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还有一事相询。”
乌巢禅师望着塔顶那颗缓缓旋转的星辰,
“可是要问这塔的来历?”
“正是。”
李晏道,“禅师方才说,这七座浮屠塔是禅师奉玉帝旨意所建。
可大圣刚刚也说,禅师的本相是乌巢鸟的转世。
乌巢鸟被大羿射杀于浮屠山上,尸体一分为七,化作七座塔。
这两桩说法,孰真孰假?”
乌巢禅师转过身,推开塔门,迈步而入。
塔内一片漆黑,唯有一盏油灯悬在门楣上。
灯焰如豆,将塔壁上的浮雕映出模糊轮廓。
那些浮雕刻的是周天星斗运行图。
星辰轨迹隐隐构成另一片陌生星空。
塔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副棋具。
棋盘以整块玄冰雕成,冰中封着缕缕流动星芒。
乍一看像是将一片星空冻在了棋盘中。
棋子分为黑白两色。
黑子乌沉沉不见光泽,白子晶莹莹似月华凝成,各有一百八十枚。
“道友请坐。”
乌巢禅师在石桌一侧盘膝坐下,将黑子棋篓推到李晏面前,
“老僧这局棋摆了数千年,从未与人下完过。
今日道友既然来了,不妨陪老僧手谈一局。
棋局终了,道友所问之事,老僧自当如实相告。”
李晏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以因果之眼向棋盘望去。
这一望,心中微微一动。
棋盘上的经纬线是因果脉络。
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对应,三界三百六十一处灵脉枢纽。
这是以三界山河为棋盘,以因果气运为筹码的博弈。
落子之处,便是在三界的因果网中,投下一枚变数。
“寻常围棋,以围地为胜。”
乌巢禅师拈起一枚白子。
那白子泛出淡淡月华,
“老僧这局棋不围地,只问心。
你我各落一子,棋盘便会映出落子者心中最深的执念。
一局终了,胜负在于谁能先放下棋子。”
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淡淡道:“这般下法,倒是头一回见。禅师请。”
啪。
白子落在棋盘中央的星位上。
落子声在塔中回荡,灯焰随之跳动了一下。
棋盘上的星芒涌出冰面,在二人之间化作一片无垠星空。
星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
殿中仙官林立,玉帝端坐龙椅,十二冕旒微微晃动。
阶下站着一个身披玄甲的年轻神将,面容刚毅,眼中满是锐气。
他手中托着一卷图纸,图上画着七座浮屠塔的样式。
那是年轻时的乌巢禅师。
彼时他尚未被贬,尚是天庭九曜之一,执掌周天星斗运转。
意气风发,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修补天道裂隙,将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尽数封镇。
“这一子,是老僧当年奉旨建塔时的初心。”
乌巢禅师望着那幅画面,眼中无喜无悲,
“彼时老僧以为,天道有缺,补上便是。却不知有些缺口,越补越大。”
李晏拈起一枚黑子,将其托在掌心,阖上双目。
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镜面上山河纹路流转,渐渐映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方寸山的后山,一棵松树下,一个老道正在打坐。
那道人面容模糊,须发皆白,眉目间有一道浅浅笑纹。
啪。
黑子落在白子旁三寸处。
棋盘上星芒再涌,景象在星空中展开。
画面中,老道人睁开眼,望向身旁一个刚入山门不久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一袭青袍,面容恭谨,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师父。”
年轻弟子问道,“道藏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弟子愚钝,不明其意。”
老道人拈须良久,方道:
“天道无亲,是说天道不偏不倚,不对任何人另眼相待。
常与善人,是说那些顺应天道而行的人,自然能与天道相合。
你问天道是什么?
老道以为,不过是你走在路上,每一步踩出来的。
但你踩的是也是众生的道。”
画面中的年轻弟子低眉沉思,片刻后抬起头来,眸中清明。
乌巢禅师望着那画面,拈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道友的来时路?”
