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眼,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得屋内影影绰绰的。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人未着寸缕,正蜷着身子缩在他胸前,长发散在枕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他还是从那发间露出的半截耳垂和熟悉的轮廓认出了她,是晴雯。
晴雯的脸埋在枕间,耳根红透了,月光照在她光裸的肩背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挣扎,只是将身子微微蜷着,像是想把整个人都缩进那道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猛地转头朝床里看去,黛玉正靠在引枕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带着几分促狭又几分忐忑的笑意。
贾瑕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睡意中猛地清醒过来。他看了看晴雯,又转头看向黛玉,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惊愕:“这是怎么回事?”
黛玉依旧靠着引枕,撑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镇定的坦然:“晴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么?今日便让她如愿了。”她说着,还轻轻推了一下贾瑕的肩膀,“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贾瑕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道:“胡闹!”说罢就要掀被子起身。
黛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口,“瑕哥儿,你听我说……”
贾瑕回过头,正要开口,却见黛玉的笑容已经消失了,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这一去,谁知道会不会有个马高镫短的。到时候只有我肚子里的这一个,我心里不踏实。若是祖宗保佑,晴雯若也能有个一儿半女,也算是稳妥……”她说到这里,便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可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贾瑕听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仍旧缩在床上的晴雯,她依旧没有抬头,可那微微发抖的肩头已经足够让他明白她此刻的慌张和无措。
他回过头,看向黛玉,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你们当我是什么?种马么?”他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可那怒意底下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无奈和酸涩。
他说着便要起身穿鞋,这一次黛玉没有拉住他,可晴雯却动了。
晴雯一直没有抬头,听他如此说,也来了脾气。她猛地坐起来,也顾不上自己未着寸缕,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用爷走,我自己走,就当我天生下贱。”
她起身就要找鞋,贾瑕头都大了,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晴雯!我不是那个意思!”
晴雯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什么意思?反正就是不要我呗。爷你嫌弃我下贱,赶明儿个我找个没人地方吊死,不能碍了爷的眼!”
她挣扎得厉害,整个人晃晃荡荡,月光将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贾瑕侧过头去不敢多看,手上却不敢松。
月光照着晴雯,发丝散落在肩上,泪痕在脸上泛着细细的光。贾瑕被她哭得心乱如麻,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攥着她胳膊的手掌心一片滚烫。
黛玉这时也坐起身来,从后面轻轻抱住贾瑕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瑕哥儿,她都这样了,你让她出去不是要了她的命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我让她来的。她原本不肯,是我劝了她半晌才点头的。你要怪便怪我罢。”
贾瑕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晴雯,又看了看黛玉,低声道:“我本就没有那个心思。你们来这么一通,感觉晴雯就像是为了我贾家传宗接代的物件,这不是作践人么?”
晴雯听了这话,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他,眼里的泪光还在,可那目光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我知道爷不是那种人。”她又看向黛玉,“姑娘待我也极好,我不觉得委屈。”
黛玉听了这话,轻轻握住了晴雯那只冰凉的手。她抬头看向贾瑕,烛光映在她的眼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温和而坚定的神色:“贾三爷,我这正室大奶奶如此费尽心机替您纳妾,古往今来怕是也没几个了。您就别得了便宜卖乖了。”
她说着,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贾瑕看着她们两人,一个眼眶通红却带着倔强,一个神情坦然带着几分狡黠,心里的那股气便像被一根针刺破了的皮囊,不知不觉便泄了大半。他感觉自己再多说就显得矫情了,随即忽然笑了一声:“那小生,恭敬不如从命了。”
晴雯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被贾瑕重新拉回了床榻上。
黛玉正要起身离开,却被贾瑕另一只手拉住了,“你这军师倒是想深藏功与名,门都没有。”
黛玉被他拉得跌回榻上,轻呼了一声,却没有挣开。
几个人挤在一起,贾瑕夹在中间,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被两只手同时拧了一把。
帐帘落下,烛火轻轻晃了一下,便被一只手捻熄了。月光透进来,影影绰绰的融成了一团。
次日一早,晨光从窗纱里透进来时,贾瑕先醒了。
