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和风暴烈酒走进斗技场时，观战区的声音很快低了下来。
前面的比赛已经让所有人明白，猎人之间的对抗和围着怪物输出完全是两回事。尤其林夜这种靠判断怪物动作吃饭的人，真正站到另一个猎人面前以后会怎么打，连猎人笔记公会内部都没见过几次。
风暴烈酒在场地另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今天同样拿着太刀。
协会提供的标准武器取消了属性和特殊技能差异，两把刀连基础性能都完全一致。风暴烈酒低头试了一次拔刀，又看向远处的林夜，脸上倒没有大战前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点笑意。
“平时看你见切怪物看多了。”他把刀重新垂到身侧，隔着十几米说道，“今天我倒想看看，你见切人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准。”
林夜活动了一下手指，也把刀抽了出来。
“你可以试试。”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倒计时归零。
场地里依旧没人先冲。
昨天陈野和顾长明开场也等了很久，可那种等待更多来自对彼此重攻击的忌惮。眼下两个太刀玩家站在场里，理由反而更加简单——谁先把一个完整动作交出去，谁就可能把见切窗口一起送到对方手里。
胖子坐在观战区，原本还等着看开场抢攻，结果十秒过去，两个人只移动了几步。
“又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场内缓慢调整距离的两个身影，“昨天两个太刀相亲，今天这两个不会准备直接成亲吧？”
唐果忍着笑踢了一下他的椅脚。
“你进去和林夜打就快了。”
胖子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慢一点其实挺有观赏价值。
场内第一刀终于出现。
风暴烈酒先动。
他的步幅很小，向前压了两步后突然拔刀，纵斩沿着林夜肩部方向落下。距离看起来刚好能够碰到，林夜却没有做见切，只向后退了半步，让刀尖擦着护盾前方落空。
风暴烈酒也没追。
刀落以后马上收势。
双方重新拉回原来的距离。
许一鸣看见这一幕，低头在记录页上标了一次。“第一刀在骗见切。”
陈野坐在旁边，昨天刚和顾长明打完，对这种东西现在格外敏感。“林夜如果刚才交见切，风暴烈酒下一刀就能等他的回身。”
第一轮试探没有结果。
风暴烈酒第二次靠近时换了节奏。
前两步和刚才几乎一样，刀也从同样的角度抬起，可真正进入攻击距离以后，他没有马上落下，脚下反而又向前多压了一小步。
林夜依旧没动。
直到刀锋真正开始向下。
太刀从左侧切来。
林夜身体忽然侧开。
这一次仍旧没有见切。
他只是用最普通的一次翻滚离开攻击线，起身以后顺势回了一刀。风暴烈酒早有准备，刀身横在侧面，两把武器第一次真正碰撞，双方竞技护盾各自只掉了极小一截。
风暴烈酒后撤时笑了一声。
“你是真舍不得见切。”
“你等得太明显。”
林夜说完已经重新向前。
两人的第三次接触没有再拖。
林夜先用前刺试距离，风暴烈酒向侧面退开，太刀紧跟着从下方回斩。林夜看到肩部发力以后身体已经做出准备，可那刀只走到一半，风暴烈酒忽然取消追击，脚步向外抽开。
预想中的攻击没有来。
林夜也没有交动作。
两个人再次分开。
观战区里的笑声逐渐少了。
看起来谁都没占便宜，可所有懂太刀的人已经意识到，这几次接触其实一直在试探同一个问题。
对方什么时候相信我真的会砍。
第四次交换来得很快。
风暴烈酒先用一记普通斩逼近，林夜回刀，两把太刀碰了一次。风暴烈酒顺势后退，林夜却忽然追了半步，气刃斩从正面压下。
这一次是真攻击。
风暴烈酒见切了。
身体沿着刀锋擦过去，标准太刀从侧面回转，反击正好切向林夜腰侧。
观战区里风暴开拓者的人已经喊了起来。
林夜却没有站在原地。
他第一刀落空以后直接取消后续气刃节奏，身体沿着风暴烈酒见切回身方向向外移动。那一记反击只擦到竞技护盾边缘，伤害成立，幅度却远没有达到完整命中的程度。
风暴烈酒拉开以后看了一眼双方护盾。
他领先一点。
“终于舍得喂我一刀了？”
林夜甩了甩太刀。
“看看你怎么吃。”
风暴烈酒脸上的笑更明显。
因为这一刀以后，比赛才算真正开始。
他知道林夜会主动交攻击。
林夜也知道他愿意抓见切。
接下来的每一次起手，都不可能再像开场那么干净。
比赛时间来到四十五秒。
风暴烈酒主动提速。
