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灯光明亮，偌大的后期制作区依旧一片忙碌。
各种设备的灯光闪烁，剪辑台、调色台、音频工作站前——
坐满了正在赶工的人。
键盘声、机器声、低声交流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苏婉站在门口，目光在大厅里缓缓扫过。
很快，她在角落的一张工作台前，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抬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已经起身快步迎了过来。
脸上带着几分意外的笑容。
“小苏总？”
“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张一谋对这位“小苏总”向来有几分敬畏。
她不仅是米国那位老板的亲妹妹，更是龙山资本的实际掌舵人之一，田明影视的上游金主，妥妥的资本代表。
他这个在导演圈风光无限的人物，在对方面前，其实也只是个打工的。
苏婉摘下墨镜，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勇气，然后抬头看向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张老师。”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说起来，张一谋其实一直是苏婉的偶像。
他的电影，她几乎一部不落地看过。
《老井》、《红高粱》、《秦俑情》、《大红灯笼》……
从某种意义上讲——
她几乎是看着他的电影长大的。
刚大学毕业那会儿。
她的人生规划其实很简单。
找一份稳定工作。
做点喜欢的事情。
偶尔去电影院看看电影。
至于像张一谋这种级别的大导演——
她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机会见到，更别说认识。
可谁也没想到，命运突然拐了个弯。
老天仿佛格外眷顾她，给了她一个机会。
——给李沐阳做助理。
原本，那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作家助理。
每天整理资料、安排行程、处理琐事。
这种岗位，平平无奇。
谁知，路子走着走着——它就偏了。
而且偏得离谱。
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
短短时间里，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龙山资本的总裁。
手里握着好几家影视公司的控制权。
无数导演、演员、制作人——
都要靠着她手里的资金吃饭。
而她曾经的偶像，也成了旗下公司的导演之一。
第一次见到张一谋的时候。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一片空白。
更让她不知所措的是——
对方居然主动和她打招呼。
甚至还举杯敬酒。
态度里带着几分客气。
甚至……有一点点笨拙的讨好。
那一刻，她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可在那份不真实里，又悄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甜。
不过，关于张一谋和宫莉的那些往事。
圈子里几乎人人都知道。
所以那时候的苏婉，虽然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却还能勉强保持清醒。
真正的意外，发生在那次——
“搜乎之夜”的晚宴上。
那天晚上，张一谋喝多了。
而且，明显是借酒浇愁。
他整个人显得异常低落，一向沉稳的大导演，那晚却显得格外狼狈。
话很多，情绪也很乱，甚至有几次，差点当场失态。
看着那样的他。
苏婉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那个在银幕上无比强大的导演。
那一刻，却像个被困住的人。
当李沐阳皱着眉，说让人把他送回去的时候。
苏婉几乎没多想，就主动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
和异性如此亲密地接触。
他的身体并不沉，却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
一路上，他一直在低声说着醉话。
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可苏婉还是听明白了。
他把她当成了宫莉，反复说着一句话。
“对不起……”
“是我不好……”
“我不该那样……”
那一刻，苏婉的心跳彻底乱了。
她把他扶回房间，细心地照顾他。
喂他喝水，替他擦脸，又帮他脱掉外套，盖好被子，一切都做得小心翼翼。
原本，只要把这些事情做好，她就可以离开了。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抓得很紧。
她低头看去，是张一谋。
他还闭着眼，却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是生怕什么东西离开，嘴里还喃喃地说着醉话。
“不要走……”
“别离开我……”
那一刻，苏婉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理智，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接下来，有些事情，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而那一夜，也成了她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
最不真实的一场梦。
直到现在，苏婉都不确定——
张一谋到底知不知道，那晚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那件事之后，她曾经旁敲侧击试探过几次。
可对方的反应却始终平平淡淡。
像块木头，完全不解风情。
又或者……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只是选择装傻。
毕竟这种事。
对他来说，未必是什么值得承担责任的关系。
总之，两人之间的相处，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导演和投资人的关系。
客气、克制、保持距离。
后来，苏婉也慢慢放弃了。
