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脸色发白地往后缩,有人眼神闪烁想溜出去报信,更多人则是被这真刀真枪的对峙吓住了,呆若木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给我住手!!!”
一声清喝炸响。
李沐阳一个箭步冲上前,毫不犹豫地插在了两把刀中间,用身体隔开了对峙的两人。
他面向持菜刀的中年人,后背对着韩三坪的尖刀,这个位置危险至极。
“都一个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兄弟,有什么天大的仇怨,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李沐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动刀子?能解决什么问题?
是想一家老小往后去监狱给你送饭,还是想让全厂的人指着你孩子的脊梁骨骂他有个杀人犯的爹?!”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那持菜刀的中年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把刀放下。
现在,立刻。否则我敢保证,别说三居室,你连个厂里公共厕所的坑位都分不上!
信不信?”
最后一句话,冰冷彻骨,直戳对方最恐惧的核心——彻底出局。
那中年人被李沐阳突然出现的气势和话语镇住了,举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疯狂被一丝茫然和恐惧取代。
这时,旁边几个年纪大些、原本不敢上前的老师傅,看准时机,连忙涌上来,连拉带劝:
“老刘!快放下!犯糊涂啊你!”
“听听这位同志怎么说!别把路走绝了!”
“想想你老婆孩子!”
叫老刘的中年人眼神挣扎,最终,那股拼命的狠劲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手一松,“哐当”一声,菜刀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也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被旁人扶住。
李沐阳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举着尖刀、胸膛剧烈起伏的韩三坪。
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责备,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该你了”的示意。
韩三坪看着挡在自己刀前的李沐阳,
再看看周围那些平时称兄道弟、关键时刻却畏缩不前的面孔,
又看看这个关键时刻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年轻人,心头五味杂陈,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惭愧涌上。
他重重叹了口气,手腕一翻,也“啪”地把尖刀拍在了办公桌上。
危机,暂时解除。
李沐阳暗暗松了口气,但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他没去问那些七嘴八舌的诉求,而是直接看向韩三坪,用清晰而镇定的声音,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韩厂,当着大伙儿的面,您说句实话。
这次分房,您自己,按规定能分多大面积?打算要什么户型?”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韩三坪脸上。
李沐阳紧紧盯着他,心也提了起来。
老韩,接下来能不能压住这场火,全看你自己是不是站得直、行得正了。
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也别让这些跟你干的人寒心。
韩三坪被问得一愣,似乎没想到李沐阳会先问这个。
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迟疑了。
几秒钟后,他看向人群中一位分管后勤和住房的副厂长,声音有些沙哑:
“老赵,你……你跟他们说。
我韩三坪,这次分房,按我的工龄、级别,该分什么,实际又要了什么。”
那位赵副厂长走上前,他是个面相敦厚的老北影,看着情绪依旧激动的职工们,语重心长,声音带着痛心:
“各位工友,同事!
咱们摸着良心说!韩厂长调来咱们厂,满打满算三年零四个月!
他一直就住在厂里那间不到二十平的单身宿舍!
这次分房方案,按文件,他完全有资格分一套向阳的、最好的大三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刚刚持刀的老刘:
“可韩厂长自己怎么说的?
他说,厂里住房紧张,老职工、困难户优先。
他主动提出来,只要一套最小的、朝北的边角两居室!
建筑面积,还没……还没老刘你家现在住的那套筒子楼面积大!”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沸腾的油锅,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
许多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赵副厂长眼圈有点红,提高了声音:
“还有!你们光知道嚷嚷自家住得挤,儿女要结婚没房!
你们知不知道,韩厂长他……
他到现在还是夫妻两地分居!
他爱人和孩子,还留在老家,就是因为没房子接不过来!
他难道不想让老婆孩子团圆?
他难道不想住大房子?”
“他是这个厂的厂长!
可他也是把最好的、最大的房子,先让给你们的人!”
几句话,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激动无比的人群,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许多人低下了头,面露愧色。
那个持刀的老刘,更是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
李沐阳见火候到了,知道该自己出来收尾,给出希望了。
他踏前一步,声音沉稳地传遍寂静的办公室:
“各位老师,大哥大姐,分房这事儿,历来是各个单位的头等大事,也是最难、最得罪人的事。绝对的公平,谁都给不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但是,在这里,今天,我可以替韩厂长,也替我自己,向大家保证一点——”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期待、或怀疑、或麻木的脸:
“只要是咱们北影厂的人,不管是在职的,还是已经退休为厂里奉献了一辈子的;
不管是老职工,还是新来的年轻人……
这次改革,绝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
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相应的住房改善福利!”