李晏微微颔首。
乌巢禅师赞了一声,随即将第二枚白子落在棋盘西北角,
“只是道友可曾想过,你踩的是道,别人踩的也是道。
两条道撞在一处,总要有人让路。”
白子落下,星空中画面再变。
玉帝将一卷圣旨递与那年轻神将。
旨意上只有寥寥数语,命他督造七座浮屠塔,镇守三界七处灵枢。
那神将跪领圣旨,退出凌霄殿时脚步轻快如飞。
他以为自己肩负的是三界安危,哪里想得到这七座塔日后会变成七道枷锁。
啪。
李晏的第二枚黑子落在棋盘东南。
画面继续流转。
三日后,青袍弟子已将那卷竹简中的道法尽数参透。
他去寻师父,想求更深的法门。
老道人却将他带到后山一片竹林前,递给他一根竹杖。
“这片竹林中的每一根竹子,都与你手中这根一般无二。”
老道人说,“你若能将它们一根一根地认出来,便再来寻我。”
青袍弟子望着那片茫茫竹海,默然许久。
此后,他在竹林边搭了间草庐,日日坐在庐前看竹子。
看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他不禁大笑三声,拿着竹杖走进竹林。
紧接着,闭着眼睛一根根抚过竹身。
“你用了三年。”
老道人站在竹林外,面上露出欣慰笑意,“吾当年用了一年。
你比吾慢了,却比为师多看了两年。慢有慢的好处。”
青袍弟子拜倒在地。
“这一子,是贫道的初心。”
“那七座浮屠塔若是建得慢一些,或许禅师便能看清,那些裂隙真正的根源在内。”
啪。
第三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偏西。
那是紫微帝星的位置。
周天星斗图中,紫微帝星是群星之枢,万星拱之。
画面一变。
天庭各地的灵枢异象层出不穷,山神庙坍塌,水脉逆流,地脉断裂。
那年轻神将疲于奔命,四处补救。
他在凌霄殿上奏请彻查异象根源,却被告知此事另有隐情,不必深究。
他不服,私下查访,发现所有异象的源头都指向天庭内部。
有人在借天道裂隙,行私欲之事。
他将查到的证据写成奏折,星夜送入凌霄殿。
次日,他便被押上斩妖台,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天规。
画面中,仙骨被一根根抽离而出,那神将不禁浑身痉挛。
他咬碎牙关,从头到尾不曾吭一声。
行刑之后,观音菩萨路过,替他求情,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被贬下凡间时回头望了凌霄殿一眼。
殿中龙椅上,玉帝端坐如山。
玉帝身旁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人。
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青金眼眸清晰可辨。
李晏的第三枚黑子悬在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望着画面中那双青金色的眼睛,心中那团疑云终于凝成了形。
原来从那时候起,那人便已在玉帝身侧了。
黑子落在棋盘正东。
画面继续流转。
老道人开始教他观星,辨气,识因果,断阴阳。
又教他炼器,炼丹,画符,布阵。
最后教他看人。
“看人难。”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说,
“看自己更难。
你能看清别人心里的贪嗔痴慢,却未必看得清自己心里的。
什么时候你看清了自己,便出师了。”
青袍弟子恭声应是。
老道人却笑了:“你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不服。
你觉得吾说的都是空话,不如教你几手厉害的神通来得实在。”
青袍弟子面色微红,低头不语。
老道人站起身来,将蒲扇在他头顶敲了三下,背着手走了。
当夜三更,青袍弟子去了丹房,得了那卷《大品天仙诀》。
乌巢禅师望着这段画面,面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原来那一脉的真传,是在三更天传的。”
他忽然问道,“道友,他可曾告诉过你,那卷《大品天仙诀》的来历?”
