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茶水换了一轮，笑声渐缓。
杨守成忽然抬手，从身旁抽出一个牛皮纸包，递到李沐阳面前，语气云淡风轻：
“里奥初来港岛，也没什么好送的。”
“我和项生合计了一下，准备了点薄礼。”
“别嫌寒酸。”
寒酸？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讽刺。
李沐阳双手接过。
然后——打开。
下一秒。
他真愣住了。
纸袋里，是一整套购车资料。
照片清晰。
车身线条流畅到像艺术品。
——宝捷时跑车。
再往下翻。
车牌资料。
港岛三位字符。
LL1。
干净。
嚣张。
明晃晃就是他英文名缩写。
这不是礼物。
这是身份。
是牌面。
李沐阳几乎是本能地把资料往回递。
“这太贵重了。”
“我不能收。”
话音刚落，程龙已经笑着站出来打圆场。
“收着吧。”
“牌照是杨先生拍回来的。”
“车是项先生私人收藏。”
“算我们这些港岛朋友的一点心意。”
杨守成淡淡补一句：
“真不算什么。”
“连‘大船’利润的零头都不到。”
客厅里有人轻笑。
这话不是客套。
是实话。
这几个月。
三部片子的亚太发行权。
《蓝星》《心灵》净赚两千万。
“大船”还在上映。
按走势，保守三千万往上。
更别提——
做空佳和那一手，又是一个小目标。
一辆跑车加稀缺牌照，确实毛毛雨。
可李沐阳依旧摇头。
“我平时不在港岛。”
“弄辆车放这儿吃灰，没必要——”
话没说完，吴妍已经出手，动作干脆，一把抢过资料。
“你能不能别这么婆婆妈妈？”
“人家给，你就收着。”
“大不了以后多写几部爆款补回去。”
一句话，替他把人情换成筹码。
接着，她转身，把资料往霍文溪怀里一塞。
“我做主。”
“这车以后归你了。”
霍文溪整个人都懵了，连连摆手。
“这不行——这怎么能——”
吴妍压根不给她退路，直接把资料塞进她包里。
动作利落，像分家产。
满屋子的人全被她这股豪爽劲逗笑。
气氛瞬间炸开。
李沐阳轻咳一声。
顺势接梗。
“曼妮最近确实辛苦。”
“值一辆跑车。”
然后侧头看向吴妍。
“回头从你这次报销款里扣。”
吴妍当场翻白眼。
“你还是人吗？”
她转头冲众人揭短。
“你们是不知道。”
“四五年前他点外卖——”
“连一块钱小费都不肯给。”
“送个盒饭愣是算到分。”
“后来周围餐馆小哥全记住他名字了。”
“只要看到地址是他家。”
“直接拒单。”
全场爆笑。
华仔都忍不住低头笑。
伟仔嘴角微扬。
程龙拍腿。
李沐阳一脸生无可恋。
“能不能别翻旧账？”
他没说的是——
刚穿来那阵子。
对那边的小费文化实在适应不了。
送个盒饭都得一米刀。
在他眼里——离谱。
可现在再提。
只剩社死。
吴妍得意地扬眉。
“所以啊。”
“今天这车，就是文溪姐的了。”
“就当是为你之前的小气，一次性买单了。”
满屋子再次笑开。
夜色渐深。
浅水湾的海风吹进来。
灯光温暖。
人情落地。
这辆车。
早就不只是车。
众人正有说有笑，项强身侧的项夫人忽然开口，语气直，不绕弯。
“听说你们要收购州立？”
一句话，像石子落水，客厅里轻微一静。
她向来快人快语，圈里出了名。
有话当面说。
不藏。
李沐阳听了，不由得心里一顿。
今早才谈定合作，晚上就传到这儿了？
他下意识侧目，看向霍文溪。
霍文溪微不可察地摇头。
项强抬手，点了点茶几上的晚报。
“刚报出来的。”
“内地企业斥资过亿港币，收购州立影视。”
标题加粗。
摆得明明白白。
三人对视。
心里同时有数。
——黎姑放的风。
她在为州立造势。
李沐阳索性不再遮掩。
“是有这个打算。”
杨守成接话，语气平稳，却不轻。
“之前几部片子合作得挺好。”
“为什么非要拉州立进来？”
“她黎筱萍能给的，我们英煌一样能给。”
话里话外，已经带了试探。
李沐阳心里冷笑一声。
能给？