“哗——!”
这话一出,刚刚平静的人群瞬间又炸了锅!
“你谁啊?口气这么大?”
“替韩厂长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每个人都有?吹牛吧!厂里哪有那么多地,那么多钱盖房子?”
“就是,画饼谁不会啊!”
议论声四起,充满了不信任。
韩三坪也急了,一把拉住李沐阳,压低声音,脸上满是苦笑和焦虑:
“阳子!我的小祖宗!
你这牛可吹大了!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平息事态,可这话能乱说吗?
这次拼了老命,能解决三百套住房,已经是极限了!
我拿什么保证给每个职工都搞一套房?”
北影厂在职的、退休的、等着编制进来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小三千号人!
早先的家属楼,加上这次新的,满打满算也就六百套!
想让每个人都满意?
除非老韩能凭空变出两千套房子来!
在所有人看来,这根本不可能!
韩三坪是真的急了,额头冷汗都出来了。
李沐阳这承诺,听着解气,可根本实现不了,只会把矛盾往后拖,爆发时更猛烈。
李沐阳却拍了拍韩三坪的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然后,他转向重新安静下来、等着看他如何圆场的人群,脸上露出一抹从容淡定的笑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无比:
“韩厂说的对,单靠咱们北影厂自己,确实做不到。”
众人一愣,那你刚才保证个屁?
李沐阳紧接着,抛出了那颗真正的、蓄谋已久的炸弹: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如果再加上田明影视呢?”
不等众人反应,他继续用平静却石破天惊的语气说道:
“大家可能还不知道,789文化产业园的二期规划,上面已经正式批复了。”
“二期规划里,除了更大的影视基地、商业配套,还有一个重要的部分就是——配套的高品质住宅社区。”
他看向韩三坪,也看向所有目瞪口呆的职工,一字一句道:
“田明影视,愿意参与进来,与北影厂共同开发,优先解决北影厂职工的住房改善需求。
用789二期的住宅项目,来承接、分流、升级北影厂的居住需求。”
“老家属区改造,可以置换二期新房;
住房困难的,可以申请二期人才公寓或优惠购房资格;
退休的老同志,可以根据意愿选择货币补偿或置换……
方案可以灵活多样,但目标只有一个——
让为北影厂、为中国电影奋斗过的每一个人,都能有一个更舒适、更有尊严的安居之所。”
办公室里,彻底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无数双逐渐亮起希望光芒的眼睛。
韩三坪张大着嘴,看着李沐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原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不只是平息眼前的冲突,更是用他手中的资源和布局,为北影厂这条大船,找到了一条能驶过险滩、通往更广阔水域的新航道!
李沐阳迎着韩三坪震撼的目光,微微一笑。
你看,路,这不就出来了吗?
李沐阳之所以敢抛出789二期住房这个大饼,倒不是什么圣母心发作。
纯属现实——
他和韩三坪,田明和北影厂,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绑得越来越死。
远的不说,光是田明这半年出品的项目,从《英雄》到《神话》,哪个离得开北影厂这些老师傅的技术支持、人脉帮衬?
老韩是他在国内影视圈最重要的盟友和屏障,绝不能倒。
厂里这帮职工是产业根基,人心不能散。
尤其是在改制方案即将上报的这个节骨眼,北影厂内部绝不能乱。
一乱,就可能被对手抓住把柄,前功尽弃。
更何况,这事儿他稳赚不赔。
住宅的建造成本,完全可以找北影厂结算,甚至提前预支。
现在的北影厂,靠着《夏洛》《英雄》的发行和投资分成,加上即将爆火的《疯狂的石头》《无间道》的预期收益,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捉襟见肘的“清水衙门”,账上厚实着呢。
拿出笔钱来改善职工住房,名正言顺,还能消化厂里盈余,提振士气。
这笔买卖,对李沐阳而言,是用未来的闲置资源(二期住宅用地),置换眼前的稳定和更深度的利益绑定,顺便还能提前回笼部分开发资金。
怎么算都不亏。
这时,那位赵副厂长仍有些不敢相信,颤声问道:
“李……李老师,您是说,田明影视,真愿意……帮咱们解决住房问题?”