连续两次普通斩把距离压近，第三刀气刃斩已经抬起。林夜没有继续后退，两把太刀在近距离连续碰撞，护盾数值一点点下降，谁都没有立刻拉开。
风暴烈酒的第四刀忽然慢了。
气刃动作已经做出。
刀却晚了一瞬。
林夜原本准备处理这一击的身体节奏被硬生生打断，只能放弃见切，向侧面退出。风暴烈酒没有浪费这个变化，刀锋紧跟着追过来，在林夜手臂护盾上切掉一截数值。
胖子看见这里终于坐直了一点。
“他在改节奏。”
许一鸣点头。
“怪物的动作时间相对稳定，人可以自己拖。”
这就是林夜最不习惯的一部分。
面对麒麟，他能通过鬃毛、独角和空气静电判断落雷。
面对惨爪龙，可以从肩部和身体重心判断下一次扑击。
怪物也会变化，却很少为了让猎人判断错误，故意把一个自己原本能立刻完成的动作拖慢半拍。
风暴烈酒会。
而且他知道林夜最擅长看动作。
所以他一直在拿节奏本身做文章。
林夜又吃了一次小伤以后，没有急着抢回来。
他反而开始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扩大到五六米，风暴烈酒连续压了两步，林夜都没有进入正面交换。直到第三步，林夜忽然停住。
风暴烈酒也停。
他没有因为对方站住就直接出刀。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重新对视。
唐果坐在外面看了几秒，忽然说道：“林夜也开始骗了。”
陈野转头看她。
“怎么说？”
“他刚才一直退，风暴烈酒已经开始跟着压。”唐果指了一下两人的站位，“现在林夜停下来，他得先判断这次停是准备打，还是故意等他上来。”
果然。
风暴烈酒没有马上前进。
林夜反而先动。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进入太刀攻击距离。
风暴烈酒身体微微向侧面准备。
林夜却没拔刀。
他从风暴烈酒面前擦过去半步，像单纯想换一个站位。
风暴烈酒也忍住了。
下一瞬间，林夜回身。
前刺。
攻击来得很轻。
风暴烈酒没有见切，只用普通移动避开。
林夜第二刀跟上。
风暴烈酒依旧等。
第三刀，气刃斩。
真正能够打掉明显护盾的动作终于出现。
风暴烈酒见切发动。
身体刚刚进入回避动作，林夜手中的气刃斩却提前停了。
假动作。
风暴烈酒见切出去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林夜没有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直接向前。
风暴烈酒见切的回身路径，他刚才已经看过一次。
太刀提前落在那里。
砰！
竞技护盾第一次炸出明显波纹。
风暴烈酒的数值直接掉了一大截。
观战区的声音轰然起来。
哪来的台阶站在风暴开拓者那边看得直摇头。“完了，他前面骗林夜两次，现在人家学会了。”
风暴烈酒从攻击里退出，低头看了一眼护盾，随后抬头笑了。
“学这么快？”
林夜没有追击。
“你教得挺清楚。”
两人护盾第一次出现明显差距。
林夜领先。
可这场比赛没有因此变简单。
风暴烈酒下一轮几乎完全放弃了主动见切。他开始用最普通的斩击和脚步逼位置，每一次气刃起手都故意让节奏产生变化，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干脆取消。
林夜同样开始减少主动大动作。
两个人像突然从比谁会见切，变成了比谁更能忍住不用见切。
一分二十秒。
林夜第一次真正交出见切。
风暴烈酒连续两次轻攻击以后，第三刀从右侧落下。这次肩部动作完整，距离和刀路都没有问题，林夜身体向后滑开，反击沿着风暴烈酒胸前切回。
命中。
可风暴烈酒等的也是这一刻。
他没有硬吃完反击以后继续站着，而是在林夜回身结束的一瞬，已经提前向前贴近。
双方距离太短。
林夜刚完成见切，下一套动作还没重新建立。
风暴烈酒一记普通袈裟斩从侧面擦过，先切掉一小段护盾，借位移重新占到林夜侧后。第二刀紧跟着落下，再次命中。
差距瞬间缩小。
“他在抓见切结束以后。”顾长明看懂了。
卡莉坐在旁边点了一下头。“招式强归强，用完以后人还得站回来。打怪的时候怪不会记你刚才交了什么，人会记。”
场内两个人的护盾只差不到百分之五。
时间剩下一分十秒。
林夜没有再主动抢。
风暴烈酒也放慢节奏。
真正决定胜负的阶段，反而比前面打得更谨慎。
双方都已经知道对方最喜欢在哪些距离出刀，也开始知道哪些动作很可能只是引诱。原本能够依靠经验迅速做出的判断，现在每一条都必须多问一遍。
他是不是故意让我这么想？
这就是猎人对猎人最麻烦的地方。
五十秒。
风暴烈酒再次压近。
普通纵斩。
林夜躲。
袈裟。
林夜退。
气刃起手。
没有落。
