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井。
不止一口。
几口新井并排,井口砌得整整齐齐。
旁边围着人,不再是干裂、麻木,是笑。
第二页——路。
原本坑坑洼洼的土路,被重新铺过。
虽然不算多好。
但车能走,人不再一脚泥。
第三页——
孩子,不再端着空碗等水。
而是背着书包,站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教室前。
还有一张——
黑板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底下,一排小脑袋,认真听课。
画面很普通,却让人说不出话。
吴田明合上相册,语气很淡,却压得住场子:
“后来这片子拿了奖。”
“奖金——十万。”
他说到这儿,轻轻点了点桌面:
“我全捐了。”
“给老井村。”
他看向众人:
“打了几口井。”
“路也修了。”
“后来,有人跟着一起捐。”
“学校也建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再后来——”
“还成立了打井基金。”
“整个辽县,都跟着受益。”
话说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没人接话。
程龙愣住了。
梁佳辉也沉默。
宝奈美轻轻捂了一下嘴。
他们刚刚还在谈票房、市场、爆款——
转头一看,人家已经在改命了。
不是电影里的命,是真人的命。
李沐阳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本相册。
心里第一次,有点复杂。
他突然明白一件事——
有些导演,拍电影是为了赢。
有些人——是顺手,把世界也改了一点。
而吴田明,明显是后者。
吴田明见气氛被自己压得有些沉,忽然笑了笑,抬手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声音不大,却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你们啊,也别把这事儿想得太沉。”
他眯着眼,像是在讲段子,又像是在回忆往事:
“这片黄土地,真要说,被改变过两次。”
众人一愣。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是左将军。早些年牺牲在那儿,整个县后来都改成了他的名字。”
语气平静,没有煽情。
但落在耳朵里,分量却沉得很。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笑得有点得意:
“另一个——就是我吴田明。”
“把一个村子,改成了‘老井村’。”
话音一落,桌上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吴妍眼圈直接红了。
她“哗”地一下扑过去抱住老吴,声音都有点发颤:
“爸……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这句话里,藏着两层东西。
一层是骄傲。
一层是心虚。
那两本相册,就在书架上。
她却从来没翻开过。
吴田明被她抱着,也没躲,反倒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一下子柔了下来:
“现在知道也不晚。”
“你既然进了这行,就得记住一件事——”
他看向在座所有人,目光不重,却很稳:
“电影,是拍给老百姓看的。”
“不是拍给评委的,也不是拍给资本的。”
“是拍给那些坐在最普通位置上的人。”
“他们,才是我们吃饭的根。”
一句一句。
不快。
却像钉子一样,一下下敲进人心里。
桌上没人说话,连程龙都收了平时的笑。
他端起酒杯,二话不说,一口闷。
“吴导,这地方在哪儿?”
“回头我也过去看看,尽点心意。”
吴田明摆摆手,笑着把话按住:
“不用。”
“那边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他说到这儿,语气忽然一转:
“帮人这事儿,点到为止就行。”
“做多了——反倒养懒汉。”
话很直,甚至有点扎人,但没人反驳,因为在场的,都听懂了。
李沐阳这会儿,是真有点服了。
不是因为电影,是因为这人。
他瞥了眼那两本相册,又收回目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
“老吴——”
“讲了这么一圈,你这是……热身完了?”
“新本子,有想法了?”
一句话,把节奏又拉了回来,
吴田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先是把吴妍从怀里轻轻推开,又慢慢走到书架前。
手在书脊上停了几秒。
然后——
抽出一本,不厚,有些旧的书籍
他转身,直接递给李沐阳:
“这个故事,本来是想留给学生练手的。”
他盯着李沐阳,语气不重,却带着点试探:
“你要是肯写。”
“我可以再当一次导筒。”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瞬间变了。
李沐阳接过书,低头,只看了一眼书名。
整个人,直接顿住。
——《天狗》。
他指尖微微一紧。
脑子里“嗡”的一下,全通了。
如果说《老井》,讲的是“活下去”。
那《天狗》——讲的,就是“怎么活”。
一个守林人。
一条命。
一口气。
守着山,守着规矩,守到连命都快没了。
不是苦,是硬。
是那种——明知道不值,也不退的硬。
李沐阳缓缓抬头,看向吴田明。
这一刻,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老吴想拍的,从来不是“故事”。
是人,是那种——在最底层、最艰难的地方,还能站着不跪的人。
李沐阳随手翻了两页那本小说。
纸页发黄,边角有些卷。
他看得不紧不慢,像是确认,又像是在回忆。
接着,语气淡淡:
“这本我看过。”
“写得——确实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要拿出来拍——”
他抬眼,看向吴田明:
“赔钱的概率不小。”
一句话,直接把温度拉回现实。
吴田明刚亮起的眼神,顿时一滞。
随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刚才我那一通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电影不是只给资本看的!”
“你得看看底层,看看那些真正活着的人!”
