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儿谈完,瑞尔正准备转身离开,亲自去盯晚餐的安排。
结果,脚刚迈出一步,却又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的视线,被那片铺满整张长桌的画稿,牢牢拽了回来。
他只是随意一扫,甚至没来得及细看。
可就是这一眼——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色彩。
不是迪士尼惯用的那种明亮、干净、标准化的童话色系。
而是——
浓烈,却不刺眼。
绚烂,却带着克制。
像夜色里燃起的烛火,热闹,却并不喧哗。
场景梦幻,却不是城堡、公主、森林。
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异域气息的奇幻世界。
人物是卡通的。
可每一张脸,都有灵魂。
瑞尔不自觉地走近了几步。
再近一步。
最后,干脆站在桌前,俯下身。
一张一张看。
看得,几乎忘了时间。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
“迪士尼的下部影片?”
没人回答。
瑞尔却已经陷进去了。
作为迪士尼高管,作为负责乐园运营的人,他太清楚——
迪士尼这些年在拍什么。
安全。
成熟。
工业化。
所有东西都精准、稳妥、可复制。
但眼前这批画稿,却完全不一样。
它有冲击力。
有文化感。
甚至……有点“危险”。
可正是这种危险,却让人挪不开眼。
瑞尔脑子里飞快转着。
——这些画面,根本不只是电影。
稍微加工一下,就能直接落地。
他甚至已经开始条件反射式地构思:
“亡灵之桥”的夜间灯光秀。
“万寿菊之路”的主题巡游。
以亡灵世界为核心的沉浸式街区。
还有……适合夜场的音乐互动项目。
这些念头,几乎是同时冒出来的。
越想,越兴奋。
这时,李沐阳才淡淡开口: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迪士尼片。”
瑞尔一怔,随即抬头,又低头看了一眼画稿。
那些骷髅形象。
那些花纹。
那些色彩。
他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亡灵节?”
奥兰多在米国东南。
墨裔人口极多。
对这些文化元素,他并不陌生。
正因为熟悉,他才更清楚——
这些东西,有多炸。
“如果把它们引入乐园……”
瑞尔的声音明显压不住兴奋,“效果会强到可怕。”
李沐阳笑了笑,像是在随口聊天:
“可以做夜场限定区域。”
“可以做记忆墙。”
“可以做音乐小剧场。”
“用桥和光影区分生者与亡灵。”
“音乐别太欢乐,偏一点情绪。”
“让游客不是‘玩’,而是‘走进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节日那几天,可以做全园联动。”
瑞尔已经听不下别的了。
他直接掏出了笔。
就在随身的记事本上,飞快记录。
一行。
又一行。
写到后面,连字都开始潦草。
“等影片上映结束。”
他抬头,目光灼灼,“我们专门为这个主题,单独再讨论一次,可以吗?”
李沐阳点头,很随意:
“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了。
瑞尔这才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可人已经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
看一眼。
再看一眼。
那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什么尚未公开的宝藏。
直到门轻轻合上。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公司高层,为什么会在节日高峰期,腾出最稀缺的资源来招待这个年轻人。
他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传说中的Stark,不是被夸大的神话。
而是真正的有料!
单单只是看了这些画稿——
这几天,再怎么热情招待他,都不过分。
·
直到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彻底远去。
房间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苏菲和茱莉亚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谁都没说话。
两人几乎是同时走到长桌前,低头,看向那一摞刚才被瑞尔看得挪不开眼的画稿。
第一眼——
是好看。
第二眼——
是不对劲。
第三眼——
心口,莫名其妙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苏菲看得很慢。
她是演员,习惯从画面里找情绪。
那些色彩明明绚烂,却并不欢闹。
那些笑着的骷髅,反倒让人鼻子发酸。
明亮与哀伤,被揉在了一起。
不是童话。
更像是一首……唱给思念的歌。
茱莉亚的反应更直接。
她盯着其中一张画——
亡灵世界的街道,灯火通明,万寿菊铺路。
“这不是给孩子看的故事。”
她低声说了一句。
苏菲点头。
“这是给大人看的。”
她们都是专业演员。
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部电影,不靠笑点。
靠的是情绪。
而且是那种,绕不开、躲不掉的情绪。
生与死。
记忆与遗忘。
爱与告别。
越看,心越软。
也越看,越意识到——
这些画稿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苏菲忍不住抬头,看向李沐阳。
眼神里,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迷恋。
是敬意。
茱莉亚干脆直接了当,指着画稿问:
“讲讲。”
“这故事,讲什么?”
李沐阳一愣。
随即苦笑。
“又讲?”
