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跟施工队核对下周的钢材进场时间。”沈鸢回到板房里又取了一个安全帽递给陈青:“走吧,我带你转一圈。”

  两个人沿着厂区外围走了一段。

  沈鸢指着钢架结构介绍了几句工期,又指了指远处已经完工的地基部分。

  陈青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全景,又走近了拍了一些细节。

  沈鸢站在旁边等他拍完,没有催,但陈青注意到她今天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想好怎么说。

  “对了,”沈鸢在他收起手机的时候开口了,“上次靠山村那个打听消息的人,你后来有再了解吗?”

  “孙恒志说名片是省能源物资供应公司的。”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意外的表情:“省能源那边,我让办公室的人留意了一下。他们说省能源物资供应最近确实在接触清平县周边的几个项目,不止文通这一家。但我爸那边听到一个说法——省能源内部有人对清平有持续的兴趣,不是想抢项目,是想做材料供应。”

  她顿了一下:“但这个‘材料供应’能做到多大,就看他们愿意放多少人进来了。”

  陈青把“材料供应”四个字记在心里,没有当场评价。

  沈鸢能在工地上主动跟他说这个,说明文通那边也有警觉。

  两人沿着围挡外侧走回到入口处,沈鸢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远处的米驼乡方向:“对了,上周有个事,村里人跟我说,之前有个戴眼镜的干部来问过水的事,问得很细,后来没再来。”

  “什么时候的事?”

  “大上周吧。那时候我刚回来没几天。”沈鸢收回目光,“村里人以为是县里派来调研的,也没多问,但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县里没有安排干部下来做水文方面的调研。”

  陈青没有接话,但他想起了周正清第一次去米驼乡的时间点。

  沈鸢不一定知道那是周正清,但那个时间差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回去了解一下。”

  “行。”沈鸢也没有多说的意思,转头看了一眼工地,“对了,你昨晚买的那本书,是专业书还是随便翻翻的?”

  陈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省里近年的产业规划汇编的解构分析,了解一下背景。怎么了?”

  “没什么。”沈鸢说,“正好我也有兴趣,改天借我看看。”

  “行。”

  陈青又拍了两张照片,然后和沈鸢打了招呼准备离开。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几步,沈鸢在身后说了一句:“陈青,省能源那边如果有什么动向,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文通也有自己的渠道,两边信息对得上会更清楚。”

  陈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沈鸢站在安全帽下面,表情平静。

  他点了一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沈鸢还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回板房,在看他走。

  回到行政中心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上楼先去了田羽容办公室,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入电脑,整理出一个文件夹,标注了日期和地点,然后去办公室给她说了一声拍好了。

  “放到我桌面上就行。”田羽容没抬头,“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你正常下班。”

  陈青应了一声,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

  他打开电脑把照片又过了一遍,挑了几张角度好的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然后关了页面。

  陈青的视线转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安静,没有新的消息。

  难道裴清越那边依旧在等约定的时间?

  他坐了一会儿,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平阳。他接起来,对面停顿了两秒,然后一个有些苍老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不太标准的平阳口音:“是韩书记的秘书吗?”

  陈青的手微微收紧,坐直了身体:“我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我是王致和。昨天有肃宁市纪委的来找过我了。”

  “嗯。我知道。”陈青心脏狂跳,试探道:“王师傅,您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在省能源做了二十年资料归档,”王致和的声音不快,“有一些东西,当年韩书记来问过我。我没有给他。”

  陈青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保持着平和的语气,“您是觉得时机不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些不重要了。他,人都不在了。”王致和叹了口气,“现在陵山市纪委又找到我了。”

  陈青握着手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面那个声音还在,但他没有急着接话。

  王致和说“现在陵山市纪委又找到我了”这句话,是在确认来人的身份,也是在等陈青的反应。

  “王师傅,”陈青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去您家那位纪委的同志,是我托她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托的?”

