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吉菩萨将那枚定风丹托在掌心。
丹光映在清瘦面容上,将虹膜边缘的暗黄纹路,照得愈发清晰。
“道友既已看穿这黄风岭的因果,贫僧便不再藏掖了。”
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不知道友可愿听贫僧讲一桩旧事?”
李晏微微颔首。
“那黄风怪,并非是自己逃出灵山的。”
灵吉菩萨道,“实乃贫僧放他走的。”
此言一出,殿中灯焰跳动了三下。
“当年贫僧奉命看守这只黄毛貂鼠。
他偷吃琉璃盏清油,按律当废去道行,打入轮回。
可贫僧在照看他时,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灵吉菩萨将定风丹收入袖中,双手在膝上交叠,
“那貂鼠体内,竟然有一缕先天巽风之精。”
李晏眉头微动。
巽为风,先天巽风之精乃是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的风之本源。
一只黄毛貂鼠,便是再修行千年,也不可能自行生出这般造化。
“贫僧当时便起了疑心。”
灵吉菩萨继续道,“于是暗中查访,发现这貂鼠并非凡胎。
他是上古一位妖圣的遗脉,体内封着一道先天巽风之精,只是尚未觉醒罢了。”
“那偷吃清油呢?”李晏问道。
“偷吃清油是真,可他是被人引过去的。”
灵吉菩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那夜,雷音宝刹中,有人暗中撤去了琉璃盏的禁制。
又在灯芯中掺了一缕异香。
那异香对貂鼠而言,便是人间最烈的美酒,闻一口便神魂颠倒。
他顺着异香一路爬进宝刹,等他回过神来,灯油已入了腹中。”
李晏眸光微凝。
这手法,与天蓬被贬,卷帘被罚如出一辙。
有人在暗中布局,将取经路上需要收服的妖王,一个个推下凡间。
“贫僧当时便想将此事禀报如来。可就在当夜,贫僧做了一个梦。”
“梦?”
灯焰在灵吉慧眼中倒映出两团幽光:
“梦中有人对贫僧说了一句话。‘这只貂鼠,是给你的。’”
“谁说的?”
“贫僧看不清他的面目。”
灵吉菩萨摇头,“只记得他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深处有一双青金色的眼睛。”
李晏心中那团疑云又浓了几分。
青金色的眼睛,又是那人。
“贫僧醒来之后,便知这黄风岭之事绝非寻常。
那貂鼠既是被人引下灵山的,便说明有人要借他的手在取经路上布一局棋。
贫僧若强行阻拦,反倒会打草惊蛇。”
“所以菩萨便放了那貂鼠。”
“不错。”
灵吉菩萨叹了一声,“贫僧假意上报如来。
说那貂鼠罪不至死,请命将他羁押在黄风岭。
如来准了,命贫僧好生看管。
贫僧便带着貂鼠来到这黄风岭,将他安置在黄风洞中。
自己则在这小须弥山上住下。”
李晏望着灵吉菩萨,淡淡道:“菩萨此举,怕不只是为了看管那只貂鼠吧?”
灵吉菩萨默然许久,方道:“道友敏锐。
贫僧在小须弥山上住了数百年,日夜观察那黄风岭的地脉。
结果发现,那黄风岭深处盘踞着一股极为古老的异域之风。
那风与寻常妖风不同,它吹的是心火。”
“心火?”
“《内经》有云,诸风掉眩,皆属于肝。又有风者百病之长也。”
灵吉菩萨道,“寻常之风,吹的是肉身。
可这黄风岭深处的异域之风,吹的是人心中的念头。
念起风生,念乱风狂。
定力稍有不坚,便会被风沙侵入灵台,搅得神魂颠倒。”
说到这儿,声音低沉了几分:“而那只貂鼠体内的先天巽风之精,恰好与这异域之风同根同源。
贫僧将他安置在黄风洞中,日夜观察他体内那两道风的交织融合。
贫僧想知道,佛法的三昧正定,能否降服这异域的妄动之风。”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灵吉菩萨这是在用黄风怪做实验。
他以黄风怪的身体为鼎炉,先天巽风之精为丹火,异域之风为药引,试图炼制一门能克制一切风邪的法门。
“菩萨的实验,成功了么?”