那发行利润分成怎么从没主动松口？
一辆跑车。
就想打发人？
他表面却云淡风轻。
“英煌有自己的发行和院线。”
“田明完善业务链条，也很正常。”
“这和咱们的合作，不冲突。”
语气平，却不退。
项强慢慢开口，声音低。
“里奥。”
“你可能对港岛局势还不太熟。”
“影视这块，怎么分，大家多年下来早有默契。”
“贸然插手，容易招同行猜忌。”
这话，站在港岛角度。
不算错。
港岛就这么大。
巨头林立。
谁突然伸手，都会被盯上。
可李沐阳此刻听进耳朵里的——
不是提醒，是边界。
他眼神微冷。
“怎么？”
“只能港岛企业去内地发财？”
“就不兴我们内地公司过来？”
“这是什么道理？”
话音落地，空气骤降。
茶杯轻碰的声音都显得清晰。
吴妍腿下一动，悄悄碰他，示意收一收，别太锋。
可李沐阳根本没退。
“市场就是市场。”
“不服，商场上见。”
“我不介意港岛再多几个佳和。”
这句话，等于直接摊牌。
——佳和的局，是我布的。
你们心里有数，又能如何？
客厅彻底安静。
杨守成眯了眯眼。
他是见过这小子手段的。
电影节上一圈操作。
几个月，佳和已经沦落到，到处在找接盘侠的地步了。
这种狠劲，可不是嘴上说说。
他不想得罪这号人。
绝不想。
项强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去。
他想起之前那一幕。
一哥电话里话说得有多干脆。
要么放人。
要么强盛消失。
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被碾压的感觉——
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此刻，他终于看清。
田明真正操盘的，从来不是对面这位表面张扬的京圈公主吴妍。
而是这个看似低调、实则步步见血的年轻人。
李沐阳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意，他看得清清楚楚。
沉默两秒。
项强率先退了一步。
“刚刚只是建议。”
“没有别的意思。”
语气放缓，算是给彼此留台阶。
杨守成顺势翻篇，不动声色。
“既然如此。”
“那州立若拿发行——”
“我们这边的合作，怎么安排？”
问题没消失，只是从对抗，变成了博弈。
灯光依旧温暖，海风依旧温柔。
可客厅里，已经悄然换了牌桌。
李沐阳见火候差不多。
威立住了；
刀，也亮过了。
再逼，就成翻脸。
他收了锋芒，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杨守成身上。
“杨生，你怎么看内地市场？”
一句话，角度陡然一转。
杨守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里奥，不瞒你说。”
“英煌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内地。”
“地产、金融、投资、珠宝、家居、慈善——”
“都有涉猎。”
语气不炫，却很稳。
大亨之所以是大亨，从来不靠单一赛道。
娱乐？
在英煌的版图里，不过其中一块。
甚至排不进前三。
魔都、深城、羊城，他都有产业。
这几年风暴席卷，金融缩水，地产承压。
可内地板块的抗风险能力——是真硬。
正因如此，他是港岛少数几个，对内地始终持积极态度的商人。
李沐阳听得眼神一动，英煌这层布局，他还真没了解过。
“那——”
“杨生有没有兴趣，继续加码内地？”
话锋很自然，却不轻。
杨守成笑得更深。
“你说的投资——”
“不会还是一部又一部电影吧？”
半调侃，半试探。
李沐阳摆手。
“影视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发行。”
“是IP，是团队，是作品，是院线。”