李沐阳摊手,语气很诚实:
“我看了。”
“但项目不能只看这个。”
他夹了口菜,慢悠悠补刀:
“爱心归爱心,账还是要算的。”
“要是每部片子都奔着为爱发电——”
“田明影视用不了两年就得关门大吉。”
话不重,但全是实话。
桌上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插嘴。
这就是两种思路。
谁也说服不了谁。
吴田明被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心里直叹气:
这小子,简直是油盐不进。
刚才那番“思想教育”,算是白讲了。
他转念一想,干脆换条路子,摆手道:
“行行行——不指望你觉悟多高。”
“北影厂那边有任务片。”
“走公账,冲奖项。”
“亏不亏,不用你操心。”
李沐阳眼睛一亮,笑了:
“那我没意见。”
“反正不是我掏钱。”
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吴田明摇头,指了指他:
“你这人——”
“行,说正事。”
他往前一靠:
“那你说说,想怎么改?”
李沐阳也不端着了,手指在书脊上轻轻点了点,语速不快,却很清晰:
“故事不复杂。”
“一个守林人。”
“退伍兵,轴,认死理。”
“拿着一纸林场承包,死守规矩。”
“村里人偷伐,他拦。”
“亲戚来占,他也拦。”
“人情、利益,全压过来——”
他抬眼:
“他不退。”
“最后——被围,被打,被废。”
“但人没倒。”
几句话,骨架全出来了。
没有多余修饰,但那股劲——已经在桌上蔓开。
梁佳辉手里的酒杯都停了一下。
吴田明听得直点头,等他说完,才慢慢补了一句:
“你这总结——太干净了。”
“但电影不能只剩骨头。”
他伸手在桌上轻轻一敲:
“我要‘人’。”
“不是英雄。”
“是普通人,被逼到极限,还不退的那种。”
他想了想,又加一句:
“还有——那种孤。”
“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站在你对面。”
这话一出,空气一下子又沉了一层。
李沐阳点头,没反驳:
“行,那就往人性上加。”
“把他从‘硬’——写到‘疼’。”
“观众得先心疼他,最后才会敬他。”
吴田明这才露出点满意的神色。
就在这时——梁佳辉忽然把书接过来翻了翻,接着抬头,看向两人:
“这戏——让我来演,行不行?”
桌上人一愣,李沐阳也有点意外:
“你?”
梁佳辉点头,很认真:
“我可以不要片酬。”
这话一出,气氛微微一滞,不是玩笑,是认真的。
李沐阳看了他一眼,心里很清楚。
这位“千面影帝”,真要演——
能把人演到骨子里。
可正因为如此,他反倒有点不忍:
“你这不是白搭吗?”
“这种片子,赚不到钱,还费命。”
梁佳辉笑了笑,语气很淡:
“总得拍点自己想拍的。”
一句话,把所有理由都堵死了。
吴田明在旁边“啧”了一声,顺手就把刀递了过来:
“听见没?”
“人家这觉悟。”
他又瞥了李沐阳一眼:
“再看看你。”
李沐阳端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完全不接这茬。
“我觉悟低。”
“但我能把片子写好。”
“这就够了。”
他放下杯子,笑得很坦然:
“至于亏不亏——”
“北影厂兜着。”
一句话,又把球踢了回去。
吴田明直接被气笑了:
“行,你写、我拍、他演。”
他一拍桌子: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李沐阳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说死。
他指尖轻敲桌面,语气不紧不慢:
“这样吧——”
“最终剧本,《神话》下映前给你。”
吴田明眉头一挑,当场拆台:
“你不是号称‘八爪鱼’?”
“这点东西,一个月还不够?”
李沐阳被戳了个正着,也不恼,反倒一脸无奈:
“你是不知道我最近多少事儿。”
他说着,顺手掰了掰手指头:
“米国那边的项目、国内的园区、院线、还有电影……”
“再加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刀:
“我还得带课。”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愣了一下。
吴田明皱眉:“带课?”
李沐阳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编剧课。”
“正好,这本子我准备带学生一起做。”
他耸耸肩,补得干脆利落:
“我出大纲,定方向。”
“剩下的,让他们磨。”
一句话,把“偷懒”说得理直气壮。
吴田明盯着他,足足看了两秒。
然后——气笑了。
“你小子是真会省事。”
“这种本子,你都敢放学生练手?”
