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银子依旧没有找到。可贾母的灵柩不能耽搁。三天后,贾赦的船在通州码头缓缓离岸。
灵柩安置在船中央的舱室里,四角垫着厚厚的棉被,免得颠簸。贾赦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那一线城郭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处时,才转身进了船舱。
贾赦离京之后,偌大的荣国府便落到了贾琏肩上。
他先是在府中上下又彻查了一遍,将库房的进出记录逐一核对,又将鸳鸯生前接触过的人重新问了一遍,可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那些银子像一滴水渗进了沙地里,连痕迹都没有留下。贾琏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坐了大半夜,最终还是让来旺去了一趟顺天府。
贾家的银子丢了,这件事终究没能瞒住。京城百姓这些日子可是有福了。先是牛家争爵位闹出来两个儿子是孽种的传闻,紧接着贾家老封君死后遗产不翼而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说起这些事时眉飞色舞的,底下听客听得津津有味,瓜子皮嗑了一地。有人替贾家惋惜,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纯粹把它当个热闹来听,什么想法都有。可真正站在那座空荡荡的库房前的人,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东北建州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自牛继宗去世后,贾瑕下令全军戴孝,又命人在赫图阿拉城内外重新加固了工事,将原本的城墙加高加厚,在城外增设了壕沟和土垒。
从内地运来的粮草和火药源源不断地送进城中,沿途官道两旁新建了好几个堡垒和哨站,像是一条锁链,将赫图阿拉与辽东腹地紧紧连在一起。
那些新建的堡垒不算大,小的只能容纳百来人,大的也不过三百人,可每隔五里便有一座,彼此之间可以互相策应,一旦遇袭便能点燃烽火示警。
贾瑕本打算借着全军那股悲愤的劲头一鼓作气拿下延吉城,可他低估了东北的地形。
去往延吉的路上有一片沼泽,远远望去平平无奇,可走近了才知道,泥沼深浅不一,那些看起来结实的草墩子底下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横穿沼泽,两匹马并行都嫌挤,大军根本无法通行。贾瑕站在沼泽边缘看了半天,又让人拿了竹竿去试探水深,试了几个地方都找不到合适的渡口。
旁边有个当地老猎户告诉他:“这沼泽子秋天还不算太深,等下了雪冻实了反而好走。”但是贾瑕知道,腊月虽然路好走,但是那寒冷将是另外的威胁。
贾瑕又问有没有别的路,老猎户指了指远处:“绕过去也行,可要先打下两座寨子,再过一道关隘。那关隘在半山腰上,一夫当关,女真人守了几十年,没人能拿下来。”
贾瑕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放弃了进攻的打算。他传令全军停止推进,在前线修筑工事,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冬天。
那些士兵虽然心里憋着一股气,可谁都知道在冰天雪地里打仗有多难。冬天冻死的比打死的多,谁也不想拿命去赌。
没过多久,贾母去世的消息也传到了军中。
贾瑕坐在帐中,将那封家书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悲伤太久,倒是黛玉在信中提到的另一件事,让他上了心。
贾瑕将自己关在帐中,命人不要打扰,沏了一壶茶坐下来,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黛玉在信中说,贾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些关于贾敏的话,还提到了贾母最后看向王夫人时那个复杂而凌厉的眼神。字里行间没有明说,可那语气分明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暗示。
她又提到了府中那笔借银不翼而飞的事,详细写了鸳鸯的死和两房争执的经过。字句间带着她一贯的克制与清醒,没有多余的猜测,可那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信息却让贾瑕心头一紧。
京城里发生的事,桩桩件件像是互不相干,可仔细想想,又好像有一根线若有若无地把它们串在一起:牛继宗的死、牛家争爵位、朝堂追债、贾母去世、银库失踪、鸳鸯上吊……可若想捋清楚,又毫无头绪。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那种感觉不像被刀抵着,更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拢,而他身在辽东,隔着千山万水,够不着也看不清。
他放下茶碗,揉了揉眉心,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远在千里之外的焦灼。
现下京城里只有琏二哥在撑着,老爹和母亲回了金陵,京中无人坐镇,贾琏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他想到这里越发后悔当初怎么没坚持搬出去住,留黛玉一个人在府里,谁知道会不会被卷进什么事里去。
他当即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给黛玉回了一封长信,除了报平安之外,也细细叮嘱了几件事:若遇难题,可去找柴步羽和黄庆田,他们是信得过的人;府中如果再有异动,不要硬撑,必要时候可以回林府去住;至于银子和那些背后的牵扯,他自会想办法查清楚。
他将信写完封好,又拿起另一张纸,给柴步羽写了一封,措辞比给黛玉的更加谨慎,只请他留意京中近来的风向,若有异动及时设法知会。写完这些,他唤了一声:“来人,把倪二叫来。”
倪二如今已经是贾瑕的亲兵队长,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刀,肤色比在京城时黑了许多,可眉眼间那股子市井气还在,站在贾瑕面前时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像是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贾瑕将一摞信递给他:“这些信带回京城,亲手交给三奶奶。然后你留在府里,不必回来了。我总觉得京城不太平,你回去我放心些。”他又想了想,“府里赵勇早年间教过我功夫,有事可以找他商量。他认识的人多,路子也野。”
倪二接过信揣进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三爷放心,京城的路我熟,该找谁不该找谁心里都有数。三奶奶那边,我会看好的。”贾瑕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倪二转身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朝南边去了。贾瑕站在帐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马蹄声在空旷的秋野里一声一声地远去了,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京城的方向。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了帐中。
正是:
家书字字未言愁,却教离人夜半忧。
千里风尘归路远,一灯如豆照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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