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风洞外,晨光初透。
李晏将那枚定风丹托在掌心。
丹心深处那一缕青金交汇的光芒,微微跳动。
黄风怪跪在洞口,向着小须弥山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他起身时,那张布满黄须的脸上,一片澄澈空明。
数百年的怨气,随着掌心那两粒微尘,随风散了。
便在此时,西方天际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时极细,如同天边一缕朝霞,转瞬之间便铺满了半边天空。
金光之中隐隐有梵唱传来。
李晏以因果之眼向西望去,只见金光深处立着三道人影。
当头一人身披赤金袈裟,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股说不出的古意。
左手托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焰呈淡青之色。
右手持着一串碧玉念珠。
拨一颗,便有一道金光从珠子上飞出,落在云路上化作一朵金莲。
他身后立着两个比丘,一个手捧紫金钵盂,一个手持九环锡杖,皆是宝相庄严。
李晏眸光微凝。
当头那老僧在云头上停下脚步,望了一眼小须弥山的方向。
片刻不到,便将目光移开了。
三人按下云头,落在黄风洞前。
老僧向李晏合十一礼:
“贫僧摩诃迦叶,奉世尊法旨,前来接引灵吉菩萨的舍利归位。”
摩诃迦叶。
这个名字让李晏心中微微一动。
灵山有十大弟子,迦叶居首,号称头陀第一。
此人在灵山的地位极高,便是观音菩萨见了也要先行合十。
他极少离开灵山,此番亲自前来,绝非只为接引一枚舍利这般简单。
“迦叶尊者。”李晏打了个稽首,“灵吉菩萨的舍利,便在此处。”
他将掌心那枚定风丹托起。
迦叶伸出手去。
触及刹那,定风丹中那缕青金光芒猛然一亮,照得方圆千丈之内如同白昼。
光芒之中,隐隐浮现出灵吉菩萨圆寂前的最后一段景象。
“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以我身补我法,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金身化作漫天金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迦叶望着这段景象,面上无悲无喜。
他将定风丹收入袖中,淡淡道:
“灵吉菩萨以果位金身补天裂,证得半步大罗,此乃灵山之幸。”
此言一出,李晏身后的黄风怪猛然抬起头来。
半步大罗。
这四个字宛若一记洪钟,在黄风怪心头炸响。
他在灵山修行多年,自然知道半步大罗意味着什么。
那是菩萨果位之上,佛陀果位之下的一重境界。
灵山之中,能证得这一境界的,不超过双手之数。
灵吉菩萨在黄风岭守了数百年,日夜被异域之风侵染,修为不进反退。
谁料竟在圆寂的那一刻,突破了瓶颈。
“菩萨……成佛了?”
迦叶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菩萨圆寂前,以金身补天裂,以定风丹镇异域,以大慈悲度化你这孽障。
三事圆满,便是佛陀也未必能做到。
虽无佛陀之名,已有佛陀之实。”
黄风怪闻言,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在地上,向着小须弥山的方向又叩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石地上,溅起点点血花。
迦叶转向李晏道:“道长,世尊有一言托贫僧转达。”
“道长,世尊有一言托贫僧转达。”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露出一丝郑重。
“世尊说,紫微陨落,三尸去一。那道裂痕,灵山看见了。”
李晏眸光微动。
这话乍一听没头没尾,可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久久不散。
紫微大帝是某位存在的过去身,是三尸之一。
紫微陨落,三尸去一,那位存在距离混元大罗便又近了一步。
而灵山看见了这道裂痕。
这意味着,如来已经清楚有人在暗中布局,以三尸之法谋求混元道果。
“世尊还说了什么?”