灵吉菩萨将定风丹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
那丹丸在掌心中缓缓旋转。
丹光呈淡青之色,可在青光深处,分明有一缕暗黄在游走。
“这定风丹,是贫僧用黄风怪体内两道风交融后的气息,糅合如来赐的七宝炼制而成。
丹成之日,贫僧便用飞龙杖试探那貂鼠,飞龙杖化作八爪金龙。
那貂鼠被吓得魂飞魄散,张口便要吹风。
贫僧将定风丹祭出,三昧神风撞在丹光上,便自行消散。
贫僧以为大功告成,便将貂鼠羁押在黄风洞中,命他不得离开黄风岭半步。”
“后来呢?”
“后来贫僧发现,这定风丹定住的,只是貂鼠自己修出的三昧神风。
可他体内那道异域之风,却在这数百年间愈发壮大。
它不但没有被佛法降服,反倒渐渐与貂鼠的本命妖元融为了一体。”
灵吉菩萨望着掌心那枚定风丹,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贫僧日夜看守,却眼睁睁看着那异域之风越来越强。
这些年,贫僧试过上百种法子,佛门的降魔咒,道门的镇邪符,甚至妖族的心血祭炼,全都不管用。
那异域之风像是一颗种子,早年在貂鼠心中扎下了根,如今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除非将貂鼠连根拔起,否则永远除不掉。”
李晏望着定风丹深处那缕暗黄,心中了然。
这只眼睛不是三界之物,它的法则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灵吉菩萨虽是佛门八菩萨之一,道行精深,却终究是在三界法则之内修行。
以三界之法去应对三界之外的存在,自然是杯水车薪,越治越糟。
“菩萨既然早就发觉不对,为何不向灵山求援?”
灵吉菩萨将定风丹收入袖中,望着李晏。
那双慧眼中的金光已暗淡了几分,虹膜边缘的暗黄纹路却更浓了些。
“因为贫僧要自赎其罪。”
“自赎其罪?”
“贫僧当年放那貂鼠出灵山时,并未将异域之风的因果如实上报如来。
贫僧只说他偷吃清油,罪不至死。
如来信了,赐了法宝,放他归山。
若如今上报,说那貂鼠体内藏着一道三界之外的风,
说这风是贫僧这数百年看管不力,任其坐大。
道友以为,灵山会如何处置?”
灵山的规矩他略知一二。
八菩萨虽是高位,可灵山之上还有四金刚,有五方佛,有如来本尊。
灵吉菩萨隐瞒真相数百年,已是欺佛之罪。
再加上看管不力,放任异域之风侵蚀地脉。
两条罪状加在一起,削去菩萨果位都是轻的。
“贫僧并非贪恋这菩萨之位。”
灵吉菩萨道,
“贫僧怕的是若此事被灵山知晓,他们便会直接出手。
灵山的手段贫僧最清楚不过。
他们会将貂鼠连同那异域之风一并抹去,干净利落。
可那貂鼠,虽然作恶,却也是被人陷害的。
体内那两道风,并非他自己想要的。
他是替人受罪,背锅,当了数百年的塞子。
贫僧若连他都护不住,还修什么菩萨道?”
这番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有些发颤。
李晏望着灵吉菩萨,心中涌起几分敬意。
这老僧虽然办错了事,却未推卸责任。
他选择独自承受补救,哪怕自己已被异域之风侵染,也不肯牵连旁人。
这份担当,比那些坐在莲台上高谈慈悲的佛菩萨,反倒更像一个真正的修行人。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
“菩萨,贫道有一法,或可助菩萨解此困局。”
灵吉菩萨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光亮。
“不过在此之前,贫道想问菩萨一句话。”
“道友请讲。”
“菩萨可愿与贫道赌一局?”
灵吉菩萨微微一怔:“赌?”
“恩。”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杖头亮起淡淡的五色光华,
“菩萨在小须弥山住了数百年,想必见过不少凡间百姓玩的游戏。
贫道便与菩萨赌一局【猜枚】。”
“猜枚?”
“以三局为限。”
李晏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局,贫道出题,菩萨来猜。
第二局,菩萨出题,贫道来猜。
第三局,你我各自在掌心中写一个字,摊开来看。
看是谁写的字更能定住这黄风岭的风。”
灵吉菩萨眼中的情绪渐渐从困惑转为凝重。
他修行万年,见过无数斗法的场面,法宝对轰,神通相克,法力碾压。
可从未见过一个修道之人,要与他赌猜枚。
“道友。”
“猜枚不过是凡间百姓饮酒时助兴的把戏。
道友以此法赌斗,是为了让贫僧卸下防备?”