李晏摇了摇头。
“那卷功法,是道祖开天辟地之后所创的第一部修行法门。”
乌巢禅师缓缓道,“道祖创立此法之后,并未将其传与任何人。
直到后世有一个人在昆仑山顶枯坐三千载,以大智慧参透了此法精髓,才将其传了下来。
那个人便是你那一脉的祖师。”
李晏眉头微动。
他在方寸山修行多年,师父从未提过这段渊源。
便是藏经阁中那些典籍,对祖师的记载也寥察数语。
“道友可知,你那一脉的祖师,与这浮屠塔有何渊源?”
乌巢禅师拈起第四枚白子。
李晏望着他。
啪,白子落在棋盘北端。
北俱芦洲,万载玄冰之下封印着七只眼睛中最先苏醒的那一只。
画面中,那年轻神将正在冰原上布置封禁阵法。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青袍道人。
那道人面容模糊,唯有一根竹杖格外清晰。
李晏瞳孔微缩。
“当年老僧奉命建造七座浮屠塔时,曾遇到一桩难事。”
乌巢禅师望着棋盘上的画面,
“北俱芦洲的那只眼睛苏醒得太快,封禁尚未布完,它便已开始挣脱。
就在此时,一个青袍道人云游至此。
他在冰原上住了三年。
以自身道行压制那只眼睛的苏醒,替老僧争取了布置封禁的时日。
三年之后,封禁布成,那道人便飘然而去,连名号都不曾留下。
老僧只记得他腰间缠着一根青藤,手中握着一根竹杖。
后来老僧多方打听,才知道那道人便是你那一脉的当代传人。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李晏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偏南。
画面继续流转。
青袍弟子习得《大品天仙诀》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短短数年便已证得太乙道果。
他下山历练,走过四大部洲,见过无数生灵在苦难中挣扎。
他出手相助,却屡屡力有不逮。
有些劫难,是大罗金仙也插不了手的因果。
他灰心丧气地回到山上向师父请益。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那把蒲扇。
“你觉得自己没用?”
老道人问他。
青袍弟子默然点头。
老道人用蒲扇在他头顶又敲了三下。
“你觉得自己没用,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替别人活。
各人有各人的道,你走你的,他们走他们的。你走得稳,便是帮了他们。”
青袍弟子抬头望着师父,眼中闪过明悟。
那日之后,他便不再强求替人改命。
他只在力所能及处顺手而为,救得了便救,救不了便记在心中。
待日后修为更深时再作计较。
这一记,便是数百年。
第五枚白子落下。
画面中,年轻神将已经老了。
他在浮屠山中隐居,日日敲钟扫地,钻研佛法。
有一日,一个身披袈裟的年轻和尚路过浮屠山。
那和尚面容清秀,眉间有一颗红痣。
他在塔前歇脚时与老僧攀谈起来。
老僧问他,佛是什么。
年轻和尚想了想,说佛是觉者。
老僧又问,觉是什么。
年轻和尚沉默许久,方才说,觉是知。
知自己是谁,知天地为何而立,知众生为何而苦。
知了,便是觉。觉了,便是佛。
老僧大笑三声,将《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赠予那和尚。
那年轻和尚便是金蝉子的第一世。
李晏的第五枚黑子落下。
青袍弟子修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只差一步,却迟迟迈不过去。
他闭关百年,用尽各种法门,修为却纹丝不动。
他又去寻师父。
“你太急了。”
他说,“大罗是等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不急着证大罗了,大罗便来找你了。”
青袍弟子闻言一怔。
他想了想,将竹杖放在松下,独自下山去了。
他去了东胜神洲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间茶馆,他在茶馆里做了三年伙计。
三年后,他在一个雨天给客人端茶时忽然放下了茶壶,对掌柜说,我懂了。
掌柜问他懂什么。
他说,懂了茶是热的。
掌柜一头雾水。他大笑三声,拿起竹杖回了山。
大罗已成。
乌巢禅师拈起第六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急于落下。