“世尊还说,”
迦叶尊者将碧玉念珠拨到下一颗,“那一脉的传人若是有暇,不妨来灵山坐坐。
世尊在七宝树下备了一壶茶,等道友来饮。”
此言一出,迦叶身后那两个比丘不禁变色。
灵山七宝树下的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喝的。
那是如来世尊亲自沏的茶,只在大劫将至时才会备下。
上一次七宝树下备茶,还是佛门东传之前,世尊与老君对坐论道之时。
那一次论道之后,佛门便得了东土传法的机缘。
如今世尊又在七宝树下备茶,请的是一个道人。
迦叶尊者传完了话,向李晏合十一礼,便带着两个比丘驾云而去。
临走时,他回头望了一下黄风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貂鼠,倒是好造化。”
话音落下,三人已消失在西方天际的金光之中。
李晏目送迦叶远去,转而看向黄风怪,道:“大王今后有何打算?”
黄风怪站起身来,将三股钢叉往地上一顿。
钢叉上的暗金光芒已褪去了那层诡异的暗红。
他望向黄风岭方圆万里的山川,道:
“菩萨说这山岭不必守了。
可我在这山中住了数百年,那些风障是我一道一道布下的。
我虽不是这山岭的主人,却也算是这山岭的旧邻。
我想留在此处,将菩萨的长生牌供奉在小须弥山上,日日以巽风之精温养。
待牌中那缕青金之光重新亮起时,或许菩萨便能回来了。”
这话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不可闻。
李晏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这貂鼠在黄风岭困了数百年,被异域之风侵染。
又遭怨气裹挟,被天庭和灵山两方势力当成棋子摆布。
可他终究没有变成真正的妖魔。
心中那点善念,被灵吉菩萨以性命护住了,如今正在生根发芽。
“大王既有此心,贫道便赠大王一物。”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正面刻着一个巽字。
背面刻着一道清风纹路。
他将玉符递与黄风怪:“此乃巽风符,乃贫道以五行封禁之法炼就。
符中封着一道先天巽风之引,可助大王温养长生牌。
大王将此符贴在小须弥山的定风殿中,日日以自身巽风之精浇灌。
百年之后,长生牌中的青金之光或可重燃。”
黄风怪双手接过玉符,只觉入手清凉。
符中那道巽风之引与体内的先天巽风之精遥相呼应。
他捧着玉符,向李晏深深一拜:“道长的大恩大德,黄风无以为报。
日后道长若有用得着黄风之处,只管来黄风岭寻我。
这山岭中的风,便是我的耳目。
三界之中任何风吹草动,只要道长想知道,黄风定当如实相告。”
李晏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驾云向西飞去。
云路之上,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迦叶尊者传如来法旨,邀往灵山七宝树下饮茶。
此乃佛门最高礼遇,亦是天道大劫将至的征兆】
【缘法之气+5000(七宝树下茶一盏,三界劫前话短长)】
【黄风怪放下怨气,以巽风之精温养长生牌,发愿百年之后重燃青金之光。
灵吉虽陨,道统不绝】
【缘法之气+3000(菩萨以命护貂鼠,貂鼠以心报菩萨。因果循环,善念不灭)】
【当前缘法之气:164660/327680】
与此同时。
西行路上。
山道愈走愈深,林木愈见蓊郁,不知不觉已过申时。
八戒挑着行李走在前头,不住地拿袖子擦汗,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什么。
沙悟净跟在马后,肩上挑着另一副担子,倒是一声不吭。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
他忽地跳上一块高石,手搭凉棚向前张望,望了片刻,回头笑道:
“小和尚,前头不远有一片松林,林子里隐隐有屋角露出来,想来是户人家。
今夜不用在荒山野岭里打地铺了。”
八戒一听有住处,精神头便上来了,紧走几步凑到猴子跟前:
“猴哥,你可看清了?是真有人家,还是风吹树影晃花了眼?”
“俺老孙这双眼,便是万里之外的一只蚊子也看得清清楚楚,还能看错?”
玄奘将念珠收入袖中,望着前路,面上却没什么喜色。
自过了黄风岭,这一路上风平浪静,太平得有些不寻常,反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大圣。”玄奘勒住马,望着那片松林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
“贫僧这一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孙悟空跳下石头,歪头望着他:“小和尚,你想什么?”