他这套剧情,都已经不知道讲过多少遍了。
可看着两双写满期待的眼睛,他也只能认命。
“一个小男孩。”
“叫米格。”
“生活在音乐被禁止的家庭。”
“偏偏,他最想做的,就是音乐家。”
他说得很平静。
可随着故事展开——
亡灵节。
意外进入亡灵世界。
寻找祖先。
追逐梦想。
最终发现,所谓荣耀,并不是被世界记住,
而是,被最重要的人记住。
讲到最后一句时,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苏菲眼眶微红。
茱莉亚抿着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茱莉亚才轻声骂了一句:
“你这不是拍电影。”
“你这是要杀人。”
苏菲也回过神来,忍不住吐槽:
“你再讲几遍,票房都能靠你一张嘴撑起来了。”
李沐阳摊手:
“所以我才说,里奇你得抓紧。”
“再拖下去,我都能转行当说书人了。”
里奇一边笑,一边摇头。
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片子,必须拍好。
不然,对不起这些画。
气氛,悄然缓和。
刚才的争执,像是被谁一把抹掉。
消失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画风突变。
“给我画一张。”
茱莉亚突然指着自己。
苏菲立刻跟上:
“我也要。”
李沐阳一愣,下意识推辞:
“我又不是专业画肖像的。”
“让里奇来。”
两人却同时摇头。
“不行。”
“你也得画。”
于是,目标瞬间变成了——
两个人一起画。
问题,也随之而来。
“先画我。”
“凭什么?刚才你都出风头了。”
“那是人气高!”
“你少来!”
眼看着战火又要重燃。
李沐阳太阳穴直跳,直接拍板:
“抓阄。”
简单,粗暴,有效。
结果出来——
苏菲抽中了先画。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茱莉亚哼了一声,却也没再闹。
里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终于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
什么叫夹心饼干。
他强忍着笑,肩膀一抖一抖。
心里只有一句话:
里奥这日子……也太刺激了。
·
也就一个多小时的工夫,每人两幅肖像,先后完成。
里奇那边先收笔。
彩铅。
线条细密,光影克制,连睫毛的走向、皮肤的层次,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苏菲和茱莉亚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同时倒吸一口气。
“这也太离谱了吧?”
“铅笔……能画成照片?!”
里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推了推眼镜,笑着回了一句:
“老本行嘛,熟能生巧。”
轮到李沐阳的水粉稿。
风格完全不同。
没有刻意追求写实,
颜色却干净、通透,
轮廓柔和,情绪饱满。
苏菲只看了一眼,
就不肯松手了。
“这个我要。”
“必须要。”
她抱着画稿,态度罕见地强硬。
“签名。”
“现在。”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圣诞礼物。”
李沐阳被她说得一愣。
推也推不掉,只好认命。
他想了想,随手在画角写下两句:
“西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落款。
签名。
苏菲盯着那几行中文,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却怎么看怎么喜欢。
“什么意思?”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李沐阳费了好半天劲,才勉强给她翻了个意思——
夸人美到离谱的那种。
苏菲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哪有那么夸张。”
嘴上谦虚,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茱莉亚在旁边看了几眼,又低头看自己的那幅,皱了皱眉。
“你把我嘴画太大了。”
李沐阳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就是因为这张嘴,才性感、才迷人。”
茱莉亚愣了一秒。
……
勉强接受。
“那我也要题字。”
“诗。”
“签名。”
李沐阳心里一声“完了”,表面却只能继续营业。
他换了两句: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同样签名。
又是一通艰难翻译。
茱莉亚听完,笑得比苏菲还灿烂,还特意把画举起来,冲苏菲晃了晃。
“你有的,我也有。”
苏菲冷哼一声,盯着两幅画认真比对了一下:
“可我这边,汉字比你多。”
就这么几个字的差距,空气里,火药味瞬间又开始冒头。
里奇站在旁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
什么叫左拥右抱的“代价”。
他默默在心里立誓:
以后一定加倍对劳拉和孩子好。
这种修罗场,真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李沐阳更是脑仁隐隐作痛。
好在——
救场的人来了。
门一开,刘小丽和劳拉带着四个孩子回来了。
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兴奋,满头大汗,脸色红润。
“小天仙”和艾玛几乎是异口同声:
“晚上还要去!”
苏菲和茱莉亚笑着应下,顺手把刚到手的画拿出来展示,还按照自己的理解,努力给两人翻译那几句唐诗。
翻得不太准,却一本正经。
劳拉一边夸两位女星漂亮,一边毫不掩饰为自家男人的画技而骄傲。
刘小丽听着听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
之前李沐阳偷偷画她舞姿的事。
脸颊微微一热。
她下意识地瞟了李沐阳一眼。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笑着夸苏菲和茱莉亚气质出众。
这时,几个孩子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嚷着:
“我们也要!”