她本来就不是主动的人。
这种事情，也不该由她主动。
如果不是今天这场意外——
她甚至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一晚，连同那点隐秘的心跳，一起埋在心里一辈子。
可现在，她不得不来，她必须给自己一个答案，也必须给肚子里那个可能存在的小生命一个答案。
……
张一谋跟着苏婉走出大厅，来到楼外。
夜晚的北影厂比白天安静许多。
远处还有几盏厂灯亮着。
初春的夜风吹过，带着一点凉意。
张一谋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轻轻打了个寒颤，然后有些拘谨地开口：
“小苏总……”
“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被资本方单独叫出来，他心里多少有点压力。
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项目哪里出了问题。
苏婉却一直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摆弄着衣角，嘴唇轻轻咬着，整个人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女总裁的气场，反而像个紧张的小姑娘。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组织好语言，小心翼翼地开口：
“张老师……”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张一谋愣了一下。
“你问。”
苏婉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很多很多。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
那些话却全部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剩下这么一句。
如果换成李沐阳那种老油条来当红娘。
估计三句话，就能把两人撮合得去民政局领证。
可偏偏，感情这种事，谁又愿意让别人插手。
张一谋明显有点懵，他皱着眉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
“没有啊。”
“怎么了？”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抬起头，小声说道：
“那……”
“我做你女朋友……怎么样？”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下，又紧张得要命，像是把心脏直接递到了对方面前，等着被判决。
张一谋却当场愣住了，表情从震惊，到慌乱，再到尴尬。
几秒钟之内变了好几次。
他连忙摆手。
“小苏总……你别开玩笑。”
“我都快五十的人了。”
“你才多大？”
“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还这么有身份……”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我哪儿配得上你。”
这话倒不是客套，他是真这么想的。
苏婉今年才二十四。
年轻、漂亮，手里还握着龙山资本这么大的资源。
而自己呢？
一个快五十岁的导演。
感情史一团糟。
两个人的年龄差，几乎差了一整辈。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苏婉却急了，她往前一步，语气罕见地急促起来：
“那如果……不看这些呢？”
张一谋一愣，苏婉看着他，声音有点发颤，却依旧坚持问了出来：
“如果只说感情。”
“你……对我有感觉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从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是她能鼓起的最大勇气。
至于那句真正的真相——
关于那一晚。
关于现在的意外。
她却始终说不出口。
而此时，张一谋整个人都愣住了，像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如果两人之前有过暧昧，有过铺垫，又或者曾经有过哪怕一点点暧昧的火花，他或许早就点头了。
可问题是——
没有。
两人之间一直只是合作关系。
见面次数都不算多。
更谈不上什么感情积累。
突然被这样直白地问到，他一时间完全招架不住。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一谋才勉强整理好语言，语气尽量温和。
“小苏总……”
“咱们之间整整差了二十多岁。”
“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苏婉的眼睛，语气很认真。
“我不否认。”
“你的美貌和才华，确实让我心动。”
“可正因为这样——”
“我才更不能亵渎。”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如果是其他方面需要帮忙。”
“只要我张一谋能做到，一定义不容辞。”
“但感情这件事……”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真的不配。”
这番话，可以说说得滴水不漏。
既照顾了苏婉的面子。
也把两人之间的现实差距讲得很清楚。
而且，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都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
哪里还好意思耽误人家二十出头的大好青春。
可苏婉却急了，她往前一步，声音明显有些发颤。
“那如果……不考虑年龄呢？”
张一谋一愣，苏婉紧紧看着他。
“我们可以先试着相处。”
“慢慢了解。”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可她必须说，为了自己，也为了肚子里那个可能存在的小生命。
她必须争取，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
张一谋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大厅。
“你也看到了。”
“我现在的档期已经排到年底了。”
“接下来这一整年——”
“要么在这里熬夜做后期。”
“要么就在荒郊野外拍外景。”
他叹了口气。
“感情的事情……”
