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抬了抬手，语气随意：
“说说看。”
康弘雷却没急着报名字，而是先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知道，北影厂、北影学院这边——”
“最不缺的，就是导演。”
这话说得很客气，却也是实话。
“不过，电视剧这东西，跟电影不太一样。”
“不是拍完就算数。”
他语气一沉：
“后续的发行、上星、招商、排期……”
“这些环节，往往比拍摄本身更关键。”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向面前几人。
“所以，我想推荐一个人。”
“我的直属上级——”
“张继忠，张导。”
话音一落。
空气微微一顿。
康弘雷目前挂职夏视电视剧中心，担任副导演一职。
这些年，他一直跟着张少霖、张继忠两位大佬，负责选角、项目统筹。
而就在不久前——“二张”负责的《水浒传》，刚刚制作完成。
张继忠正好空出档期。
他恰好想着，再筹一部分量够、体量大的历史或武侠剧，这不，《寻秦记》筹备的消息就吹到他耳边了。
来之前，他还特意交代过康弘雷，话说得很是含蓄：
“要是《寻秦记》真像老郭说的那样——”
“投资两千万米刀。”
“方向也没什么问题。”
“那可以试着，探探合作的口风。”
而这会儿，康弘雷话说得不重。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李沐阳和吴妍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夏视这是要入伙。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用说话，信息已经确认。
吴妍率先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兴趣：
“夏视，也有想法？”
康弘雷点头，很坦然：
“咱们都是圈内人。”
“也都清楚，夏视在电视剧领域的份量。”
他说得很实在。
“真要有他们参与。”
“过审、发行、排期——”
“都会顺畅很多。”
吴妍没绕弯子，直接问到核心：
“那夏视，打算投多少？”
康弘雷苦笑了一下：
“这个……”
“就得跟张导他们当面谈了。”
“我这个级别，说话还不太算数。”
吴妍轻轻拍了拍桌面，干脆利落：
“行。”
“那就麻烦康导牵个线。”
“约时间。”
她和李沐阳都很清楚——
哪怕北影系在电视剧领域，也不乏狠人。
可真要论体系、渠道、发行能力，再精妙的运作，都不如夏视亲自下场来得直接。
说到底——利益共同体，永远比人情更稳。
康弘雷点头：
“我回去就安排。”
·
前期的大方向一敲定，几人很快进入了真正的状态。
从整体风格，到核心冲突；
从剧情走向，到情绪节奏；
人物小传、时代逻辑、历史改编尺度、单元拆分……
桌上的草稿纸，一张接一张。
这场编剧对编剧的正面碰撞，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六点多。
身体是累的。
嗓子是干的。
可每个人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康弘雷越聊，越觉得画面感扑面而来。
曹宝平反复推敲人物命运，越想越兴奋。
张大彪甚至开始畅想某几场戏拍出来后的观众反应。
“这戏要真成了——”
“不是小火。”
“放在历史题材里——”
“绝对是异类。”
“节奏、人物、格局，全都不一样。”
几个人越说，越有种共识——
这不是一部“稳妥完成任务”的剧。
这是奔着出圈去的。
直到李沐阳看了眼时间。
眉头微微一动。
“不行了。”
“真得收一收。”
“后面还得赶《夏洛特》的首演。”
这才，强行给这场讨论画上句号。
曹宝平意犹未尽地看向他：
“李老师。”
“这本子是你牵头的。”
“后面，咱们怎么推进？”
李沐阳也不客气，直接抛出方案：
“剧情大纲，先再细化一层。”
“人物卡、情绪线、主线走向，全都确认清楚。”
他说着，在纸上简单划了四道线。
“穿越大秦、赵国棋局、质子谜团、西行入秦。”
“一共四幕。每人一幕，独立完成。”
“我自己，也领一幕。”
他心里清楚——这是第一次合作。
一上来就彻底甩手，不合适。
得先一起下水。
对文人来说，不是给钱就行。
你得让他觉得——
这事儿，是一起干的。
果然，其余三人没有任何异议，纷纷点头。
吴妍更是干脆：
“那工作室的项目——”
“就从《寻秦记》开始。”
“明天，我给每人转五万创作资金。”
曹宝平连忙摆手：
“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这样。”
张大彪也跟着说：
“再说了，一部剧本，也值不了二十万。”
这年头，三五万的编剧费，都算高价。
吴妍这一出手，确实豪横得有点离谱。
李沐阳却很清楚——
有些事，说一百句，不如钱落一次账。
真金白银，才是最好的催化剂。
他笑着打圆场：
“吴总都开了金口了。”
“咱们怎么着——”
“也得给她一个豪气的机会。”
一句话。
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几人笑着起身，收拾东西，各自告辞。
·
送走三人。
李沐阳和吴妍也没再耽搁。
直奔北影礼堂。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整个礼堂，早已人满为患。
正中位置——
文化口、教育口的大佬端坐其间。
电影署的那培康、佟刚，北影、北影厂的校领导，左右作陪。