话音落下，杨守成几乎瞬间抓住重点。
“你想亲自下场做院线？”
不是问，是确认。
客厅几双眼睛同时抬起。
院线，这两个字，分量可不小。
英煌虽然在多行业深耕。
但影视涉足不算久。
影院——也只是借着地产资源，开了几家。
可最近一件事，让杨守成心里起了波澜。
《泰坦尼克》发行。
风暴之下，金融缩水，珠宝冷清，地产承压。
可影院——场场爆满。
起初，他以为只是“大船”太炸。
后来咨询专业人士，才明白一个词——“口红效应。”
经济下行，人们更渴望低成本的快乐。
一张电影票，一杯可乐。
两小时逃离现实。
比珠宝便宜。
比豪车实在。
比房子轻松。
——院线，逆周期，可干。
杨守成看向李沐阳，眼神已然不同。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由得皱眉。
“据我所知，内地院线建设，还没真正对外开放吧？”
一句话，点中核心。
眼下的内地市场，刚起步。
影联才成立不久。
政策谨慎。
这个时间点谈民间资本进场建影院——
在多数人眼里。
简直像痴人说梦。
李沐阳却很淡。
“不瞒各位，田明的母公司，在帝都搞了个影视文化产业园。”
“政策相对宽松。”
“如果在园区内部，做一个试点影院……”
“未必不行。”
他没多说，但逻辑很清晰。
这次为《夏洛特》协调临时放映场地时，他就已经意识到——
银幕，太少。
需求，太猛。
问题从来不是观众不看电影。
是没地方看。
政策未开放？
那就找政策允许的缝隙。
产业园内部试点。
先跑通模型。
效果出来，政策自然会跟进。
内地开放的速度——
比想象中快太多了。
换句话说。
现在，正是入场窗口。
但问题也现实。
产业园那么大。
不可能全靠龙山和田明自己砸。
总得招商。
总得拉强援。
他正愁合适的人选。
结果——
英煌自己送上门了。
有内地投资经验。
有地产基因。
有现金流。
还是港岛企业。
背景干净。
身份好看。
这不就是现成的招商对象？
而此刻，客厅里几位港圈大佬。
已经有些沉默。
影视产业园？
这可不是几亿港币能玩得转的。
更不是只有钱就够。
地、批文、资源整合——
样样都是门槛。
他们看向李沐阳的眼神。
已经彻底变了。
年轻，却深不可测。
杨守成压住情绪。
“具体怎么合作？”
李沐阳没有绕。
“简单。”
“田明出场地、出牌照，占三成。”
“英煌出资金、出团队，占七成。”
干脆、清晰。
他不是缺钱，但也没必要是个项目就狂撒。
影院最重要的——是牌照。
投资和运营都是脏活累活。
只要牌照在手。
哪怕不控股。
也不会失控。
可这番分配，落在杨守成耳朵里——
不是算计。
是诚意。
七成。
意味着主导运营权。
意味着利润大头。
他几乎立刻接话：
“太好了。”
“什么时候启动？”
这已经不是试探，是抢位。
李沐阳却稳得很。
“不急。”
“我回去推动审批。”
“你先派人实地调研。”
“看清楚，再定细则。”
语气松，节奏却牢牢握在他手里。
他一点都不担心英煌瞧不上。
那片园区——
只要实地走一圈。
谁都会心动。
杨守成点头。
“我会尽快安排团队过去。”
他此刻心里明镜一样。
在内地搞影院，绝不是有钱就能干。
得有人。
得有路。
得有能量。
而且——
影院这东西。
一旦第一家落地，模型跑通。
复制扩张只是时间问题。
那不是小买卖。
那是——
一条未来十年的现金流通道。
浅水湾的夜色依旧温柔。
可客厅里。
已经有人在算全国版图。
项强在一旁看着。
越看，越不对劲。
李沐阳来了不到两天，
州立落地。
院线合作敲定。
棋子一颗颗落下。
可他的强盛——
还在旁边看戏。
他心里一紧。
当初为了田明，他可是无条件把李莲杰放出来了。
这份人情，不小。
项强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放缓，却带着急切。
“里奥，咱们虽然今天才算正式见面。”