李晏摇了摇头,淡然道:
“菩萨,你在这小须弥山住了数百年,日日想着如何降服那异域之风。
你想了上百种法子,试了上百种手段。可你唯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风,难以降服。”李晏一字一顿,“只能随顺。”
此言一出,殿中那盏油灯的灯焰一分为七。
七朵火焰悬在半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的阵势。
“降服,是你强它弱,你压它服。
可风没有骨头,你怎么压它?
压得越狠,反弹愈猛。
菩萨炼这定风丹时,想的是用丹光压住风沙。
可丹光越强,风沙的反噬便越烈。
这便是菩萨这数百年来,越陷越深的症结所在。”
灵吉菩萨的脸色微微一变。
“随顺,并非随波逐流。”
李晏继续道,“是不与风争力。
顺着风的势,风便奈何你不得。
何况,猜枚这游戏,看似简单,实则暗合此理。
你手中握着物件,对方来猜。
你若死命握住,对方便能从指缝,眼神,呼吸中看出端倪。
可你若将五指虚拢,对方反倒无从猜起。”
他将竹杖收入袖中,双手在身前摊开,十指微张。
“菩萨,你握了数百年的拳。如今该摊开看看了。”
话音落下,殿中那七朵灯焰缓缓旋转,将二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重叠交错。
紧接着,灵吉端正坐姿,双手合十。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渐渐露出了认真神色。
“道友,请。”
风从殿外灌入,将油灯的七朵灯焰吹得为之一抖。
李晏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虚握成拳。
一道五色光华在拳心处亮起,随即隐去。
他将拳头搁在石桌中央,望着灵吉菩萨,道:
“请菩萨猜一猜,贫道拳中握的是什么。”
灵吉菩萨望着李晏的拳头,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他早已修得佛门天眼通,能观三界六道一切物象。
莫说一只拳头,便是一座铁山挡在面前,他也能一眼看穿。
可话虽如此,当目光触及李晏的拳头时,只觉一道五色光华拦在指缝之间。
宛若隔着一层薄薄的云霭,看不清其中究竟。
“道友这道光,倒有几分意思。”
灵吉菩萨笑了笑,屈起食指,叩了叩石桌。
咚。
石桌上,映出一只黄毛貂鼠的影子。
那影子爬过雷音宝刹的台阶,钻进琉璃盏中,大口大口地吃着清油。
以石为器,观过去法。
可画面只维持了数息,便泛起一圈涟漪,碎成点点白光消散。
灵吉菩萨面色不动,又叩了第二下。
咚。
法力化作一只白玉净瓶。
净瓶中插着一枝杨柳,柳枝自动,垂下万千丝绦。
那丝绦乃是因果线,密密麻麻地延伸向李晏的拳头。
他想用这柳枝拨开那层五色光华,顺着因果线溯源而上,看清拳中之物。
可丝绦还未触及拳头,便被那五色光华弹开。
灵吉菩萨眉头微皱。
咚!
一面古镜从怀中飞出。
镜面之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金光深处隐隐有一尊罗汉虚影盘膝而坐。
那罗汉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真言。
古镜旋转着,镜光寸寸,照向李晏的拳头。
这是佛门照妖镜,能破一切虚妄幻象。
莫说五色光华,便是大罗金仙的障眼法也挡不住这镜光。
可镜光照到拳头三寸之外时,镜面上映出的是一片星空。
星空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万象森罗。
镜中罗汉猛睁双眼,双手结印的速度快了数倍。
可那片星空岿然不动,连一颗星辰的位置都不曾移动。
古镜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纹,旋即化作白光散去。
灵吉菩萨连换了三种观法,竟无一种能穿透那道看似温和的五色光华。
他收了神通,不由笑道:
“贫僧自问天眼通已臻化境。今日却在道友面前吃了闭门羹。”
又问,“道友这层光,究竟是什么来头?”