李沐阳不以为意:
“怕什么。”
“有我盯着,出不了大问题。”
“再说了——”
他轻轻一笑:
“真磨出来一个像样的,也算给你们北影长脸。”
这话,说得就有点狠了。
既是甩活,又顺手给自己找了个“培养人才”的高帽子。
吴田明一时竟不知道该骂还是该夸。
但转念一想——
这小子肯留在北影,还愿意带学生,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
总比他哪天拍拍屁股,直接飞回米国强。
想到这儿,他也懒得再计较。
端起酒杯,往前一递:
“行。”
“我等你。”
“别让我等太久。”
语气不重,但分量在。
李沐阳笑了笑,跟他轻轻一碰:
“放心。”
一口酒下去,这事儿——算是拍板了。
一部带着主旋律气质的现实题材,就这么在酒桌上敲定了雏形。
梁佳辉,拿到了男一号。
吴田明,有了新片可拍。
程龙,也捞到一句“下部片子优先考虑”的承诺。
一圈人——各取所需。
皆大欢喜。
只有李沐阳,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活儿——又翻倍了。
不过他倒也看得开。
第一年铺盘子,两头开花。
不忙点——
都对不起自己砸进去的那几亿美金。
酒过三巡,话题渐散。
桌上的热闹一点点退下去。
夜色也沉了,众人起身,各自散场。
门口凉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
李沐阳没上车,他伸手牵住宝奈美的手,随意一拽:
“走,溜达回去。”
宝奈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
两人并肩,顺着街灯,一路往锦秋园的方向走。
夜很安静,风不大。
她的手有点凉。
他顺手握紧了些。
谁都没说话,却莫名轻松。
像是——刚从一场热闹里退出来,
终于回到了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
夜深。
灯光暖得有些暧昧。
李沐阳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润物细无声”。
宝奈美,不张扬,不抢,却无微不至。
不像凯特那种一上来就点燃的炽热。
也不像红姐那种慢火细熬的温柔。
更不是茱莉亚那种带点锋芒的占有。
她是,一点点渗进去的。
不声不响,却让人离不开。
门一关,她就已经把拖鞋摆好。
他刚站定,她已经俯身,帮他把鞋换下。
动作轻,手指温,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
洗漱台前,毛巾、牙刷、牙膏,一样不差,连水温都提前调好。
他甚至还没伸手,她就已经替他试过。
热一点?还是再凉一点?
不问,只看他一眼,就懂了。
李沐阳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恍神。
这种感觉,很危险。
像是被人彻底“接管”了生活。
却偏偏——
舒服得让人不想挣脱。
淋浴间里,水声轻响,雾气渐起。
她的动作始终很轻,很细。
不急,不乱。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是在完成一件她认定必须完美的事。
李沐阳靠在那儿,眯了眯眼。
脑子里甚至闪过一句——
这要是放在古代……
他怕是真不想上朝了。
……
夜更深,窗外安静得只剩风声。
屋内却是另一种温度,没有太多张扬的火,却一寸一寸往上爬。
她始终是顺着他的节奏,不抢,却始终在。
细节里,全是她的用心。
哪怕只是一个呼吸的停顿,
她都能察觉,然后悄悄调整。
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轻轻托住。
不需要多说什么,一切,都在她的掌控里。
李沐阳本来还带着点较劲。
可没多久——就只剩沉沦。
等到他气息刚稳,还想再继续,
宝奈美却轻轻按住了他。
动作很软,力道却很坚定,她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
“够了。”
“你今天已经很辛苦了。”
李沐阳眉头一挑,还想说什么。
她却先一步贴近,语气带点调侃:
“人参虽补。”
“可也经不住这么造。”
一句话,又软,又轻。
却把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李沐阳一时间哭笑不得,还真想证明一下——
自己根本用不着补。
可低头看了她一眼,人本来就瘦,气息还没完全平稳。
他那点逞强,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只能叹了口气,把人重新揽进怀里。
“行。”
“听你的。”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手指轻轻搭在他身上,呼吸一点点变缓。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这一夜——
没有再继续。
却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让人上头。
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斜着落进来。
屋里安静得很。
李沐阳睁开眼时,床边已经空了。
隐约能听见外面轻轻的动静——
水声,碗碟碰撞声。
不急不缓。
他翻了个身,懒懒坐起。
等他走出房间,餐桌已经摆好。
早餐不多,却精致得像是展品。
摆盘规整,色彩分明,连汤匙的角度都像是算过。
宝奈美站在一旁,见他出来,微微一笑。
没有催,只是等。
等他坐下,拿起筷子。
她才跟着坐下,小口小口地吃。
节奏始终慢他半拍,像是在配合,又像是在照顾。
李沐阳吃着吃着,忽然有点出神。
这种日子——
太容易让人沉进去。
他把最后一口吃完,抽了张纸巾,随意擦了擦嘴:
“今天怎么安排?”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天气。
宝奈美已经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又安静:
“吴导说,休整一天。”
“明天进棚。”
她说完,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轻的:
“你呢?”
“要不要去忙?我可以陪你。”
这话说得很自然,却带着点不动声色的靠近。
李沐阳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直接摇头:
“不去。”
“今天不干活。”
他看着她,嘴角勾了下:
“在家陪你。”
这话不重,却很直接。
宝奈美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只是把最后一个碗收好,擦干手,走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她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里奥。”
“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个什么剧本?”
语气很轻。
却藏不住那点期待。
还有一点点——不安。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148/203885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