“贫僧在想,修行究竟是修什么。”
此言一出,连八戒也停下了脚步。
沙悟净抬起头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微光。
玄奘望着手中的九环锡杖,铜环泛出淡淡金光:
“贫僧自幼在金山寺出家,每日诵经礼佛,参禅打坐。
贫僧以为这便是修行。
后来奉旨西行,一路走来。
见了观音禅院那老院主的贪念,黄风岭上那大王的怨气,乌巢禅师扫了数千年的落叶。
贫僧发觉,自己诵了二十多年的经,却从未真正想过,那些经文的字里行间,究竟说的是什么。”
孙悟空若有所思。
八戒难得没有插嘴。
沙悟净将肩上的担子放下来,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听着。
“贫僧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修行若只是为了成佛,那与凡人为名为利又有何异?
乌巢禅师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灵吉菩萨言,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
这些话,贫僧都记住了,却未必每一句都懂。”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望着西边天际那片烧红的云霞,淡淡道:
“小和尚,俺老孙在山上修行时,有个老道人对俺说过一句话。
他说,修行是把蒙在心上的灰擦掉。
心本来就是亮的,灰擦干净了,光自然就透出来了。”
玄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大圣说的是明心见性。”
猴子龇牙一笑,“俺压在五行山下那五百年,俺老孙想得最多的并非怎么出去。
却是把那老道人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到后来想通了,山便压不住俺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玄奘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说不清的东西。
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日晒雨淋,铁丸铜汁,那是什么滋味?
可猴子说起这些时,仿若在说别人的事。
“大圣。”玄奘双手合十,“那五百年,你恨过么?”
孙悟空脚步一顿。
身后林子里的鸟叫声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金睛之中映着晖光。
“恨过。
可后来俺老孙想明白了。
恨似绳子,越是恨,那绳子便勒得越紧。
后来,绳子松了,山便轻了。”
猴子说这话时,面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片近乎通透的平静。
玄奘想起乌巢禅师赠他的那句偈言。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这心猿比他这个和尚修得还通透些。
“师父。”
赤目之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沙悟净听了猴子的这番话,心中那道裂隙,好像填上了一角。
“俺在流沙河底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俺打碎琉璃盏,是被贬下凡的罪人。
可俺记不清是谁传的旨意,也记不清是哪位天将押俺上的斩妖台。
俺心里头全是恨,却不知道该恨谁。
方才听猴哥这番话,俺才明白过来。
记不清便记不清罢。
恨也是活,不恨也是活。
恨着活,日日都是煎熬。
不恨着活,这西行路上的风,倒是比流沙河底清爽得多。”
玄奘听到此处,翻身下马,向沙悟净合十一礼:
“悟净,你这番话,比为师诵十年经还透彻。”
沙悟净连忙避让,露出一丝赧色:
“师父折煞俺了。俺不过是听了猴哥的话,随口说几句罢了。”
八戒在一旁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插嘴:
“师父,你们说的这些大道理,俺老猪听不大懂。
但俺老猪觉得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俺的盼头便是翠兰。
等取经完了,俺老猪要回高老庄,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到时候请师父来喝喜酒,请猴哥来吃席。”
孙悟空哈哈大笑:“呆子,你这盼头倒是实在。”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暖意。
到了此刻,他方才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部部佛经里写的,说到底无非是人与人的缘分,心与心的相照。
思忖间,望向前方那片愈发幽深的松林,心中不安却愈发浓烈了。
松林深处,那几间房舍的轮廓若隐若现。
檐下似乎挂着一盏灯笼。
灯光呈淡红之色,微微摇曳。
孙悟空金睛一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不由回头,看了眼玄奘,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几个时辰。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山坳,山坳中央矗着一座大庄园。
那庄园占地极广,青砖黛瓦,朱门铜环,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莫家庄】三字。
庄园四周松柏环绕,溪水潺潺,溪边种着几丛修竹。
竹影婆娑之间,隐隐有琴声传来,悠远绵长,好似女子在低吟浅唱。
玄奘望着那匾额上的三个字,心中微微一动。
莫,莫信,莫贪,莫入此门。
这名字倒像是专门对出家人说的。
八戒看见那庄园的气派,眼睛便亮了。
他把行李往肩上掂了掂,咽了口唾沫:“好大一处庄院。
这庄主定是个大财主,今夜俺老猪总算能睡个软床了。”