“菩萨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灵吉菩萨倒也坦然。
“菩萨并非猜不出来。”李晏将拳头缓缓摊开,“菩萨只是不愿猜罢了。”
拳心摊开的刹那,殿中七朵灯焰随之一跳。
灵吉菩萨望着李晏的掌心。
里头空无一物。
“菩萨方才以三种观法来照贫道的拳头。
石桌观过去,净瓶查因果,古镜照当下。
三种观法皆被贫道拦了回去。
可贫道那道光的底细,贫道不信菩萨看不透。”
灵吉菩萨当然认出了那道光的底细。
石镜是时间,净瓶是因果,古镜是空间。
而大千世界之力,是三者融为一炉,自成一方天地。
以一方天地之力来遮拳头,灵吉菩萨便是天眼通再强,也穿透不了另一重世界的壁垒。
“看来,菩萨不愿用那第四种观法。”
灵吉菩萨面色微微一变。
“第四种观法,是以神念强行突入。
以果位修为全力催动神念,硬撼贫道的洞天壁垒。
此法固然能破开屏障,看清拳中之物。
可两股那种级数的力量正面相撞,余波足以将这定风殿夷为平地。
菩萨不愿伤及旁人,便宁可不赢这第一局。”
李晏望着微微一笑:
“菩萨,你在这小须弥山住了数百年。
敲钟诵经,布阵炼丹,想的都是如何降服异域之风。
可你想过没有,越想着降服,便越在用力。”
李晏一字一句地说道:
“故此,菩萨心中清楚,你越是这般,便愈是怕它。”
灵吉菩萨身形一震。
那双慧眼猛睁,好像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钟。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呈淡黄之色,隐隐夹杂着几缕暗红丝絮。
吐出之后便化作沙粒簌簌落在地上。
地面被沙粒砸出细密孔洞,冒起缕缕白烟。
“菩萨屏气凝神,用了数百年功夫压制这道异域之气。
今日吐出来一些,可觉得好受些了?”
虹膜边缘的暗黄纹路已淡了几分,声音多了一份久违的轻松:
“道友此拳,看似虚握清风,实则早已擒住贫僧的灵台方寸。”
“这第一局,菩萨认输了?”李晏不可置否,问道。
“认输。”灵吉菩萨双手在身前摊开,“道友请出第二局。”
李晏收回拳头。
“第一局是贫道握拳,菩萨来猜。这第二局,便该由菩萨握拳,贫道来猜。”
灵吉菩萨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了许久。
这才将右手缓缓收拢,五指虚握成拳,放在石桌中央。
他将佛门天眼通的神通尽数敛入拳头之中,将法力化为一道金光覆在拳面。
李晏端详着那只拳头。
数息之后,他伸出食指,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字,一个【风】字。
“贫道猜,菩萨拳中握的是虚空。”
灵吉菩萨眉头微微蹙起。
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里空无一物。
“菩萨摊开手让我看,是因菩萨不知道自己握的是什么。
可虚空非空,其中有风。
菩萨在这小须弥山住了数百年,日日与风打交道。
菩萨握拳时,五指收拢,虎口微开,恰好留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是菩萨自己留的,数百年来,菩萨自己都不曾察觉。”
灵吉菩萨望着自己的手掌,好似在自言自语,
“笼门没关严。
贫僧以为关严了,实则还有一道缝隙。
那貂鼠便是从这道缝隙中溜出去的。
这几百年过去了,贫僧握拳时,指根这里还是留着一道缝。”
此刻的灵吉,好似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如何弥补的老僧。
“道友在桌上写了一个风字,贫僧不明白。”
“菩萨拳中那团虚空,恰好可以装下一阵风。”
李晏淡淡道,“菩萨以为自己在握紧笼门,实则是在握紧一捧风。
风岂能握得住?
