来。

  虽然钢笔摔裂了,但主体外观都还在,“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八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这是他自己刻的。”王致和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您见过这支笔?”陈青也有些奇怪。

  王致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笔杆放回绒布中间,重新包好,推回到陈青面前。

  “见过。很多年了。他刚参加工作不久买的,字也是他自己刻的。那时候钢笔刻字也是门手艺,这还是他跟街边修笔的摊子的师傅学的。”

  他顿了一下:“我跟他是一个县出来的。他考上乡镇公务员那一年,我还在省城刚站稳脚。后来他升了,我进了省能源公司。两个人见了面也没说过几次话,但回到老家,逢年过节碰上了,会递根烟。”

  陈青把钢笔收回来,放回口袋:“韩书记没跟我提过。”

  “他不会提的。”王致和说,“他在清平县当干部,我在企业,两条线不搭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也没啥能力往上走,一个普普通通的单位职工。他来找我都是直接找到我家里来的。”

  陈青中途没有打断他,也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种关系在当今的人际社会中属于泛泛之交。

  有同乡的情谊,但也仅此而已。

  小事可以帮帮,大事要有基本的自知之明。

  特别是王致和在省能源集团也算不上高管,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也没有晋升的空间。

  或许正是基于这个原因,韩振邦才找上他。

  王致和或许是基于很多原因的考虑,但也未必没有“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个原因。

  也正因为这样,王致和这条线索,算得上很隐蔽。

  如果韩振邦要给自己留一条遇到危险后的“线索”,没有给他透底的王致和就是一个随时可以爆出很多料来的人。

  只是,王致和愿不愿意说就看“同乡”的情谊在他“出事”之后的比重大小了。

  有了这些轻松的话题铺垫,“人,已经不在了”这一句话的重量还是得以凸显了刻在骨子里的伦理价值。

  “他问了商海平的名字。”王致和说,“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我当然知道,部门的领导。只不过他问商总经手过多少项目,我就没说了。”

  “您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

  王致和沉默了几秒,目光从茶几上移开,落在窗台上的一盆绿植上。

  “那天他来得不巧。我家出了点事,我老伴当时正好病着,我没心思聊工作上的事。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王致和的话再次证明了一点,两人的关系的确淡。

  省能源集团虽然是企业,但管理依旧是体制内的这一套。

  王致和有绝对的理由拒绝告诉韩振邦。

  而韩振邦这个县委书记,不用确认,也能从王致和的只言片语中分析出一些东西。

  这条线索,就成了韩振邦隐藏得最深的线索。

  而且,这条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和发现的线索,会在被人遗忘的角落保留下来。

  王致和收回目光:“后来他没再来。只是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能多留他一会儿,把话说完……”

  陈青没有接这句话。

  等王致和的情绪恢复了一点,才开口:“王师傅,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追究什么。”

  “我知道。”王致和站起来,走进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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