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君低下头,视线落在茶杯之内,杯中茶汤已经变得清淡,茶叶全部沉在杯底。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出声,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试过。”
“我曾经尝试与之共鸣,想要承接这份世界本源。但是世界之心,拒绝了我。”
秦晋眉头骤然一动:
“还会主动拒绝修行者?”
“是。”阎君缓缓点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它的选择,并不看修为高低,也不看谁先寻到它。它有自己的判定,会自行甄别,挑选它认为适合承载这份世界本源的人。我的心性,我的执念,过不了它的筛选。强行融合,只会落得神魂俱灭。”
木屋之中再次安静下来。
秦晋坐在原位,一言不发,低头思索,消化这一份沉甸甸的消息。
世界之心,就这么摆在眼前,它代表打破天地桎梏的机会,同样也代表一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重担。得到力量的同时,就要扛起整个世界的未来,绝非一件可以随意抉择的小事。
阎君并不催促他立刻给出答复,他端起茶杯,把杯中剩余茶水一饮而尽,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晨雾正在一点点消散,乳白色雾气缓缓向海面退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把整个院落照亮。
院子之中一派鲜活烟火景象。
雨师妃正蹲在菜地边上,弯腰拔除地里疯长的杂草。
袖口挽起,指尖沾满泥土,她细心分开菜苗,把杂草连根拽起,堆放在一旁,后续可以埋入土里当做肥料。
更远一点的晾衣绳旁边,韩青青与金娜娜两人一前一后,正晾晒刚洗好的衣物。两人说说笑笑,抬手把衣衫抖开,平整挂在绳索之上,海风一吹,衣物迎风飘荡。
树林边缘,聂锁龙和奉仙两个人,扛着一根刚砍伐下来的粗壮原木,大步走到木料堆放点。
灶台那边,炎简鱼正蹲在土灶前面,拿着干草木柴生火,缕缕轻烟缓缓升起。
这些并肩走过生死的伙伴,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全部映入视野。
阎君的声音缓缓响起,不疾不徐,传入秦晋耳中。
“秦晋,你如今已触碰到十境门槛。以你的底子,哪怕再耗上几十年,上百年,依旧能够扛得住岁月流逝。可是他们呢。”
他下巴微微朝外扬了扬,指向院内忙碌众人。
“雨师妃、聂锁龙、奉仙,还有韩青青、金娜娜、邵涵一众。
他们大多停留在五境、六境、七境。少数几人抵达八境。
受上古封印束缚,修为难以再往上攀登。受境界所限,他们的寿元不过短短数百年。你耗得起时间,他们耗不起。”
“若是你能够融合世界之心,冲破天地枷锁,把世界修行上限抬升到十境。
那所有修士,都拥有了继续突破的可能性。他们不用被寿元困住,不用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在岁月之中一一凋零。”
一番话语落下,屋内氛围更加沉重。
秦晋顺着阎君的视线,望向窗外,久久凝视院内忙碌的众人。
看着雨师妃抬手擦去额角汗珠。
看着韩青青被金娜娜逗笑,扬起清脆笑声。
看着聂锁龙一巴掌拍在奉仙肩头,两人哈哈大笑。
这些,都是血战之后仅存下来的人。是从尸山血海之中一起活下来的同伴。
他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静。
“我没有说,我拒绝接受世界之心。”
阎君目光转向他:
“那你在顾虑什么?在等待什么?”