林夜依旧没交见切。
风暴烈酒忽然停手，向后退出一步。
两人再次分开。
护盾差距只有3.2%。
胖子在外面已经快看急了。“你们倒是砍啊。”
唐果倒比他平静。
“现在谁乱砍，谁可能直接没了。”
最后三十秒。
风暴烈酒终于主动改变。
他连续向前压近，第一刀没有做任何花活，直接纵斩。林夜横向避开，风暴烈酒第二刀紧跟着追，仍然是完整攻击。
连续两刀以后，节奏开始变得稳定。
第三刀抬起。
林夜看着他的肩膀。
一样的速度。
一样的距离。
刀锋开始下落。
林夜见切。
观战区里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一轮终于要结束。
可就在林夜身体滑开的瞬间，风暴烈酒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第三刀收了。
他等的就是见切。
风暴烈酒向侧面移动，准备像前面林夜抓他一样，提前占住见切回身的位置。
林夜的反击果然回来。
却没有人。
风暴烈酒已经绕开。
他的刀从林夜侧面抬起。
剩余二十二秒。
“中了。”风暴开拓者观战区有人已经站起来。
下一刻。
林夜没有完成见切后的正常回身节奏。
他直接向前踏了一步。
风暴烈酒的刀落下时，距离突然短了。
刀锋擦过林夜护盾。
伤害成立。
没有打满。
林夜已经贴到他身前。
风暴烈酒脸上的笑第一次消失。
太近了。
这个距离，两把太刀都没有完整展开空间。
林夜没有气刃。
也没有准备登龙。
刀柄直接撞在风暴烈酒胸前。
很轻的一次攻击。
竞技护盾只掉了很少。
却把身体撞退半步。
风暴烈酒重新调整的一瞬间，林夜已经用最基础的纵斩跟了上去。
命中。
第二刀没有出。
林夜立刻后退。
剩余十三秒。
护盾差距重新来到4.6%。
风暴烈酒只能追。
他开始抢攻。
林夜却不再接。
十秒里，他只做移动和最简单的防守。
风暴烈酒最后一次气刃斩落下，林夜没有见切，直接向外翻滚。刀锋擦到竞技护盾，数值下降，却没有填平最后那点差距。
计时归零。
两个人同时停下。
大屏幕开始结算。
【林夜：剩余护盾26.4%】
【风暴烈酒：剩余护盾24.1%】
【胜者：林夜】
差距2.3%。
斗技场安静了半秒，随后彻底炸开。
风暴烈酒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数字，没有懊恼太久。他把标准太刀收回刀鞘，走到林夜旁边时还在回想最后那一轮，脸上很快又有了笑意。
“最后那个见切，你知道我要骗？”
林夜也把刀交给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不知道。”
风暴烈酒愣了一下。
林夜活动着刚才被斩中后还有些发麻的肩膀，继续说道：“我只知道你已经骗过我几次，最后二十秒还敢把完整第三刀送出来，怎么看都不太像真的。”
风暴烈酒想了两秒，随后笑出了声。
“所以你还是猜的。”
“对。”
林夜回答得很干脆。
猎人笔记做了那么多怪物档案，很多玩家已经习惯把林夜的判断看成近乎必然的答案。
可和人打以后，一件事情变得格外清楚。
观察可以提高判断概率。
经验能减少犯错。
真正面对一个同样会观察、会思考、还会故意欺骗你的对手时，没有谁能够百分之百知道下一刀在哪里。
林夜只是比风暴烈酒多猜对了一次。
足够赢下这一场。
两人一起走出通道时，许一鸣已经把整场比赛记录完了。
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本以为他又会写什么“猎人行为观察”，结果第一页只有一句很短的结论。
【与怪物相比，猎人最大的变量来自主动欺骗。】
胖子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挺有道理。
下一秒，新的抽签名单刷新。
唐果从旁边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
脚步忽然停下。
屏幕上。
【唐果】
对
【哪来的台阶】
胖子也看见了。
他先看唐果。
又看远处已经开始活动手腕的哪来的台阶。
最后默默往后退了一点。
唐果注意到他的动作，皱眉看过去。“你退什么？”
胖子想起这两个人平时一个贪刀，一个专门负责骂人和救人，忽然觉得这场比赛的竞技护盾设计得非常有必要。
“没什么。”
他把位置让得更宽了一点。
“我就是觉得下一场，可能会比较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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