“我真的不想再考虑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明显黯了一下。
有些伤，不是时间就能抹平的。
有些人，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他已经被伤过一次。
那种狼狈，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说完这些，张一谋似乎也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了。
他生怕自己再多停留一会儿，就会被眼前这个温柔、体贴、又漂亮的姑娘动摇。
于是连忙说道：
“如果只是这些事的话……”
“那就先这样吧。”
“今天的事情，小苏总放心。”
“我一定守口如瓶。”
说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准备逃离。
是的。
逃。
面对这样的姑娘。
说不心动，那是骗人的。
可他越是心动，越觉得自己不该开始。
与其以后人家姑娘后悔，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发生。
可就在他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等等！”
张一谋脚步一顿，有些尴尬地转过身。
“还有事吗？”
苏婉站在那里，像是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又异常认真。
“那如果……”
“我愿意给你生个孩子呢？”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句真相——
没有说，自己已经有了。
张一谋彻底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眼神复杂得厉害。
震惊、慌乱，甚至还有一丝动摇。
可几秒之后，理智还是压过了冲动。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小苏总……”
“别这样。”
“真的不值得。”
说完，他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快步走回了楼里，像是在逃离什么。
苏婉一个人站在北影厂的大院里。
夜风吹过，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
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胃里忽然又是一阵翻涌，那种恶心感再次袭来。
她忍不住弯下腰，对着旁边的草丛干呕起来。
不远处的楼里，张一谋站在窗边，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窗框。
好几次，他都差点冲出去。
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在他看来——
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很快，巡逻的安保发现了异常。
连忙跑过来。
“苏总？您没事吧？”
两个人小心翼翼扶住她。
苏婉勉强摆了摆手，没有解释，只是任由他们搀着，慢慢走出了北影厂的大院。
夜色很深，灯光很远。
而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
与此同时，四合院里。
某两个人显然完全不知道北影厂发生的事情。
屋里灯光柔软，窗帘半掩。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暧昧的余温。
李沐阳靠在床头，整个人懒洋洋地摊着，一副“体力劳动结束后的贤者模式”。
茱莉亚则像只猫一样窝在他怀里。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红晕。
她从床头柜摸出一盒烟，熟练地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圈烟雾。
那姿态——
标准的“事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只不过，这一幕多少有点反天罡。
李沐阳看得直皱眉，
“不是。”
“这画风是不是哪儿不对？”
他一边嘀咕，一边把烟从她手里抢了过来。
学着样子嘬了一口。
下一秒——“咳咳咳咳！”
烟雾直接呛进肺里，他一阵剧烈咳嗽，差点把自己送走。
茱莉亚被他这副狼狈样逗得直笑，抬手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别学这种坏毛病。”
“你又不会抽。”
李沐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把烟塞回去。
一脸嫌弃。
“算了算了。”
“这玩意儿我真享受不了。”
茱莉亚得意地哼了一声，又慢悠悠吸了一口，这才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
“苏婉不会有事吧？”
李沐阳摆摆手，一脸淡定。
“放心。”
“有保镖跟着呢。”
“出不了事。”
茱莉亚这才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幽幽叹了口气。
“不过……”
“人家倒是挺厉害的。”
李沐阳一愣。
“厉害什么？”
茱莉亚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语气有点羡慕。
“说中就中。”
“我们这回……能成功吗？”
李沐阳翻了个白眼。
“成功不成功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知道。”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烟拿下来，语气一本正经。
“想要宝宝健康。”
“最好把这东西戒了。”
茱莉亚想了想，好像也觉得有点道理，她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
可没过几秒，她忽然又想起什么。
“等等。”
“苏菲当年怀小怀特的时候，好像也没戒烟。”
“那小子不也活蹦乱跳的？”
说完，她理直气壮地又重新点了一根。
李沐阳看得直扶额，一脸无奈。
“行吧。”
“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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