他望着李晏。
“道友这一脉的修行之法,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天道。
在茶馆端茶倒水三年,在竹林看竹子,在松下挨师父的蒲扇。
这些看似寻常的事,都是在磨道友的心。
心磨得够细了,道便成了。只是老僧有一事不明。”
“禅师请讲。”
“道友这一脉历代的传人,个个都能证得大罗。
可历代传人下山之后,下场多是不妙。
道友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不待李晏回答,第六枚白子便落下了。
棋盘上的画面变了。
一个身披玄色道袍的人影立在凌霄殿中,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都是那一脉历代传人的名号。
每个人名旁,标注着他们下山后的结局。
有的死于天劫,有的堕入轮回,有的下落不明,有的被混沌侵染。
玄色道袍的人影将竹简递与玉帝。
玉帝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摆了摆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必管了。
李晏的第六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与第六枚白子只隔了一个交叉点。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那是刚入山不久的猴子。
猴子顽劣异常,上蹿下跳,没有一刻安生。
青袍弟子奉师命去照看这小师弟。
他带着猴子去后山砍柴,猴子爬到树上去摘野果,他便在树下打坐。
猴子摘了果子扔下来砸他的头,他也不恼。
只将果子捡起来放在一旁,等猴子回来自己吃。
猴子在树上蹲了一天,见这师兄怎么逗也不生气。
索性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问,师兄,你怎么不骂俺。
“骂你做什么?”
青袍弟子睁开眼,“你摘果子有摘果子的理,我不生气也有不生气的理。
各人有各人的理,何必强求?”
猴子挠了挠腮,觉得这师兄说话比师父还难懂。
但不知怎的他喜欢这个师兄。
从那天起,猴子便常跟着青袍弟子,一起砍柴,打坐,听经。
猴子顽劣依旧,却在青袍弟子面前收敛了许多。
第七枚白子落下。
玄色道袍的人影从凌霄殿中走出,回到了紫微星宫。
星宫深处,一团暗红虚影悬在半空。
虚影中有一只青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说了三个字,必须死。
玄色道袍的人影跪在地上,恭声应是。画面到此消失。
棋盘上,李晏的黑子尚有余地,乌巢禅师的白子却已将棋盘四角尽数占据。
这一局从落子到现在,已过半日。
塔外暮色早已褪尽,化为满天星斗。
星光透过塔顶的天窗洒落,与棋盘上的星芒交相辉映。
李晏拈起第七枚黑子。
指腹在棋子上摩擦了三下,感受着那材质中封存的一缕混沌之气。
他这一子的落处,将决定整局棋的走向。
若是按寻常下法,此时应当抢占最后一个角空,与乌巢禅师形成均势。
可他却将黑子悬在手指,迟迟不动。
原因无他,这棋局无关胜负。
乌巢禅师的白子虽然占据了四角。
可白子的落处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那是执念留下的痕迹。
建塔的初心,被贬的冤屈,对天庭的失望,对天道的困惑。
思忖间,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
落子无声。
棋盘上的星芒随之收敛。
那些流转的画面一一消散,化为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因果脉络。
脉络之中。
有一道青碧光华沿着黑子的轨迹缓缓流淌,向白子留下的裂隙蔓延而去。
光华过处,裂隙被一一弥合。
乌巢禅师望着那道青碧光华,拈白子的手指僵在半空。
良久,他将白子放回棋篓中。
“道友这一子在老僧心中。”
他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礼,“这局棋老僧输了。心服口服。”
李晏打了个稽首还礼:“禅师承让。
贫道这一子是补局罢了。
禅师在浮屠山中敲了数千年的钟,扫了数千年的地。