猴子眸光在八戒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沙悟净走到山门前,正要叩门。
那朱门却自行从内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五岁年纪。
身穿鹅黄织锦长裙,外罩一件秋香色绣金褙子。
发间插着几支翠玉簪子,腕上笼着一对羊脂玉镯。
面容虽然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仍风韵犹存。
眉目之间说不出的贵气。
身后立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铜盆,一个擎着灯笼。
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秀。
那妇人打量了玄奘师徒四人一眼,目光在玄奘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
“四位师父从何处来?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如在寒舍歇息一宿,明日再赶路不迟。”
玄奘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躬身道:“贫僧玄奘,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庄。
承蒙施主盛情,贫僧感激不尽。”
那妇人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笑道:“法师客气了。
我夫家姓莫,已故去多年。
如今只我一人带着三个女儿守着这片家业。
庄中虽不富裕,几间空房还是有的。
四位师父请随我来。”
玄奘迈步进了庄园。
一进门,便觉得一阵异香扑鼻。
闻着让人心里懒洋洋的,好像全身的筋骨都被泡在一盆温水里。
孙悟空跟在玄奘身后,金睛在庄园中扫了一圈。
只见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仕女游春图。
庭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瓣挂在枝头。
小径两旁的草修剪得整齐,连一根杂草都不见。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的完美,让猴子觉得不对劲。
他走过三山五岳,见过无数富贵人家。
越是富贵的人家,庭院里越有些杂乱的东西。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廊下放着半袋米粮,石阶上晒着几串干菜。
那才是活人的日子。
可这莫家庄,干净得太干净了。
那妇人引着师徒四人穿过前厅,来到后堂。
后堂陈设极为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画的是江南烟雨。
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正燃着一缕青烟。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化作淡淡的白雾,渐渐消散在梁柱之间。
堂中摆着一张紫檀八仙桌,桌上已备好了茶水果品。
那茶盏是雨过天青的汝窑瓷,果品盛在剔红的漆盒中,样样精致。
玄奘在客座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上那几幅山水画。
画中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可他总觉得那画中的山水有些不对劲。
仔细一看,才发现画中的远山轮廓,与松林外那座山的轮廓有些相似。
“法师请用茶。”那妇人亲自执壶,替玄奘斟了一杯。
玄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茶入口清冽,回甘悠长,舌尖有一丝甜意。
放下茶盏,合十道:“敢问施主贵姓?”
那妇人微微一笑,在玄奘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娘家姓贾,夫家姓莫。法师唤我贾氏便是。”
八戒坐在一旁,眼睛不住地往那妇人身上瞟。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砸了砸嘴:“好茶,好茶!
这茶比俺老猪在天庭喝过的玉液琼浆还香。”
贾氏闻言,转头看向八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师父好大的口气。
玉液琼浆乃神仙用品,我这乡野粗茶如何比得?”
八戒嘿嘿笑道:“夫人有所不知。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蟠桃会上的玉液琼浆不知喝了多少。
可那些酒喝下去只觉得辛辣,不及夫人这杯茶,甘甜入喉,回味无穷。”
贾氏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目光在八戒身上转了转:
“原来这位师父还有这般来历。失敬,失敬。”
八戒见她笑得亲切,胆子更大了:“夫人不必客气。
夫人这庄园气派非凡,不知家中还有何人?”
贾氏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将帕子放在膝上,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实不相瞒,先夫去世已有多年。
我守着这份家业,膝下只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真真,今年二十。
二女儿爱爱,年方十八。
三女儿怜怜,刚好十六。
三个丫头都还未曾许配人家。”
玄奘心头一跳。
这名字,听着像是寻常女孩儿的乳名,可连在一处便有了另一番意味。
真真假假,爱欲纠缠,怜香惜玉。
而且,这位贾氏,贾者,假也,莫者,莫信也。
假作真时真亦假,莫信之时信难寻。
这一家子的名姓,好似处处透出机锋。
“说来也巧。先夫姓莫,我娘家姓贾。
这莫贾二字,合在一处便是莫假,莫要当真,又莫要全假。
法师是出家人,可曾参过真假二字?”