  “韩书记生前留了一句话。”陈青没有说太多细节,他知道电话里说不清,也不是说细节的时候,“他提到过您。说如果有事,可以找您。”

  王致和没有立刻接话。

  陈青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像在斟酌。

  然后王致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慢了一点:“韩书记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一批旧档案。他问了我几个问题,我没答。后来他就没再来过。”

  “他问您什么了?”

  “问了商海平的名字。”王致和说,“问我知道不知道这个人。我说知道。他问我这个人经手过多少项目,我说记不清了。”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韩振邦直接问过王致和关于商海平的事,说明当时他已经把商海平列入了调查范围。但王致和没说,韩振邦也没追问。“您后来再没见过他?”

  “没有。”王致和的声音沉了一点,“后来听说他出事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把我知道的告诉他,是不是会不一样。”

  陈青没有接这句话。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开口:“王师傅,您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你托的那人来的时候,我没有说太多。”王致和说,“但她是纪委的人,我知道有些事不能一直捂着。我想见你一面,当面聊。”

  “您想见我?”

  “对。你是韩书记的秘书,有一些话我想先跟你说。”王致和停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平阳?”

  陈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裴清越明天上午十点还要再去一次王致和家,但王致和现在打电话给他,意味着他想要绕过纪委直接和自己对话。这里面有信任问题,也有他自己的顾虑。

  “王师傅,明天上午纪委那位同志还会去您家。她是我信任的人,如果先到的话,您可以跟她先聊。我会尽快安排时间亲自去平阳一趟,到时候我们再当面谈。”

  王致和沉默了一阵:“行。你来了之后直接到家里找我。”

  “好。到了我给您打电话。”

  电话挂了。

  陈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多钟。

  他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韩振邦直接问过商海平,王致和当时没答,现在想当面谈。

  他没有给王致和说找他并不是因为韩振邦说过的话,而是通过韩振邦留下的电话对面那人提供的消息。

  然而,刚才的通话中,他敏锐地感觉到韩振邦和王致和的关系不陌生。

  不管如何,这一趟他必须去,也许能揭开很多秘密。

  他拨了裴清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裴清越的声音带着一点警惕:“王致和给你打电话了?”

  陈青这才意识到,这两天恐怕不是白等,纪委恐怕已经对王致和的所有通讯都监控了。

  还好自己主动打了电话。

  要是隐瞒不报,自己独自去平阳市,会不会又被纪委认为有什么隐藏的信息没说。

  “刚挂。他说想见我,当面聊。”陈青连忙说明,“他提了一句,韩书记当年去找过他,问的是商海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韩振邦直接问过他商海平的事,但在笔记本里却又擦去。到底是没找到线索,还是因为线索不确定?”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陈青直言,“王致和说韩书记后来就没找过他。”

  裴清越那边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说:“那明天我去的时候,就不再绕圈子了。直接问他关于商海平的事。他既然主动打电话给你,说明他已经准备开口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青说,“我这边安排时间去一趟平阳。”

  “好。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挂了之后陈青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往田羽容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田羽容不在,下午她说过要出去。

  他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把刚才和王致和的通话简单记了几行关键信息,存进一个加密文档。

  这才给田羽容发了个消息:“田书记,王致和刚才打电话,想见我当面聊。我能去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田羽容的电话就直接打了回来。

  “你是说王致和亲自给你打的电话?”

  “是。电话里他说他是王致和。”

  “什么时间?”

  “他没说。但前天约了裴清越明天早上十点见面。”

  “那你明天一早就去,给办公室说一声,就说是回平阳帮我取一样私人物品。千万不要连夜过去。”

  “好的,田书记。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没了。有纪委的人在,他们知道。”

  田羽容挂断电话,陈青收起手机去了县委办,找到姜磊,说了明天要请一天假去平阳帮田书记取私人物品。

  姜磊很爽快地点头,“没事。你去就是了。考勤的事你不用担心。”

  “那就谢谢姜主任了。”陈青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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