握得越紧,它越要从指缝间溜走。”
李晏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摊开,掌心朝上。
“菩萨,握了数百年的拳。如今,该摊开了。”
他将手掌覆在灵吉菩萨的拳头上。
灵吉菩萨只觉那只手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山石。
拳中那团虚空,在掌心触到殿中空气的刹那,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灵吉菩萨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久久不言。
掌心空无一物,可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掌心中,流回灵台深处。
那是他失去了很久的一样东西。
“贫僧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声音已然比先前多了几分从容,
“那貂鼠当年偷吃清油时,雷音宝刹中恰好无人值守。
他一路爬进大雄宝殿,到了如来座前,竟无一人察觉。
后来贫僧去查,发现那夜值守的两位金刚被人灌醉了。
只是,灌醉他们的人,贫僧至今没有查到。
这几日,贫僧又想了一件事。
紫微大帝陨落那夜,小须弥山上刮了一夜的风。
那风很奇怪,从西牛贺洲刮来,却绕过浮屠山,直直吹向黄风岭。
贫僧当时便觉得不对,如今想来,那风里裹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句话。”灵吉菩萨一字一顿,“‘第二只眼,当开。’”
话音落下,殿中七朵灯焰同时熄灭了六朵。
只剩最后一朵悬在石桌上方,灯焰在风中剧烈摇晃,好在始终不曾熄灭。
李晏眸光微凝。
北俱芦洲那只早已苏醒。
西牛贺洲还有一只也挣脱了封禁。
如今这第三只眼睛若也开了,三界的法则裂隙便会再扩大一倍。
不过眼下,还是先解决当前这难。
“菩萨今日与贫道这一场赌局,菩萨放下了拳头,也放下了数百年的执念。
那异域之风失了菩萨心中这缕执念的牵引,反倒好对付了。
只是那黄风怪心中还有一口怨气。
这口怨气不消,异域之风便不会真正离他而去。”
灵吉菩萨闻言,站起身来,拿起搁在一旁的飞龙杖。
杖身上的八条金龙,泛出淡淡金光。
“道友。贫僧明白了。”
他将飞龙杖收入袖中,合十一礼:“贫僧请道友同去黄风洞,了结这桩因果。”
李晏打了个稽首:“善。”
黄风洞深处。
玄奘被虎先锋押入后洞已有数个时辰。
玄奘盘膝坐在石地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经文一字一句从唇齿流出,缭绕在后洞之中。
那些经文泛出淡淡金光,石壁上的符箓随之黯然几分。
玄奘已诵了整整三遍。
三遍过后,石壁上那些符箓已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正要开口诵第四遍时,洞门被人推开。
黄风怪走了进来。
他手中的三股钢叉泛出暗金光芒,黄须微微颤动。
那双暗金眼眸落在玄奘身上。
“和尚,你诵了这几个时辰的经。
这后洞本是我用来关押那些不服管教的妖魔的。
那些妖魔被关进来,最多撑不过半个时辰便要发疯。
可你非但不疯,反倒越诵越精神。
你这和尚还真有些门道。
不过你便是诵上一万遍,也出不了这黄风洞。”
玄奘神色平静:“贫僧诵经,本就不是为了出洞。”
黄风怪眉头一皱:“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施主。”
玄奘双手合十,
“贫僧在浮屠山乌巢禅师处得了一卷《心经》。
贫僧一路默诵,只觉此经字字珠玑,句句有旨。
方才贫僧独自在此,想着施主困在这黄风岭数百年。
日日与风沙为伴,夜夜受那异域之风的侵扰,便替施主诵了三遍。”
玄奘目光澄澈:“贫僧想看看,这经文能不能替施主吹散一些风沙。”
黄风怪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手中的三股钢叉缓缓垂了下来。
“你可知道,孙悟空被我吹了三昧神风,那双金睛疼得睁不开。
猪八戒和沙悟净也被风沙困住,寸步难行。
你还替贫道诵经?”
“贫僧自然清楚。”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笑道,
“可贫僧也知道,施主若是真想杀贫僧,便不会等到现在。
施主在黄风岭住了数百年,吃过的妖魔不在少数。
可施主对贫僧却迟迟不曾下口。
故此,贫僧反倒觉得施主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告诉施主,施主是谁。”
黄风怪将钢叉往地上一顿,整个后洞随之震颤了下。
“我乃黄风大王!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
当年偷吃琉璃盏内的清油,逃至此地成精作怪!
我的来历,我自己清楚得很!”
“施主不清楚。”
玄奘摇了摇头,“施主方才说的,只是施主的罪名。
可贫僧一路走来,见过贪生怕死的妖魔,也见过凶残暴虐的妖魔,还见过被执念困死的妖魔。
施主身上有这三种妖魔的影子,却又不全是。”
“你不过是个人间和尚,见过几个妖魔?也敢在我面前妄论妖魔?”