玄奘双手合十:“《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真假本是一体两面,执着于真便是假,放下真假便是真。”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法师的确有慧根。既如此,我倒有一事想与法师商量。”
“施主请讲。”
“我有心要坐山招夫。”
此言一出,后堂中为之一静。
玄奘低头不语。
八戒屁股底下好像坐着一盆炭火,两腿在椅子上一左一右地扭动。
那双眼睛在贾氏面上转了几转,又往帘后瞟了几眼。
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先开口。
沙悟净望着自己那双长满鳞片的手,一言不发。
又将手中的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孙悟空蹲在椅子上,金睛之中金光流转。
他早已认出了这几位菩萨的跟脚,却不好点破。
更何况,他总觉得这庄园里不止四位菩萨的气息。
还有一缕异样,若隐若现。
贾氏见无人答话,又笑了一声:“法师,我今年四十五岁。
先夫故去那年正是我四十三岁的生辰,算来已守寡两年有余。
我虽不是黄花闺女,可这份家业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大女儿相貌随我,性子却比她爹还要沉稳几分。
二女儿模样最是出众。
不是我自夸,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没有一个不惦记的。
三女儿怜怜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是乖巧,从不会与人拌嘴。”
说着,走到帘前,将那道珠帘一掀。
帘后,三个女子早已候在那里。
大女儿真真当先走出,一袭月白长裙曳地,乌发如云,只以一根碧玉簪绾着。
眉间一点朱砂,目光沉静,向众人敛衽一礼,便安静地退到母亲身旁。
从头到尾不曾开口,却莫名有股雍容华贵的气度,令人不敢亵视。
二女儿爱爱跟在姐姐身后,穿一件淡绿衫子。
腰束鹅黄丝绦,衬得腰身不盈一握。
她那张脸生得极为明艳。
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樱唇不点而朱。
抿嘴一笑时,两颊便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也不行礼,只拿那双丹凤眼在众人面上一扫,便低头玩弄腰间的玉佩。
叮咚脆响,落在八戒耳中,却比那天庭的仙乐还要撩人。
三女儿怜怜最后出来,着一袭鹅黄短袄,怀中抱着一张焦尾古琴。
她年纪最小,身量未足,有一股清灵之气。
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半只眸子。
偶尔抬起眼来看人,那眼神便像山间溪水似的,清澈见底。
八戒看着这三个女子,眼睛都直了。
他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见过无数仙女。
蟠桃会上的七仙女,凌霄殿中的捧花玉女,个个都是天姿国色。
可那些仙女皆是端庄矜持,从不拿正眼瞧他。
如今这三个女子站在他面前,活色生香,比那天上的仙女不知亲近了多少倍。
“三位姑娘。”八戒站起身来,向三女唱了个肥喏,“俺老猪有礼了。”
真真只是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爱爱抿嘴一笑,那双丹凤眼在八戒身上转了转,又飞快地移开了。
怜怜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那琴声好似在八戒心尖上挠了一把。
贾氏将三个女儿让到身前,笑吟吟地看着玄奘:
“法师,你看我这三个女儿如何?”
玄奘合十,双目微阖,只道:“阿弥陀佛。
施主的女儿自然是好。只是贫僧出家之人,不敢妄加品评。”
“那法师意下如何?”贾氏追问道。
玄奘不语。
八戒急得扯了扯玄奘的袖子:“师父,这娘子问您话哩。
您好歹回人家一句,这般不理不睬,岂不失了礼数?”
玄奘睁开眼,望着八戒那张憋得发红的脸,淡淡道:
“八戒,你若想留,便留下罢。”
八戒心头一喜,嘴上却道:“师父这是什么话?
俺老猪是那样的人么?大家从长计较,从长计较。”
一直冷眼旁观的孙悟空,龇牙一笑:
“呆子,既然你不想留,那便让沙师弟留下罢。”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猴哥说笑了。
俺是戴罪之身,只愿随师父西天取经。这庄园再好,也与俺无缘。”
贾氏转向孙悟空。
目光与猴子的金睛一触便即分开。
就这一瞬,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位师父。”贾氏的声音莫名轻了几分,“你可愿留下?”