第二排，是学院中层、各路媒体记者。
再往后，才轮得到教师。
至于学生——
每个班，只来了三分之一。
不是不想来。
是——
场地，实在装不下。
·
李沐阳、吴妍刚刚坐稳。
礼堂内的灯光，便缓缓暗了下来。
下一秒——
舞台灯光骤然亮起。
筹备近两个月的《夏洛特烦恼》，
终于，迎来了它的首演。
舞台中央，没有宏大的布景。
没有交响，没有序曲。
只有一道孤零零的追光。
付大龙穿着那身略显滑稽的“鸡毛西装”，竟然没有站在舞台上。
而是——
直接站在了首排领导席前。
距离近到，连那培康都下意识抬了下眼镜。
付大龙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叫夏洛。”
“我现在——特烦。”
声音不大。
却极稳。
礼堂里，瞬间静了。
“我的心里，一直偷偷藏着一个人。”
“她的名字，叫做秋雅。”
短短两句。
没有任何笑点。
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
——为什么烦？
——秋雅是谁？
悬念，拉满。
付大龙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
“上学的时候，她很出名。”
“是全校公认的校花。”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
“而我呢？”
“更出名。”
“是全校公认的——”
“笑话。”
全场，轰然爆笑。
后排学生直接拍腿。
中排老师失笑摇头。
就连前排的几位大咖，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笑声还没落下。
付大龙已经接着往下走戏。
“今天，是秋雅的婚礼。”
“她，还是那么漂亮。”
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下一秒，又猛地拔高——
“可我就想不明白了——”
“为什么漂亮的女人，最后都会嫁给一只猪！”
他猛地朝舞台一指。
灯光“啪”的一下亮起。
简易的婚礼布景显现出来。
蒋青青饰演的秋雅，站在台阶之上，白纱垂落。
陈小二临时客串的新郎，一脸憨笑地走上前，伸手去扶。
朱老茂背对观众，操着一本正经的司仪腔：
“我宣布——”
“朱温先生，与秋雅女士，正式结为夫妻！”
话音刚落。
旁边一束灯光亮起。
一桌老同学齐刷刷站起来，鼓掌、起哄、喝彩。
台下，笑声再次炸开。
从这一刻开始——
整座礼堂，彻底被点燃了。
夏洛退到一旁，进入“旁白模式”。
一个个老同学，被他点名、拆穿、嘲讽。
有人混得风生水起。
有人一事无成。
有人嘴上成功，实际全靠吹。
每一个人物出场，都是一个包袱。
而且——不是那种硬挠人胳肢窝的笑。
是越想，越觉得扎心。
笑着笑着，不少老师已经开始点头。
这是喜剧。
但不是傻乐。
而是带着现实讽刺的那种狠。
剧情一路推进。
从婚礼失态，到人生低谷；
从醉酒崩溃，到意外“重来”。
当舞台灯光骤然一暗，夏洛一头栽进“梦境”时——
整个礼堂，竟然连一声杂音都没有。
等到剧情再次反转，夏洛重回青春，开始一路“开挂”。
写歌、成名、站上舞台。
当一首首旋律优美的歌声响起，不少学生不自觉的跟着打起了节拍。
笑声。
掌声。
惊呼声。
一浪接一浪。
没有冷场。
没有掉拍。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吞掉。
直到最后一幕落下。
灯光暗。
音乐停。
再亮起时——
已经是谢幕。
主演、群演、客串嘉宾、导演，依次登台。
全体鞠躬。
短暂的一秒静默后——
掌声，轰然爆发。
不是礼貌性的。
是带着情绪的那种。
前排，有人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排、两排……
掌声越来越密。
不少学生直接喊起了名字。
有人吹口哨，有人用力鼓掌到手心发红。
文化口、教育口的几位领导相互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
成了。
李沐阳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
从今晚开始。
《夏洛特烦恼》，不再只是一部话剧。
而是——一颗，已经被点燃的炸弹。
掌声持续了足足半分多钟。
直到导演和主演再次鞠躬示意，礼堂里的声音才渐渐落下。
就在众人以为流程要按部就班结束时——
付大龙却没有下台。
他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忽然笑了笑：
“各位老师、各位领导。”
“今天这场首演，其实对我们来说，更像是一场交作业。”
一句话，先把姿态放得很低。
随后，他目光一转，朝着观众席中段望去：
“既然是交作业——”
“那总得请真正的老师，给我们打个分。”
灯光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扫了过去。
最终，稳稳落在——
吴田明身上。
现场微微一静。
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谁也没想到，付大龙会在这种场合，点名要校领导评价。
吴田明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抬手虚点了付大龙一下：