“贫僧见过的不多。
但贫僧大胆猜测。
那只貂鼠偷吃清油,不全是为了增长法力。
他是想看看那琉璃盏里的清油是什么滋味。
毕竟,那是如来的灯油,是三界众生的愿力所化。
他想尝一口,想知道那些坐在莲台上的人,日日享用的是什么东西。
一口清油入喉,那貂鼠才明白,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享用的并非仙丹妙药。
而是众生的心念。
凡夫俗子不知道什么佛法,却把自己虔诚的心念化作灯油,供奉在那尊金身前。”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所以说施主有怨。
施主在灵山脚下修行多年,一心向佛,却连一盏灯油都碰不得。
施主怨的看似清油,实是不公。”
“住口!”黄风怪厉声喝断。
“贫僧猜测,按照施主的性子,偷吃清油,许是被人算计的。
故而,施主怨自己修行千年,竟被人这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叫你住口!”黄风怪将钢叉架在玄奘脖颈上,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施主不肯杀贫僧,原因无他,贫僧说中了。”
玄奘望着那柄离咽喉只有三寸的钢叉,面不改色,
“施主在黄风岭住了数百年,以三昧神风挡住岭外的妖魔,护住了方圆万里的生灵。
施主做这些,并非为了灵山,实是施主心里的善念还在。”
洞中,只听得白龙马低声嘶鸣。
“和尚。”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个暗中布局的人,能在灵山自如出入,能在取经路上布下缜密棋局。
这等人物的手段,岂是你我所能抗衡?
你西天取经,一路上的劫难皆是天定。
你躲不过,我也躲不过。”
“贫僧从未想过要躲。”
玄奘双手合十,“贫僧只是觉得,施主与贫僧一样,都是被人安排的棋子。
施主被困在黄风岭,等取经人来,是为了一难。
可施主有没有想过,这一难过后,施主会怎样?”
黄风怪默然。
“如来或许会饶施主一命,命施主隐性归山。
可施主甘心么?
被人从灵山扔到黄风岭,到头来还得感激如来饶你一命?”
他沉声道:“不甘心又能如何?
那灵吉手中有定风丹,有飞龙杖,那两样法宝皆是如来的东西,件件克我。
我便是再修行千年,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那可不一定。”
这道声音从洞外传来。
洞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青袍身影迈步而入。
身后跟着一个身披赤铜袈裟的老僧,手中握着飞龙宝杖。
黄风怪认出了那老僧,面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那老僧手中有专克三昧神风的法宝。
可更让他不解的是,灵吉菩萨为何会与这个青袍道人一同前来?
“法师已劝化了黄风怪几分?”
玄奘点了点头。
又望向黄风怪,
“大王在黄风岭住了数百年,日日以三昧神风挡住岭外的妖魔。
贫道一路行来,看见黄风岭方圆万里之内人烟稠密。
麦田金黄,渡口繁忙,百姓安居乐业。
若非大王的风障,这些生灵早已被妖魔所害。”
“那又如何?我终究是个吃人的妖怪。你们来,无非是为了拿我。
灵吉菩萨手中有定风丹,有飞龙杖,要拿我不过弹指之间。
何必多费口舌?”
“大王觉得贫道是来拿你的。”
李晏将竹杖靠在石壁上,双手负在身后,“可贫道是来与大王做一桩交易的。”
“交易?”
“大王体内的异域之风,贫道能替你拔除。
大王身上的罪名,贫道能替你洗清。
大王想回灵山也好,想留在黄风岭也好,想去任何地方也好。
贫道都可以替大王办到。”
黄风怪盯着李晏,眼中满是戒备:“代价是什么?”
“代价只有一桩,大王须当着灵吉菩萨的面,说出当年是谁撤去了琉璃盏的禁制。”
黄风怪面色大变。
过了许久,他方道:“那人周身...”
说到一半,黄风怪身子猛然一震。
他双手抱头,痛苦嘶吼。
体内的那缕异域之风正在剧烈翻涌。
它感觉到了威胁,开始反噬宿主。
“守住灵台!”玄奘失声道。
李晏闪身到了黄风怪面前,右手按在天灵盖上。
一道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顺着天灵盖灌入黄风怪经脉之中。
那异域之风与五行之力正面相撞。
黄风怪七窍渗出暗黄色的风沙。
整个人如同被狂风灌满的口袋,衣袍鼓胀欲裂。
“灵吉菩萨!”李晏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还不动手?”