猴子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是修行人,不贪你这富贵。”
棒子落地,震得后堂中的青铜香炉微微一颤。
炉中那缕青烟晃了几晃,险些散了形状。
贾氏面色微变,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瞬。
片刻后,她勉强笑道:“四位师父既然都不肯留,那我也不强求。
只是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四位师父便在庄中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罢。”
说着,吩咐两个丫鬟引师徒四人去客房安歇。
贾氏望着师徒四人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收起笑容。
紧接着,三个女儿走了过来。
真真站在最前头,面上的雍容已化作一片沉静。
爱爱收了笑,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怜怜将怀中古琴搁在石桌上,手指在琴面上叩了三下。
“母亲。”真真低声道,“那猴子可是认出了我们的跟脚?”
贾氏点了点头,面上却没有半分沮丧,反倒有一丝笑意:
“那猴子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
一双金睛早已得了大造化,能看穿三界一切幻象。
莫说是我们的变化之术,便是如来亲至,也未必能瞒过他的眼睛。”
爱爱将耳边一缕青丝往耳后拢了拢:“那这局棋还怎么下?”
“正要他看出来。”
贾氏淡淡道,“他看穿了这一局,却还要装作没看穿。
这其中的分寸,便是他的修行。
而唐僧看不穿这一局,却要在看不穿的时候,守住本心。
这份定力,就是禅心。
至于猪八戒...”
眼中闪过一丝深长的意味:“他看得穿也好,看不穿也好,他都会跳进来。”
怜怜抬起头来。
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灯笼的淡红光芒:“母亲为何这般笃定?”
“因为那呆子方才扯唐僧袖子的时候,手心在冒汗。”
贾氏微微一笑,眼角鱼尾纹舒展开来,
“修行人冒汗,并非热,是因心里有火被点着了。”
真真皱了皱眉:“母亲,那呆子在路上时,明明说过,他的盼头是高翠兰。
等取经完了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怎么一进了这庄园,便像是换了个人?”
贾氏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换了一个人?”
贾氏反问,“他从来没有换过。
高翠兰是盼头,这盼头里是色欲。
三个女儿是诱惑,这诱惑里还是色欲。
根性如此,只是在不同的人面前,露出不同的形状罢了。”
怜怜低下头,将那根空弦一拨。
“这倒奇了。”
爱爱将玉佩放在唇边呵了口气,玉面上泛起一层薄雾,
“那呆子在高老庄待了三年,与高翠兰朝夕相处,不曾越雷池半步。
若说他是个色中饿鬼,那三年又该怎么说?”
“这正是他身上的奇处。”
她缓缓道,“他能守着一个人三年不动手,却在另一个人的面前一刻也忍不住。
定住他色欲的那个东西,在高老庄时还在,到了这里便散了。”
真真若有所思:“什么东西?”
“怕。”
贾氏道,“他在高老庄时,既怕的是自己辜负了高翠兰。
又怕的是道人那番点化落了空,还怕的是取经路上的兄弟们瞧不起他。
可一进了这庄园,那些怕都不见了。
因为这里既没人认识他,也没人在乎他是不是一头猪。“
话音落下,廊下风铃叮咚响了数声。
“这般看来,他是怕丢身份。若没有了身份,他便连自己也丢了。”
真真若有所思道,眉间那点朱砂,在灯下红得深沉。
贾氏望了真真一眼,眼中闪过几分赞许。
“它就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这面是你自己,那面是你想成为的人。”
“母亲说的是。”
真真垂眸,“凡夫看见色身,修行人看见的是自己的执念。
可说到底,色身也是执念,执念也是色身。
二者本是一体。”
贾氏望了真真一眼,眼中闪过欣慰,旋又感慨道,
“只是设局试人,却也会在局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这话说到最后,轻若蚊蚋,尚未飘出,便已无踪。
客房中。
师徒四人分了两间房。
玄奘与孙悟空一间,八戒与沙悟净一间。
八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三个女子的模样。
真真那眉间朱砂,爱爱那丹凤眼,怜怜那拨动琴弦的手指。
那手指白得像葱根似的,拨在琴弦上,像是在心尖上拨了一轮。
他越想越睡不着,索性一骨碌爬起来,推了推旁边的沙悟净。
“沙师弟,沙师弟。”
沙悟净睁开眼,赤目泛出幽幽微光:“二哥,何事?“
“你说那妇人说的可是真心话?”
