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瞬间模糊了曾世新的视线。他一把攥住父亲的手掌，情绪再也绷不住了，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爸，只要你没事就好……”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曾世新终于放任眼泪肆意奔涌。
那是委屈积攒多年后的宣泄，是欣喜若狂的释放，更是仿佛获得第二次生命般的泪水。
第二天一大早。
第一缕光芒从窗户溜进来的时候，曾世新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昨晚那一觉，是他这些年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次。
因为他心里清楚，等自己醒过来的时候，父亲就在身边。
而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也都在外面等着他。
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往好的方向走。
“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潘sir出声问道。
“随时能动身。”
曾世新点了点头。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神采奕奕，跟之前那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就好像一夜之间，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样。
“那咱们走吧。”
潘sir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今天，是个该被记住的日子。”
曾世新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跨出了安全屋的大门。
黄昏时候，夕阳把整片维港染成了一片金红交织的颜色。
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大浪，可绝大多数人对此毫无察觉。
他们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对底下暗潮翻涌的那个黑暗世界一无所知。
曾世新站在海边，望着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金，心里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短短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接收到的信息量也太大了，他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消化。
父亲的突然现身让他欣喜若狂，可与此同时，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肩上扛着的担子有多重。
“在想什么呢？”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
曾世新转过头，就看见父亲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他赶紧上前几步扶住老人，语气里满是关切：“爸，你怎么跑出来了？身体还没养好，得多躺着歇着。”
“我没事，不打紧。”
曾向荣摆了摆手，示意儿子不用操心。“倒是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曾世新厚实的肩膀。
曾世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他哪里吃过什么苦？真正吃苦受罪的，是眼前这个饱经风霜、满脸皱纹的老人。
为了伸张正义，他扛着污名，隐姓埋名，忍气吞声。
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得瞒着，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巨大压力。
“爸，是我不对……”
曾世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傻孩子，别这么说。”
曾向荣叹了口气，目光一下子变得深远起来。“有些事情啊，没到最后一刻，是没办法摊开来讲的……就算是对最亲的人，有时候也不得不藏着掖着。”
他转过头来，目光像两团火一样定定地看着儿子：“世新，你要记住。干咱们这一行的，有一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什么字？”
“忍。”
曾向荣咬字极重，一字一顿地说道：“当你身上扛着重担，当你背负着使命，你就必须学会忍耐。”
“忍着屈辱，扛着责难，甚至得吞下最亲的人递来的误解。你肩上的担子，扛着的是万千人的福祉，是一座城的未来。”
曾世新安静地颔首，把老父亲的这番话刻进了心底深处。
是啊，忍。
或许这才是最磨砺人心的关卡。
有些事，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还得装出一副懵懂模样。
有些话，明明堵在嗓子眼，却还得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去。
他忽然间读懂了父亲这些年扛着的日子。
那种无人能言的孤寂，那种无人可诉的无奈，恐怕寻常人一辈子都未必能体会。
“爸，您放心，我全明白。”
他攥紧父亲的手，嗓音里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这一趟差事，我会拿出十二分的力气，绝不让您失望。”
“这才是我曾向荣的儿子。”
老父亲脸上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走吧。去完成你该担的使命。用那束正义的光，扫尽黑暗的角落。”
“爸，您千万保重。”
“你也是。”
父子俩紧紧搂在一起，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个拥抱里。
过了好一阵子，曾世新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胳膊，望着父亲转身离去。
落日的余晖铺在父亲微驼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
那一刻，曾世新觉得，自己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冷着脸的严父，不再是那个传奇一般的“一哥”。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一个为了胸中的大义，能舍弃所有、心甘情愿把自己搭进去的普通人。
时光流转，世事变迁。
唯一不变的，是那份牢牢攥在手里的信念。
“怎么样？人手都安排妥了没？”
潘sir开口问道。
此刻，他正和曾世新、阿鬼、文慧心，还有何sir一块儿坐在警署那间秘密会议室里。
“放心，我全都铺好了路。”
何sir点了下头说：“警队里能信得过的兄弟，一个都不会落下。”
“很好。”
潘sir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沉了下来：“各位，我就直说了。这一局，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港岛的未来。”
“阴影这玩意已经渗进了骨子里，腐蚀到了社会的每一寸角落。政界、商界、黑道……没一处不被他们攥在手心里。”
“就连咱们警队，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黄柄耀那档子事，就是最响亮的警钟。”
一提起黄柄耀，在场的人脸上都浮起了怒意。
“所以，这一回咱们必须一口气端掉‘阴影’。不然的话，港岛永远别想安宁。”
潘sir顿了一顿，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可与此同时，这趟行动的风险也不小。我估摸着，‘阴影’的实力，至少是咱们的十倍。”
“一旦露了馅，恐怕整个‘幽灵’都得搭进去。到那时候，在场的谁也跑不掉。”
“我清楚。”
曾世新沉声应道。
“为了港岛，这笔代价，咱们必须扛。”
“没错。”
何sir也跟着点了下头。
“光明，本来就是借着黑暗才显出来的。这个理儿，咱们当警察的最明白。”
“你们都考虑清楚了？”
潘sir挨个看过去，语气里透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再提醒一句，这趟差事，九死一生。谁要是想撤，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环顾了一圈，可没有一个人吭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映着同一个神情。
坚定。
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好。”
潘sir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在座的各位，都不是惜命的主儿。既然大家心意相通，那咱们就一条路走到黑。”
“这是作战的方案。”
他打开投影仪，墙上显出一张复杂的立体画面。
“‘阴影’的老巢就安在这儿。表面上看，是一家普普通通的贸易公司，可实际上，那是他们最重要的窝点。”
“咱们的计划是，先由曾世新带人在警署那边发起总攻，把大部分火力都引过去。”
“同一时间，我领着‘幽灵’的人，从密道摸进去，直掏他们的心脏。”
“阿鬼负责掐掉他们的通信和供电，让指挥网络彻底变成瞎子。”
“文慧心那边，通过媒体平台把战况实时丢给大众，争取最大范围的关注和声援。”
众人纷纷点头，把这些任务刻进脑子里。
“至于何sir，你肩上的担子最沉。”
潘sir的目光转向何sir，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得随机应变，随时调动人手，不管怎样都要压住整个局面。一旦情况脱离掌控，后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去想。”
“我心里有数。”
何sir沉声回应。
“这本来就是我该扛的事。”
“行。”
潘sir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刀子一样锋利。
“各位，还有没有别的疑问？”
“没有！”
“很好。”
潘sir深深吸了口气，手掌往桌上一拍，定下了调子。
“行动，定在明天清晨六点整。在这之前，每个人都给我绷紧神经，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
“收到！”
次日黎明，第一抹阳光刚摸进窗户，曾世新就已经睁开了眼。
准确点说，他压根儿没合过眼。
这一整晚，他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丢下的那句话。
“忍。”
区区一个字，却把多少条好汉的苦涩都装了进去。
如今，轮到他自己来吞下这个字了。
他踱进洗手间，捧起几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抖，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镜子里的男人，目光硬得像铁，脸上写满了杀伐之气。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曾世新，搞不好这就是你最后一趟活了。”
“别给自己留下什么后悔的余地。”
他在心里默默叮嘱着自己。
随后，他拉开门，迎着那轮刚刚爬起的太阳，大步流星地往警署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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