“也要画!”
刘小丽连忙出声打圆场:
“他们还要工作呢。”
“等以后不忙了,再画,好不好?”
孩子们虽然有点失望,却还是乖乖点头。
房间里,笑声、说话声重新交织在一起。
那点暗流,暂时被按了下去。
·
几位女士带着孩子们回房洗漱、更衣。
等再出来时,一个个都换了轻便又精致的装束,孩子们也被收拾得清清爽爽。
门铃声准点响起。
瑞尔亲自过来。
态度依旧恭谨,语气却多了几分熟络的笑意:
“各位,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一路引着众人,穿过只对内部开放的专属通道,最终停在一处安静到有些“过分”的区域。
这是一间迪斯尼平日里只用来接待最重要贵宾的包房。
不在游客动线,不靠主园区,却能俯瞰夜色下的湖面和城堡灯光。
门一推开,灯光柔和,陈设克制而考究。
既没有刻意的奢华,也绝不寒酸——
那种一眼就知道“不是给普通人用的”地方。
众人落座后,瑞尔亲自站在一旁,开始吩咐后厨上菜。
“今晚的主厨,是米其林三星。”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另外,考虑到里奥的口味,主菜我特意选了中餐。”
这话一出,苏菲和茱莉亚都下意识看向李沐阳。
菜很快一道道上桌。
色泽精致,摆盘考究。
只是——
李沐阳看了两眼,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潮汕风味。
在米国确实流行。
清淡、鲜甜,也算“安全牌”。
但问题在于——
中餐不止一种。
八大菜系,南北差异,口味跨度比西欧还夸张。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举手,单点了一份蛋炒饭。
这一异常举动,没能逃过那位米其林三星主厨的注意。
很快,主厨亲自来到包房。
态度谦和,甚至带着点紧张。
“请问,是口味不合吗?”
“您更偏好哪一系中餐?”
李沐阳也不客气,直接说了实话:
“京味、川味、鲁味,都行。”
主厨点了点头。
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转身就走。
不到十分钟,菜单当场更换。
这下,瑞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又犯了一个“看似周到、实则外行”的错误。
他连声道歉,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
李沐阳反倒被他这股低姿态打动了。
随口多问了两句。
这一问才知道——
瑞尔本名李·科克瑞尔。
年轻时当过兵,退役后辗转在多家五星级酒店做管理。
90年加入迪斯尼,负责的,正是全球主题乐园的建设与运营。
妥妥的管理层二把手。
“其实,艾斯纳先生原本是想亲自过来接待的。”
瑞尔压低了声音。
“但他担心,会影响各位的度假体验,所以才让我全权负责。”
这份诚意,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说话间,新菜陆续上齐。
这一次,香气一上桌,就知道对了。
最后,瑞尔又让人取来一瓶夏国的招牌烈酒——
茅子。
李沐阳下意识想推。
他这几天,酒实在没少喝。
瑞尔却笑着举杯:
“我们这桌,三位男士。”
“名字里,全都有个‘李’字。”
“也算缘分。”
“不喝几杯,说不过去。”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显得矫情了。
酒一倒,气氛立刻松动。
一顿正儿八经的接待晚宴,
转眼,就变成了——
酒席。
不得不说的是,瑞尔确实是把酒店管理这门手艺,玩到了极致。
酒宴的节奏,被他拿捏得分毫不差。
什么时候该敬酒,
什么时候该夹菜,
什么时候该换话题,
甚至连孩子们什么时候该上甜点、果汁要不要再添一点——
全都被安排得恰到好处。
没有刻意的热情,
却处处让人倍感舒适。
在他的调度下,整场晚宴既不显得拘谨,也绝不失礼数。
精致的服务,加上水准在线的菜品,让所有人——
包括几个本该早就闹腾起来的孩子,都难得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个多小时。
就连一向几乎不碰酒的刘小丽,也被他用“礼节性碰杯”“象征性抿一口”的说辞,轻轻松松撺掇着喝了几小杯白酒。
气氛,被推到了一个极为舒适的高点。
瑞尔一直在留意李沐阳的状态。
当他看到李沐阳脸色微微泛红,说话的语速慢了半拍,
眼神里多了几分松弛——
到了那种介于清醒与微醺之间,最适合谈事的状态——
他心里便有了数。
时机到了。
瑞尔放下酒杯,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却依旧温和得体。
“李先生。”
“不知道,您对接下来——”
“和迪斯尼的合作,有什么想法?”
这一句,像是不经意间抛出,却分量十足。
李沐阳心里一笑。
酒醉人,却不醉脑。
他当然明白,这一整天的铺垫,精致的服务,低姿态的尊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都是为了此刻。
正题,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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