八戒低声,“她真想把三个女儿嫁给我们?”
“二哥,你当真想留?”
“俺老猪不是那个意思。”
八戒挠了挠耳朵,“只是觉得...觉得那妇人怪可怜的。
孤儿寡母守着这么大的家业,连个当家的男人都没有。
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时,好歹还给高太公做过几天长工。
也知道庄户人家的日子有多难。
你瞧这庄园虽大,却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不见。
这得费多少心思?”
“二哥!”
沙悟净多了几分郑重,“你先前说过自己的盼头是高翠兰。
等取经完了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怎么方才见了这母女四人,便像忘了翠兰似的?“
说着,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俺怎么会忘了翠兰!“
八戒急道,从床上蹦了起来,在屋中踱了两圈。
又颓然坐回床上,两只大耳朵耷拉下来。
“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他低声说,
“一进这庄园的门,闻见那阵异香,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平日里想起翠兰,心里头是甜的。
可今日想起翠兰,心里头是空的。
好像她只是一幅画,挂在墙上,瞧着是那个模样,摸上去却什么都不是。”
“俺越想越怕。”
声音愈发低了,
“怕心里那个翠兰是假的。这念头一起来,便怎么也压不回去了。“
沙悟净叹了口气,从铺上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松影重重,月光穿过松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八戒躺回床上。
窗外松涛阵阵,一阵风穿堂而过,将那阵异香卷走了几缕。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灵台稍微清明了几分?
他翻了个身,又将被子蒙住了头。
与此同时,另一间客房中。
孙悟空盘膝坐在窗前,双目微闭。
自进了这庄园,猴子心头便发觉异样之感。
他想起在方寸山时,菩提祖师说过的话。
真到极处是假,假到极处也是真。
真假之间,隔着一层纸。
捅破了,便什么都看清楚了。
“大圣。”
孙悟空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
玄奘坐在铺上。
“俺老孙在听。”
“贫僧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玄奘道,
“八戒明明说过自己的盼头是高翠兰,等取经完了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那时他说这话,眼中全是亮光。
可方才在贾氏面前,眼中的光却莫名不见了。”
“贫僧起初以为是他色心未泯,动了凡念。
可方才在房中打坐时,诵了一遍《心经》,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玄奘望向窗外,廊下灯笼的红光,将他的脸染成半明半暗。
“自进了这庄园,贫僧心中也有一股莫名的躁动。
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你,却不让你知道它在哪里。”
玄奘叹了口气,
“大圣,方才在墙上那几幅山水画,你可曾留意?
画中远山的轮廓,与松林外那座山类似。
唯独多了一棵松树,松下隐隐坐着一个道人。
贫僧方才又去看了一眼,那道人不见了。”
悟空面色微变。
“小和尚,你觉得这庄园里还有别的东西?”
“贫僧只是觉得,这一切,似是两局棋叠在了一起。”
另一边,贾氏回到自己房中时,已然夜深。
三个女儿各自散去,丫鬟们也回了耳房。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比做仙神时多了几分烟火气,却少了几分自在。
观音请她下山时,她本想推辞。
毕竟,她一个上古仙,本不该掺和佛门取经这趟浑水。
但观音的面子不好驳,况且她心里确实也有几分好奇。
金蝉子的转世,究竟有几分定力。
那猴子在山下压了五百年,脾性磨平了多少...
更让她好奇的,是那个一直在云路上暗中护持的青袍道人。
明明是那一脉的传人,却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关键时刻出手。
事了拂衣去,不居功,不张扬。
这等心性,不似当代三界之人,反倒更像个上古之时的练气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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