李沐阳脸上恢复了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淡淡笑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赵厂长,这话说的。
咱们是兄弟单位,唇齿相依。
田明的事儿,就是北影厂的事儿;
北影厂的难处,自然也是田明该伸手的。
互相扶持,才能走得更远嘛。”
他略一沉吟,给出具体路径:
“这事儿,你们可以派人和吴妍吴总直接对接。
是委托代建,还是联合开发,或者由厂里提供补贴、职工优惠购买……
具体采用哪种模式,都可以谈。
等拿出一个切实可行、能让大多数职工接受的详细方案,再正式向大家公布。”
说完,他转向门口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脸上交织着期盼与疑虑的职工,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好了,各位老师、兄弟姐妹!都先散了吧!
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
相信厂里,相信韩厂长,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都挤在这儿,解决不了问题。
等方案出来,厂里自然会通知到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平和却有种莫名的力量。
赵副厂长也赶紧上前安抚。
人群互相看看,又望了望办公室里已经收起刀、面色复杂的韩三坪,终于开始慢慢散去,议论声也低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韩三坪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噗通”一声瘫坐回宽大的皮椅里,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发白,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阳子……”
他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深的余悸,
“刚才……刚才真是多亏你了!
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拦在中间……
我……我他妈今天可能就……”
他不敢想下去。真要是动了手,无论结果如何,他这辈子,还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李沐阳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放在韩三坪面前的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举手之劳。
老韩,你这脾气也得收着点,
跟下面人动什么刀子?跌份儿。”
韩三坪苦笑,端起水杯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才让他惊魂稍定。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眼神灼灼地盯着李沐阳:
“你刚才说的……789二期,真能给北影厂预留安置房?
不是……不是缓兵之计吧?”
“废话。”
李沐阳白了他一眼,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敢拿这种事儿开玩笑?
我李沐阳以后还混不混了?
说预留,就肯定有。
具体细节,让吴妍和他们谈。
保证让你在厂里说话算话,腰杆挺直。”
韩三坪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切感激、后怕、庆幸,都在这口气里。
他看向李沐阳的眼神,已经不止是欣赏,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托付的信赖。
“行了,别整这出。”
李沐阳摆摆手,打断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我这两天快被剧本榨干了,
赶紧的,把你那宝贝方案拿出来我瞅瞅。
看完我还得回去补觉。”
韩三坪连忙点头,收敛情绪,从抽屉里珍而重之地取出那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夏国电影集团化改制实施方案(最终修订稿)》,递给李沐阳。
李沐阳接过来,快速翻阅。
前面部分,关于国内外形势、行业痛点的宏观分析,和之前看过的差别不大,但表述更精炼,数据更扎实。
重点在后面的具体实施方案,做了大幅调整和细化。
其中,专门新增了一个章节,标题醒目:
《拥抱互联网浪潮,构建新型内容生态》。
里面明确提出,要主动与搜乎、网亿等高科技企业合作,共同打造“跨媒体IP孵化与运营平台”,
并将张向阳正在筹备的“网络文学创作平台”作为重要的原创内容源头和人才蓄水池写入规划,给予了相当高的战略定位。
接着,是《技术驱动,夯实工业基础》章节。
以《英雄》《神话》的成功案例为引,浓墨重彩地强调了特效(CGI)等技术在未来电影产业中的核心地位,提出了“引进、消化、合作、自研”多条腿走路的技术发展路径,并建议与相关院校合作设立定向培养班。
李沐阳看得频频点头。
这份方案,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电影集团改制”,更像是一份推动整个夏国电影产业升级与未来布局的纲领性文件。
思路清晰,举措务实,既有高度,又接底气。
“怎么样?”韩三坪紧张地问,像个等待老师批阅试卷的学生。
“成了。”
李沐阳合上方案,给出两个字的评价,分量却重逾千斤,
“该写的都写进去了,该点的也都点到了。
既有破局的锐气,也有行事的章法。
上面看了,只要是想干事、敢干事的领导,没理由不点头。”
韩三坪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但随即又被一丝忐忑掩盖:
“你说……什么时候递上去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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