灵吉菩萨如梦初醒,从袖中取出那枚定风丹托在掌心。
丹光化作一道淡青光柱将黄风怪笼罩其中。
可在定风丹的光芒之下,那道异域之风翻涌得愈发剧烈。
丹中那缕暗黄猛然暴涨,定风丹竟然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细纹。
便在此时,玄奘走上前来。
他双手合十,面上无半分惧色。
“施主。贫僧方才诵了数遍《心经》,皆是为了施主。
贫僧再替施主诵最后一遍。
这一遍,只是让施主听听,这经文的本来声音是什么。”
阖上双目,缓缓开口: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经文一字一句,并无异象,就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在幽暗的洞穴中回荡。
可就是这般朴素的声音,让黄风怪体内那翻涌的异域之风为之一滞。
经文入耳,那风寸寸消融。
玄奘诵经的声音不含一丝法力,只有一片真心。
而那异域之风的根源是妄念,是杂念,是执念。
以真心对妄念,真心不动,妄念自散。
“是了。”
灵吉菩萨豁然醒悟,
“定风丹之所以定不住这异域之风,是因为丹丸本就是以妄制妄。
妄上加妄,如何能定?
经文却无制无压,只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便是随顺。
风遇真心,自然平息。”
李晏将竹杖从石壁上拿起,杖尾一顿。
一朵五色莲花在玄奘的经声中缓缓绽放。
莲花深处是日月沉浮的异象。
“黄风大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黄风怪猛睁双眼。
体内那异域之风已从七窍中涌出大半,化作漫天暗黄沙粒在空中狂舞。
沙粒深处,隐隐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正在苏醒。
那只眼睛冷冷注视着众人。
灵吉菩萨大喝一声,将飞龙杖抛向空中。
杖身化作一条八爪金龙,张牙舞爪地向那只眼睛扑去。
可金龙飞到那只眼睛面前时,却瞬间停住。
金龙悲鸣一声,竟被那只眼睛的倒影压得崩裂开来。
李晏眸光微凝。
他认出那只眼睛了。
它是太古时代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位。
专司窥探人心,洞察一切妄念。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洞外踉踉跄跄走了进来。
孙悟空被沙悟净搀扶着,八戒跟在身后。
猴子的眼珠肿胀如桃,只能眯着缝看人,却见一阵黄风在洞中乱撞。
他想也不想,抽出金箍棒便迎着风打了过去。
“大圣不可!”
可孙悟空这一棒已经打了下去。
金箍棒以万钧之力,砸在那团黄风的中央。
可这一棒打下去,那团黄风却顺着棒身蔓延而上,将孙悟空整个人裹在风中。
“痛煞俺老孙也!”
孙悟空捂着眼睛,眼珠又痒又疼,泪水混着黄沙不断渗出。
与此同时,玄奘的《心经》已诵到最末四句: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经文落下的瞬间,黄风怪体内最后一道异域之风终于被逼了出来。
那道风呈暗黄之色,核心处裹着一枚眼球状的结晶。
结晶悬在半空中,漠然凝视众人。
灵吉菩萨双手结印,正欲以佛光封禁那枚结晶。
那只眼睛的瞳孔却猛然收缩。
它要自爆。
这枚结晶中封存着那只不可名状者的一缕意志。
这一炸之下,整个黄风岭都会被抹去。
李晏一把抓起孙悟空的金箍棒,将杖尾往地上一顿。
五色光华从杖头涌出,化作一道光幕,将众人连同黄风怪一并罩住。
与此同时,灵吉菩萨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双手合十,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撞向那只即将爆炸的眼睛。
“菩萨!”