秦晋目光落在桌上那颗毫不起眼的灰色圆球,指尖轻轻叩了叩木桌,发出笃笃轻响。
“我在反复思量一件事。倘若我真的融合世界之心,踏足十境,执掌世界本源。往后,由谁来守护这片天地。”
上古封印解开,境界上限提升,固然能让修行者拥有更高修为,但同样,域外世界依旧虎视眈眈。
封印不是永恒,域外妖魔依旧会不停寻找裂隙入侵。
一旦自身与世界之心绑定,那往后,这份守护世间的责任,便会牢牢压在自己肩头,再也无法卸下。
哪怕想要寻一处海岛安度余生,也再无可能。
阎君拿起空茶杯,指尖摩挲杯沿,神色淡然。
“自然是由你。”
简短五个字,没有多余劝慰,也没有画大饼,只是陈述一个冰冷客观的事实。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继续劝说,安静坐在原地,小口喝着已经完全凉透的茶水,将选择,完整交到秦晋自己手中。
窗外晨雾已经彻底散开,朝阳完全跃出海平面,金色阳光倾洒整片荒岛。
院落被暖阳铺满,树叶之间,点点光斑来回晃动。菜地里面菜叶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晶莹透亮。
远处海面波光粼粼。
秦晋看了看桌上安静躺着的世界之心,又望向窗外一片明媚晨光。
“这件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时间好好斟酌权衡。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出答复。”
阎君闻言,缓缓从木凳起身,长袍下摆垂落地面。
“无妨,过一段时间,我会再登岛,等候你的决定。”
他把空茶杯轻轻放置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转身朝着木屋门口迈步走去。
路过窗边,宋辞就安静坐在那里。阎君脚步微微停顿,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一瞬。
二人没有对话,没有言语交流,仅仅只是对视片刻。
阎君像是看穿了她心中的担忧,却并未多说半个字,旋即移步,跨过门槛走出屋外。
秦晋起身,把阎君送到木屋门外的台阶处。
阎君没有回头道别,就这般径直朝着东边浅滩走去。
深灰色长袍被清晨海风向后吹起,宽大衣摆随风翻飞。
他一步步踩过沙滩,朝着海天相接的方向前行,身影慢慢消融在金色晨光与残留薄雾交织的环境之中。
先是一个清晰的人形黑点,接着一点点变淡,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秦晋站在台阶之上,静静眺望远方,一直到阎君的身影完全从视野之中消散。
海风迎面吹来,拂动他的衣衫。
他缓缓转身,折返回到木屋之内。
木桌上,那枚暗灰色的世界之心依旧静静摆放,没有丝毫光芒外泄,朴素得毫不起眼。秦晋伸出右手,将那颗圆球轻轻托在掌心。
冰凉、厚重,一股微弱又浩瀚无比的本源触感,隐隐从球体内部缓缓传递到掌心,又迅速收敛回去,仿佛在观察、在感知。
他低头凝视掌心的圆球,沉默良久,抬手,将世界之心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衣襟之内。冰凉的球体隔着布料贴在胸口,时时刻刻提醒他方才那场谈话,以及那份沉重无比的抉择。
做完这些,秦晋抬脚走出木屋房门。
院落之中所有人依旧各行其事,并没有察觉到方才木屋之内讨论的,足以改写整个世界命运的秘辛。
雨师妃刚刚把菜地杂草清理完毕,走到石质水盆旁边,弯腰清洗手上沾满的泥土,清水顺着指缝哗哗往下流淌。
晾衣绳之下,韩青青与金娜娜还在整理衣物,一边晾晒,一边小声闲聊。
秦晋站在木屋门前的青石台阶这么安静望着眼前一派烟火融融的景象,打断他们的闲谈。
宋辞顺着秦晋的视线望向院内忙碌众人,很快便收回目光。
她只需要站在他身旁,无论最后做出什么样的抉择,她都会与他一同承担后果。
温热海风自东边海面吹拂而来,裹挟大海特有的咸湿气息,掠过屋檐,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暖意融融。
——
一夜安然转瞬即逝。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曦刺破海面的薄雾,温柔的晨光铺满整座孤岛,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微凉。
林间飞鸟啼鸣,海浪声声不息,孤岛在温柔晨光中缓缓苏醒,烟火气与静谧感交织相融。
秦晋早早起身,洗漱整理完毕,步履沉稳地走出木屋,来到门前干净平整的台阶之下。
院中,诸葛云正打理着院中草木,动作从容淡然,早已习惯了岛上安稳的日常。
自众人退守孤岛以来,诸葛云便默默担起了岛上的琐事,打理居所、安稳众人、值守戒备,将这片避风港守护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秦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开口出声,语气平静淡然,没有丝毫波澜:“老诸,我要出去一趟。”
诸葛云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没有追问去向,没有打探缘由。
跟随秦晋多年,他早已熟知自家大哥的性子,行事笃定,谋定而后动,每一次出行皆有深意,无需多问。
他只是笑了一声:“去多久?”
秦晋抬眼望向远方无垠的海面,目光穿透层层薄雾,落向遥远的天际尽头,缓缓出声:“不确定。”
“少则几天,多则几个月,甚至是我也不知。”
此行是为突破十境,前路变数无数,破境时长、途中变故,无一可控,他无法给出确切归期。
诸葛云闻言,沉默须臾,随即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安稳:“那岛上这边你不用担心。”
“有我在,所有人、所有事,都稳得住。”
简单一句话,字字踏实,是多年并肩作战换来的绝对信任。
秦晋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温和:“我知道。”
无需过多嘱托,无需再三交代。
他信得过诸葛云,信得过身边并肩同行的所有人。
只要众人安稳驻守孤岛,这片最后的避风港,便永远安稳无虞。
更何况,世人皆知此处是他秦晋的领地,与圣主大战之后,他并未占据这世上的所有资源,圈一块地,舒舒服服的,先过上几年惬意日子。
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享受一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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