他侧头看了看还窝在枕间熟睡的两个人,一个是眼角还挂着泪痕却睡得安稳的晴雯,一个是被他搂在怀里嘴角还微微弯着的黛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贾瑕正要起身,晴雯也醒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啊”了一声,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怎么也不肯露出来。没想到黛玉早就醒了,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躲什么?昨晚可没见你躲。”晴雯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又羞又急:“奶奶!”贾瑕看着她俩,觉得心里暖融融的,便也没有多做纠缠,起身更衣去了。
他穿好衣裳开了门,外面的小丫鬟们刚端了水过来,见贾瑕从正房出来倒不奇怪,可推门进去时看见晴雯还坐在床上,钗环凌乱、面红如霞,个个都低了头不敢多看。
晴雯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收拾床铺,却被黛玉拉住:“今日你别动了,让小丫头们收拾。”
晴雯红着脸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被黛玉按着坐回了床边。
贾瑕在前院吃早饭时,跟邢夫人说了一声,以后便按姨娘的待遇给晴雯。
邢夫人听了,脸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开了,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这就让人记档。早该如此了。”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媳妇那边——”
贾瑕道:“就是她安排的。”
邢夫人便不再多问,只笑着摆了摆手让他去忙。
贾瑕从邢夫人院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初春的阳光照在廊下的青砖地上,暖融融的。
出征前的送行宴设在荣庆堂里,但因为贾母中风未愈,半边身子还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利索,便只在帘子后面由鸳鸯扶着歪在榻上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并没有出来露面。
堂前两桌席面倒是摆得齐齐整整,大房二房的人都到了,连几个旁支的族人也赶来送行。
那些族人多半是听说了贾芸随贾瑕出征之后得了实缺升了官的事,心里早就活泛了,此番见贾瑕又要出征,便有三四个年轻人硬着头皮凑上来,说要跟着一起上阵挣个前程。
贾瑕看着他们那副又是忐忑又是兴奋的模样,没有拒绝,大手一挥将人都编入了亲兵队里。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贾琏端着酒走到贾瑕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这一趟你只管放心去。家里的事,有我和爹盯着。”贾瑕点了点头,与他碰了一杯。
贾琮也端着酒杯过来凑热闹,被贾瑕揉了一把头发。
轮到宝玉时,他端着酒杯站起来,面色比平日沉了几分,他先恭喜了贾瑕要喜得贵子,又祝他旗开得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客气,说完便坐下了,后半程都没有再主动说话。
薛宝钗倒是拉着黛玉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细细问了请的哪位太医、开了什么方子,语气关切而周到,只是那关切底下,也藏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落寞。贾瑕无意中瞥见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嫁进贾府这些年也一直无所出,便没有多嘴。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夫人。她自打分家之后便不怎么在荣国府的席面上露面了,今日难得来了,却依旧有些不肯消停。
席间她端着一杯酒,不紧不慢地说起了自己当年怀元春时如何如何,又说起了宫里太医的方子如何如何,话里话外带着一股“我生过孩子我有经验你们都是头一回”的味儿。随即又问起贾琏七个姨娘的事,然后又聊到贾瑕明着说不娶妾,这听说昨晚就把晴雯收了。
贾赦几次用目光扫她,她都像没看见一般。贾政脸上有些挂不住,回去怕又要吵上一架。
贾瑕懒得理会,只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宴席散时,夜色已经深了。
贾瑕站在荣庆堂门口送客,看着二房的马车辘辘远去,又看了看远处赵王府檐角上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他站了片刻,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
他推门进屋时,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黛玉和晴雯都没有睡,一个靠在引枕上捧着一本书,一个坐在床边低着头做针线,见他进来便同时抬起头来。
贾瑕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像是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两人中间坐下,伸出手分别握住了她们的手。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荣国府门口便已经站满了人。
贾瑕穿着一身铁甲,腰间系着那把御赐的雁翎刀,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亲兵。
黛玉被晴雯扶着站在门内,没有出来,只在二门里远远地看着他。贾瑕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黛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刚被晨露洗过的兰草。晴雯站在她身后,低垂着眼帘,可那攥着袖口的手指分明是用了力的。
贾瑕朝她们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像是要一路延伸到天边去。荣国府的飞檐翘角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也在身后慢慢合上了。
正是:
红袖添香夜已深,月移花影上罗衾。
明朝征马嘶风去,唯寄平安入梦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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