钟声涤荡的是塔外众生的心魔,扫地扫的是禅师自己的执念。
可禅师心中的裂隙,光靠扫地是填不平的。
故此,贫道补局,是让过去的裂隙不再扩大。
禅师当年建塔的初心是补天道之缺。
这份初心本身并无过错。错的是那些在天道裂隙中兴风作浪的人。
禅师替他们背了数千年的罪责,如今,该放下了。”
浮屠塔的钟声在此时自行响起。
这次,却不再有那层层叠叠的梵唱。
只剩下纯粹的铜钟之音在塔中回荡,悠远绵长,涤荡着塔中寸寸角落。
钟声中,棋盘上的星芒彻底消散。
那盏青铜油灯的灯焰也随之明亮了几分。
墙壁上周天星斗图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光芒透过石壁向外扩散,将整座浮屠山映得如同白昼。
乌巢禅师望着棋盘上,那道缓缓流淌的青碧光华。
此时此刻,心中那层笼罩了数千年的阴翳,正被一点一点地照亮。
他想起当年在北俱芦洲的冰原上。
那个青袍道人替他压制苏醒的眼睛时说过的话。
那人说,封禁是下策,度化是上策。
封得住一时,封不住一世。若能度化,便是化敌为友。
他当时不明白。
如今望着棋盘上那道正在弥合裂隙的青碧光华,却是明白过来了。
“道友那位师兄。”
乌巢禅师缓缓道,“当年在北俱芦洲时曾对老僧说过一句话。
他说,塔并非用来镇魔的,实则是用来度魔的。
老僧当时不懂,如今才了然。
他说的魔并非那些被镇压在塔下的不可名状者,而是老僧自己。
这些年困住老僧的,从来不是这座浮屠塔。”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塔并非用来镇魔的,实则是用来度魔的。
这话他从师父口中也听过。
师父说这话时正坐在松下摇蒲扇,语气随意。
可他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目光望的是山下那片翻涌的云海。
云海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禅师。”
李晏将黑子一枚枚收回棋篓,“你说七座浮屠塔,镇压的是七只眼睛。
那你可知,那只在北俱芦洲苏醒的眼睛是怎么挣脱封禁的?”
乌巢禅师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老僧也是在它挣脱之后才知道。
那只眼睛并非自己逃了出去,是被人放出来的。
放它出来的人,正是当年替老僧压制它的那位青袍道人。”
李晏眉头微动。
“道友莫要误会。”
乌巢禅师连忙道,“那位道人不是恶人。
他放那只眼睛出来,是因为那只眼睛已在封禁中被度化了。
故此,它才会被放出去。
它离开北俱芦洲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僧猜测,它或许已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又或许,它一直在暗中守护着什么。”
乌巢禅师从棋篓中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那枚黑子旁边。
“道友这一子,补的是老僧的心镜,也让老僧想通了一件事。
七座浮屠塔,镇压的是七只眼睛。
可有一样,眼睛是不能单独存在的。
正所谓,有眼必有身。
那七只眼睛的身在何处?”
李晏眸光微凝。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十二位不可名状者被道祖劈碎之后,残骸散落在无垠虚空之中。
它们的眼睛被封在浮屠塔下,身体却不知去向。
眼睛在塔下苏醒,意味着身体也在某处复苏。
眼睛和身体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若能找到这种联系,便能顺藤摸瓜追溯到那些不可名状者的本体所在。
“老僧在浮屠山中研究了数千年。”
乌巢禅师缓缓道,“发现那些眼睛与身体之间,是以梦境相连的。
眼睛在塔下沉睡时会做梦。
它的梦便是它与身体联系的桥梁。
梦的内容是它在太古时代吞噬过的世界。
那些世界的法则与三界截然不同。
烈火焚烧亿万年不熄。
玄冰覆盖万物不生。
永夜无光只有低语回荡。
无尽黄沙中风吼,宛若亿万张口在嘶吼。
一个个梦境,皆是它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碎片在梦中化作具体的景象,便是老僧方才所说的异象。”
“禅师可曾追溯过那些梦境?”
