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完全没有想到,英国会在欧洲和殖民地战事那么胶灼的状态下,还能分出两千精兵和二十艘战船来参与朝鲜的战争。
他在收到军报的那天夜里,独自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将那一幅巨大的海图摊在案上,灯下用朱砂笔圈了又圈。
二十艘战船,两千士兵,这个兵力放在欧洲战场或许不算什么,可放在远东,已经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了。
英国人背后还有其他的考量,他想到了几种可能,可每一种都让他觉得棘手。但不管怎样,他们既然已经直接下场了,大魏就不能坐以待毙。
皇帝的旨意当晚便从宫里发出来了。
三道急令,连夜送出京城,快马加鞭朝着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第一道是给保龄侯史鼐的,命他携在平壤的神机营给予登陆的英军以痛击,绝不能让英国人在朝鲜站稳脚跟。
第二道是给辽东的,命守军从宽甸方向向女真腹地进军,袭扰女真后方,逼其回援。
第三道是给京营的,调集一万京营前往辽东,后续增援。
与此同时,牛继宗也快马加鞭从京城赶往辽东。他原本还在家中休整,接了旨意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披了一件大氅便出了门。
三道旨意一出,朝堂上虽有几位老臣对皇帝跳过内阁直接下旨颇有不满,却无人提出异议。女真人已经在朝鲜打到了平壤城下,英国人又直接下了场,到了这个地步,再议什么“以和为贵”便是自欺欺人了。
英国下场参战的消息传开后,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法国公使唐泰斯。
他几乎是掐着贾瑕上值的时辰,便等在四方馆的偏厅里了。
见了贾瑕进来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便道:“贾将军,听闻贵国已经做出了应对。我想问一句,贵国是否愿意让法兰西也参与进来?”
贾瑕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他。唐泰斯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急切:“我们不需要派陆军登陆,我们只需要出一支舰队,在朝鲜西海岸封锁英国人的退路。正好我们在南边有几艘战船,调往朝鲜不过半月的航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可以在贵国朝廷的统辖下行事,绝不擅作主张。”
贾瑕听他说完,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
法国人想趁这个机会插手远东局势,既是给英国人添堵,也是想在战后分一杯羹。
贾瑕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伯爵阁下,这件事我不能自己做主,需要禀报陛下。”
唐泰斯点了点头:“我明白。只是战机稍纵即逝,希望贵国能尽快决断。”
贾瑕放下茶碗:“我这就入宫。”
这一提议正中朝廷下怀。
要说大魏的军队,目前看来是不差的。虽然火器尚未大规模普及,可京营和神机营的战斗力足以应对任何冲突了。但水军却是大魏的短板。
贾瑕心里最清楚这一点,金山卫的水师是他一手创办的,可即便如此,能拿得出手的大型海船也不过十一艘,每艘装三十六门火炮。而如今欧洲主流的战船普遍是四十八门甚至六十四门火炮的规格。
英国这次带来的二十艘战船中,至少有五艘是六十四门炮的大船。若是打到最后让人家从容跑了,那可就闹笑话了。
贾瑕赶到宫里时,皇帝正和几位大臣说话,见他进来便抬了抬手,示意他直接说。
贾瑕将法国公使的提议简要复述了一遍。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兵部尚书:“你觉得如何?”
梅竹剑道:“回陛下,法国人的舰队若能参战,对咱们来说确实有利。咱们的水师目前确实弱了些,若是让英国舰队毫发无伤地退走,日后他们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皇帝看向贾瑕,“瑾瑜怎么想的?”
贾瑕道:“臣以为,此议可行。法国海军的实力不弱,若能协助我们堵住英国舰队,便可将这支登陆部队困在朝鲜半岛。到时候陆地上有史侯爷,海上有法国人,英国那两千人便是瓮中之鳖。”
见皇帝在沉思,贾瑕补充道:“臣觉得,不光让法国人参与,还要有些前提。”
贾瑕便将自己事先想好的条件一一道出:“第一,法国舰队需在朝鲜西海岸配合我军行动,但所有作战行动需经我军主帅同意,不可擅自开火;第二,若俘虏英国船只,应交由大魏处置,法国不得截留;第三,作为回报,我军允诺法国商船在战争结束后可直接与朝鲜进行商贸往来,但仅限于民用物资,军火除外。”
皇帝听完,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这算盘打得倒精。让他们出船出力,打完仗连战利品都不能拿,只给个通商的口子。”
贾瑕也笑了:“陛下圣明。不过法国人现在需要的,正是这个口子。”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准了。你回去告诉那法国人,朕允了他的请求。”贾瑕领旨退出。
他回到四方馆时,唐泰斯还在偏厅等着,面前那杯茶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回了。
贾瑕进门后便朝他拱了拱手:“伯爵阁下,陛下已经允准了。不过有几条规矩,还望阁下先知晓。”他将那三个条件逐一说了一遍。
唐泰斯听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接受这些条件。我会立即传信给马尼拉那边,调舰北上。”
他站起身来,朝贾瑕伸出手,“贾将军,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长久。”
贾瑕与他握了握手:“一定。”
接下来的十来天,消息的传递与等待,便成了京城里各个衙门最寻常的日常。
从平壤来的战报、从辽东来的密报、从天津来的海运调度文书,像流水一般经过贾瑕的案头,又被他分发往对应的衙门。
保龄侯史鼐在平壤与英国登陆部队正面接战了两次,两次都占了上风。英国陆军虽然装备精良,可毕竟是在别人的土地上作战,补给线拉得太长,又缺乏骑兵掩护,面对神机营稳扎稳打的阵列和火枪轮射,一时之间找不到突破口。
女真人在宽甸一线的袭扰也初见成效,有几支小股魏军深入女真腹地,沿途焚烧了几个军屯,逼得女真后方不得不分兵回防。
京城的街巷里,关于“朝鲜打仗”的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茶馆里说书先生把平壤之战编成了段子,讲到神机营一排火枪齐射放倒百十骑女真骑兵时,满堂茶客拍手叫好。
菜市口卖菜的大婶们凑在一处也要嘀咕几句:“听说那洋鬼子也去了?”
“可不是嘛,听说从海上下来的,好几十条大船呢。”
“那朝廷能让他们跑了?”
“跑不了,听说京城又调兵了。”
不过毕竟朝鲜离得远,大家也就当个新鲜事听听,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
柴米油盐没有涨价,南北货也没有断货,就连南市那边的几家洋货铺子,生意也照常做着。
那些太太小姐们照旧去买洋布,那些纨绔子弟照旧去尝洋酒,像是这场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争跟他们毫无关系。
贾瑕却没那么轻松。他在军营和四方馆之间两头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要盯着新军训练,又要处理洋务文书,还要每隔几日入宫向皇帝汇报战况和法方动向。有时候晚上累得趴在桌上就睡着了,连衣裳都没脱。
黛玉心疼他,让晴雯在书房里多添了一床厚褥子和一件大氅,又每晚亲自端着一碗热汤过去。
可她也知道劝不动,便只在汤碗底下压一张小字条,上面写“早歇”或是“别熬太晚”。贾瑕喝汤时看到字条,心里一暖,又继续低头看那些文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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