“可几个月前，缘分就结下了。”
“你看——”
话没说完，李沐阳已经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咱们的合作，不是早就开始了吗？”
项强一愣：
“已经开始了？”
李沐阳轻描淡写。
“古仔、华仔，不都是你旗下的艺人？”
客厅里几人神色微动。
项强却更急了。
项目合作？
那是用人。
不是分蛋糕。
他刚要开口。
李沐阳已经接着往下落子。
“如果我没记错。”
“强盛最核心的业务，是制作和艺人管理，对吧？”
项强点头。
李沐阳继续。
“那这样。”
“接下来，你们旗下艺人在内地的发展——”
“由田明代为运作，如何？”
项强心里先是一沉。
艺人内地合约？
对田明当然是加分项。
可对强盛——
价值有限。
这跟当初强要李莲杰那一手，有什么区别？
几乎白给。
李沐阳看得一清二楚。
不等他开口。
第二刀落下。
“另外。”
“凡是田明项目里用到你旗下艺人。”
“李莲杰也好。”
“古仔、华仔也好。”
“你们都可以拿两成投资份额。”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
“三年，不少于六部。”
“规模，不低于《无间道》。”
客厅里空气都轻了半分。
“而且——”
“凡是你们参与投资的项目。”
“优先培养你旗下新人。”
这不是单纯用艺人。
这是绑定制作。
绑定资本。
绑定未来三年的爆款节奏。
对强盛意味着什么？
——稳定的顶级项目入口。
——连续曝光。
——艺人身价抬升。
——公司估值抬升。
三年六部，部部不低于《无间道》。
就算影片本身利润平平。
艺人咖位也会翻倍。
股票会涨。
资本市场会给溢价。
等于凭空多了一个高端制作引擎。
项强脑子飞速运转。
心跳加快。
当初卖田明那个面子——
真是卖对了。
他强压兴奋，追问一句：
“那……《寻秦记》呢？”
李沐阳点头，没有犹豫。
“可以投。”
这倒不是李沐阳有意讨好项强。
而是如今的年代，要想拍出真正的好作品，根本绕不开强盛。
他们手里的艺人资源——太多了。
与其多一个对手，不如拉成盟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对了。”
“州立在湾湾的发行业务。”
“也可以交给你们独立运营。”
这句话一出，项强眼神彻底亮了。
那边水深。
关系杂。
黎姑单打独斗，未必好走。
可项强——两道都熟，更稳。
项夫人当场露出笑意。
华仔也难掩喜色。
这已经不是合作，是体系嵌入。
项夫人干脆利落。
“那要不——”
“咱们也签份协议？”
语气带笑，却是真急。
牌桌之上。
谁慢半拍。
谁就出局。
今晚这局。
强盛，必须落子。
李沐阳笑着点头：“可以，具体细节，你们和珍妮特随时约时间谈。”
话音落下，这场看似随意的聚会，才真正尘埃落定。
他与杨守成、项强之间的角力，也算是稳稳收官。
并非他好出风头。
只是面对这种老江湖级别的玩家，吴妍如今的段位，确实还撑不住。
有些话，她说分量不够；
有些条件，她开口未必压得住。
他侧头看了吴妍一眼。
吴妍在桌子底下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眼神里写满了佩服——
这种大佬间的过招，还真得靠自家这位“小叔”镇场。
桌上气氛愈发融洽。
杨守成笑得从容，项强眼底难掩兴奋，连项夫人都眉目舒展。
华仔与伟仔低声交谈，言语间已开始盘算后续合作。
几方皆得所愿，这场看似家宴的聚会，实则谈下了未来三年的版图。
就在气氛正酣之际——
李沐阳的手机忽然响起。
清脆的铃声，在热闹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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