“追溯过。
老僧以乌巢心法潜入过,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梦境中。
在梦境尽头看见了一具巨大的身躯。
那身躯悬浮在一片无垠虚空中。
虚空并非三界之外的混沌虚空,
也不是法则裂隙中的无主之地,更不是时空长河中的投影。
那是一处真正存在于某处的地方。
老僧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被梦境弹了出来。”
说到这里将白子往棋盘上一放,“老僧在梦境中还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座山。”
乌巢禅师一字一顿,“山上有松,松下有人。
那人手中握着一把蒲扇,正在缓缓摇动。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老僧只看了一眼便被他察觉了。
他抬头望了老僧一眼,隔着一整个梦境的距离,那一瞥便让老僧险些魂飞魄散。
老僧退出来之后,便再也不敢潜入那只眼睛的梦境了。”
李晏霍然抬头。
松下有人,手中握着蒲扇。
这把蒲扇,他在方寸山看了数年。
乌巢禅师望着李晏的神色变化,缓缓道:“道友心里想必已经猜到了。”
李晏默然片刻方才开口:“禅师为何不直接说那四个字?”
“因为不敢。”
乌巢禅师的声音极其低微,
“老僧在天庭为臣时曾听过一桩旧事。
道祖开天辟地之后,曾有一位存在试图以自身之道替代天道。
那位存在法力通玄,连道祖也奈何他不得。
后来,道祖与那位存在在时空长河中斗法,斗了不知多少岁月。
最终道祖略胜一筹,将那位存在的名字从天地之间抹去了。
那一战之后,便再无人敢提及那位存在的名号。
道友那一脉的祖师,便是那一位。
他的名字是禁忌,不可说,不可写,不可忆。
老僧在这浮屠山中隐居数千年,从未对人提过这桩旧事。
今日对道友说起,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这番话,便解释了为何乌巢禅师,从头到尾不曾说出菩提祖师四个字。
并非不愿,实是不敢。
那位存在被道祖击败之后,虽然道统仍在,名号却已成了禁忌。
天地之间,除了方寸山一脉的弟子,再无人敢直呼其名。
就连乌巢禅师这般隐世高人,提及时也要三缄其口。
而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梦境中,竟有菩提祖师的身影。
这意味着,师父早在不知多少岁月之前,便已与那些不可名状者交过手了。
甚至将那些不可名状者的躯体,镇压在了某处虚空中。
而那处虚空,便是师父一直下落不明的所在。
李晏将竹杖收入袖中,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
“禅师,贫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道友请讲。”
“那只尚未苏醒的眼睛,在哪座塔下?”
“就在这座塔下。”
乌巢禅师指了指脚下,“浮屠山总塔,镇压的是十二位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位。
它的眼睛从未完全苏醒过,却一直在做梦。
它的梦境之广阔,覆盖了整个三界。
老僧每日敲钟扫地,就是在替它消解梦中的执念。”
李晏盘膝坐在塔中,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渐渐映出浮屠塔底的景象。
塔底深处是一片由七层封禁层层包裹的空间。
第一层是他熟悉的五行封禁。
第二层是周天星斗禁制。
第三层是佛门金刚伏魔圈。
第四层是道门太极两仪阵。
第五层是上古妖族的万妖镇魂诀。
第六层是巫族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第七层一片混沌,连因果之眼也看不分明。
七层封禁的核心,悬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阖着,眼睑上布满了玄奥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封禁符文,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它在用自身的法则编织梦境。
梦境之中,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星空中悬浮着一具巨大的身躯。
那身躯不知绵延多少万里,周身覆盖着暗金鳞甲。
鳞甲上刻满符文。
一个符文,便是对应着一种早已失传的太古法则。
身躯的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窟窿,其中隐隐有微弱的心跳传出。
窟窿的边缘盘膝坐着一个人影。
人影身披青袍,须发皆白,手中握着一把蒲扇,背靠巨大身躯,缓缓摇着扇子。
李晏收回心神,将所见之景在心中默默记下。
他清楚师父还活着,也知道了师父在何处。
那具身躯,便是塔下那只眼睛的本体。
菩提祖师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一直在那具身躯旁边守着。
守着那心跳,不让它停,也不让它变强。
日复一日,不知多少岁月。
他站起身来,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禅师,贫道有一事相托。”
乌巢禅师合十道:“道友请讲。”
“请禅师继续敲钟。”
李晏道,“钟声莫停,塔在人在。
终有一日,贫道会去那处虚空,将祖师换回来。”
乌巢禅师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点头:“道友放心。老僧在塔在。”
李晏出了浮屠塔。
塔外星光满天。
山道上,玄奘师徒四人早已远去。
八戒挑着行李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浮屠山方向。
山腰上的浮屠塔泛出淡淡乌金光芒。
塔顶那颗星辰缓缓旋转,比先前又亮了几分。
“师父。”八戒道,“你说那老禅师到底是什么人?”