“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礼堂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吴田明也没推辞，慢慢站起身来。
他没有接话筒。
只是站在原地，说话的声音却清清楚楚：
“我不说长的。”
一句话，先把全场按住。
“话剧好不好，其实就看三点。”
“观众笑没笑。”
“笑得真不真。”
“散场的时候，愿不愿意再想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仍旧灯火通明的礼堂：
“今天你们这三点——”
“全都有。”
掌声再次响起。
吴田明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
“而且难得的是——”
“这是部喜剧，却没有把观众当傻子。”
“笑点密，但不廉价。”
“情绪狠，但不卖惨。”
他说到这儿，才微微一笑：
“这活儿，做得不糙。”
“可以了。”
没有夸张。
没有套话。
却像是直接在作品上，盖了个章。
掌声，比刚才更响。
付大龙连连鞠躬，正要顺势收尾。
可吴田明却忽然侧过身，看向了前排正中：
“不过——”
“我说了不算。”
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同一个方向。
吴田明朝着那培康、佟刚所在的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电影署的领导在这儿。”
“他们说一句，比我管用。”
这一刻，整个礼堂，彻底安静下来。
那培康和佟刚对视了一眼。
佟刚率先站了起来。
他接过话筒，语气一如既往的稳：
“我只说一个感受。”
“这不是一部‘学生作品’。”
话音落下。
不少老师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佟刚继续道：
“从结构、节奏、人物完成度来看——”
“这是成体系的创作。”
“而且，是能走向市场的那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如果后续改编成影视作品。”
“我个人——”
“非常看好。”
这句话一出。
场内，已经开始有低声的议论。
那培康也随即起身。
他没有直接评价作品，而是先看向舞台上的主创团队：
“今天，我在台下看得很认真。”
“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
他抬了抬手：
“两个多小时。”
“观众没有走神。”
“也没有提前离场。”
“这对于一部校园作品来说——”
“实属不易。”
那培康说到这儿，才缓缓点头：
“所以，这部话剧——”
“不只是好看。”
“而是有效。”
“有效地完成了表达。”
“也有效地完成了沟通。”
最后，他补了一句：
“这样的作品。”
“我们乐意看到。”
“也愿意支持。”
“希望你们北影的师生再接再厉！”
话音落下。
掌声，彻底失控。
这一刻，不只是给演员的。
而是给这部作品——
给它背后的创作者、策划者、推动者。
李沐阳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
《夏洛特烦恼》，已经不再需要“证明”。
它——已经被正式承认了。
·
终于，散场铃声响起。
观众陆续有序离席，可真正的热闹的地方，却不在礼堂，而是在后台。
演员刚一退场，妆都还没卸干净，后台大厅就已经被人潮占满——
学院领导、电影署随行、文化口司处负责人，还有几家熟面孔媒体记者，挤作一团。
“付大龙辛苦了！”
“蒋青青，表现很出彩！”
“海青啊，你那段独白太抓人了！”
几位领导挨个慰问演员，语气中带着欣赏，也带着几分宠溺。
演员们连连致谢，微笑着应付。
领导们刚刚离场，媒体记者马上凑上前来，围着主演们又是一阵追问。
“付大龙，你对角色最大的理解是什么？”
“海青，你觉得今晚的首演和排练有什么差别？”
“蒋青青，你最喜欢哪一句台词？”
黄波笑着挠头：“我就负责笑点，看大家乐就行。”
紧接着，镜头转向陈小二、朱老茂、那莹等人。
记者们几乎是蜂拥而上。
陈小二低调道：“我们现在在拍《夏洛特》的电影版。”
那莹轻轻笑：“其实，我和汪菲春晚的《相约九八》，也是出自《夏洛特》。”
记者们又追问：“这部话剧的剧本是谁写的？”
陈小二抿嘴一笑，平静说道：“李老六写的。”
记者们又追问李老六的来历，所有演员则统一闭口，不多作解释。
……
终于，记者们陆续离开了。
演员这才卸妆、收拾，陆续离开礼堂。
他们原以为，终于可以回宿舍睡个安稳觉了。
结果，刚一出门，北影的学生们像围观明星一样蜂拥而上，抢着合影、签名，甚至模仿台上的经典台词。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原来自己，也能有被“粉丝”追捧的时候。
镜头、闪光灯、呼喊声，一波又一波。
演员们笑着应付着，心里却也暗暗记住了这种从未有过的热烈感。
夜色渐深，校园里的喧闹才慢慢散去。
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沐阳，却早已返回了他那间十几平的办公室兼宿舍，沉沉的睡了过去。
然而，有关《夏洛特》的事件，却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天，
各大媒体的娱乐头版，
无一例外的，全是《夏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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