金光撞在暗红结晶上。
“贫僧看守了那貂鼠数百年,却未曾真正度化他一分一毫。
贫僧炼就定风丹,却定不住他自己心中那阵风。
贫僧发愿在此镇守,却始终不敢将真相上报如来。
贫僧一错再错,如今能做的,只有这一桩了。”
说着,那枚被细纹裂缝贯穿的定风丹,已暗淡了大半。
“贫僧能补的只有这道天裂。”
他将定风丹抛向空中。
丹丸化作一道淡青光芒,冲入那只眼睛与李晏的五行封禁之间,
将即将爆裂的暗红光芒稍稍压缓了一线。
李晏双手结印,无数符文将那只眼睛层层缠裹。
暗红与五色激烈碰撞,将黄风洞的穹顶掀翻了半边。
无数碎石从头顶砸落。
灵吉菩萨盘膝坐在那只眼睛的正下方。
金身寸寸消融,抬起已消融了一半的面容,望向上方。
“好风。好风。贫僧与你斗了这些年,今日才知你原来也会痛。”
他将右手按在地上。
金身化作一道金光,沿着地面飞速扩散。
金光过处,地面泛起梵文。
梵文亮起,将周遭肆虐的风沙一一镇住。
灵吉菩萨的金身已消融至仅剩半边。
一臂,半面,单掌。
那只独眼望向黄风怪,目光慈悲。
“是我这个看守不好,让你受了这些年的苦。”
黄风怪浑身一震,跪倒在地。
那张布满黄须的脸上泪如雨下:“菩萨……莫说了。”
灵吉菩萨单掌结印,那半边面容上微微一笑:“
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
以我身补我法,天经地义。”
说完这句话,他将目光投向李晏,轻轻颔首。
最后一道金光消融在天地之间,化入那道即将弥合的天裂。
李晏以五行封禁将那团暗红结晶层层裹住,裹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五色光球。
光球中,那枚眼球状的结晶仍在跳动。
好在封禁之下,眼球跳动渐渐减弱。
他将光球收入袖中,望向灵吉菩萨消逝之处。
那里已空无一物,只剩一枚鸽蛋大小的定风丹落在地上。
丹体已彻底暗淡,丹心深处却多了一缕青金交汇的光芒。
黄风怪跪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
李晏俯身将定风丹拾起,托在掌心,望着黄风怪,淡淡道:
“灵吉菩萨以果位金身替你挡下这一劫。
从今往后,你不再欠灵山,也不再欠任何人。
你这口怨气,该散了。”
闻言,那双暗金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双拳,掌心之中,各自躺着一粒微尘。
又轻轻吹了一口气。
两粒微尘飘散在洞穴的微光中,无声无息。
数百年紧握不放的东西,原本这般轻盈。
一行人出洞时,天色已微明。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晨星尚未隐没,残月还挂在黄风岭西面的山脊上。
山风徐来,不再裹挟暗黄沙粒,只是寻常的山风,夹带松脂湿土气息。
玄奘翻身上了白龙马,将九环锡杖横在鞍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黄风洞的方向,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师父,你在想什么?”八戒挑着行李走在马前,回头问道。
“为师在想灵吉菩萨那句话。”
“哪句话?”
“‘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
玄奘缓缓道,
“贫僧在想,这修行路上的劫难,究竟是外来的多,还是自生的多?”
孙悟空双眼已然痊愈,他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面。
听了这话,脚步一顿,回头道:“小和尚,俺老孙瞧得出来。
浮屠山乌巢老禅师敲钟时,你心里那团东西便松动了。
如今灵吉菩萨圆寂,你又多悟了一层。
这样下去,用不着到西天,你便成佛了。”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沙悟净走在最后,挑着行李。
他脖颈上那串紫檀念珠泛出淡淡佛光。
他低头望了一眼念珠,嘴角浮起一丝笑。
东方既白,晨光穿过松枝,在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道光影落在四人身上,将他们染成淡淡的金色。
云路之上,李晏负手而立。
他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在缓缓浮现。
【于小须弥山定风殿,以猜枚之局破灵吉菩萨数百年心结。
第一局空拳示空,第二局摊掌随风。菩萨千年握拳,一朝摊开】
【缘法之气+10000(一握一摊,皆是修行。拳中有风,心中有隙)】
【于黄风洞中,以《心经》降服异域之风,逼出第三只眼一缕意志。
玄奘诵经不含法力,唯以真心对妄念】
【缘法之气+8000(经声无华,妄风自散。真心不动,杂念自消)】
【点化黄风怪,使其放下怨气,重获自由。
菩萨以金身果位替他挡劫,大王以摊掌回应菩萨大恩】
【缘法之气+6000(怨气散尽,拳中微尘随风去。菩萨圆寂,黄风大王得新生)】
【灵吉菩萨圆寂,以自身补天裂。菩萨果位化入天地,定风丹中留下一缕青金之光】
【缘法之气+12000(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以身补法,菩萨终证圆满)】
【当前缘法之气:156660/3276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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