玄奘策马徐行,手中拨动念珠。
“为师不知。但为师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困了自己一生的人。”
“困了自己一辈子?”八戒不解。
“有些人困在仇恨里,有些人困在贪念里,有些人困在执念里。
乌巢禅师困在浮屠塔中数千年,日日敲钟扫地,是在赎罪,也是在等人。
等一个能让他放下执念的人。”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菩萨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乌巢禅师敲了数千年的钟,扫了数千年的地,挂碍却越来越多。
因为他把修补天道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把建塔镇魔当成了自己的罪孽。
可是天道不是你我能修补的,罪孽也不是敲钟扫地能赎清的。
能修补的只有本心。
能赎清的只有放下。”
孙悟空蹲在路旁大石上,将乌巢禅师赠的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松花酒入喉清冽甘甜,后劲却如烈火灼烧。
他抹了抹嘴,望着浮屠山方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猴哥,你在想什么?”八戒问道。
“俺老孙在想,那老禅师的执念是建塔镇魔。俺老孙的执念是什么。”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跳下大石,
“俺老孙的执念是那猴子猴孙。还有那把扇子。”
“什么扇子?”
“一把蒲扇。”孙悟空大步向前走去,
“俺老孙在山上修行时,有个老道人手里总握着一把蒲扇。
那扇子摇了几千年,扇出来的风能让人心静。
俺老孙每次闯了祸,那老道便用那把扇子敲俺的头。不疼,却比疼还难受。”
“那扇子呢?”
“老道失踪时带走了。俺老孙这些年来一直在找,找到现在也没找到。”
脚步一顿,“所以俺老孙要取经,要证道,要把他找回来。”
玄奘望着孙悟空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乌巢禅师赠他的那句偈言。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原来如此。
孙悟空心中藏着一位师父的影子。
玄奘心间则是普度众生的宏愿。
八戒心头却是高翠兰的等候,
沙悟净呢,自然是被冤枉的委屈。
如此看来,西行路上,要降服的既是妖魔鬼怪。
更是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各位。”玄奘思忖间,不禁开口道。
三人齐齐回头。
“贫僧想通了。
乌巢禅师说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贫僧以前只觉得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现在才明白,这话是说给修行人自己听的。
修行人若连自己的挂碍都放不下,又有什么资格去度别人。”
孙悟空龇牙一笑,拍了拍玄奘的肩膀:“小和尚,你总算开窍了。”
八戒和沙悟净相视一眼,面上皆露出会心笑意。
与此同时。
浮屠塔中,乌巢禅师独自坐在石桌前。
他望着棋盘上那枚落在天元位的黑子,久久不语。
青铜油灯的灯焰跳了跳。
他将白子一枚枚收回棋篓,又将黑子也收回棋篓,唯独留下了天元位那枚黑子。
“补局。”他喃喃道,“一字之差,一念之差。”
他将那枚黑子托在掌心,阖上双目。
周身乌金火焰随之燃起。
火焰化作一只乌鸦的虚影在塔中盘旋三圈。
随即冲出塔顶向三界各处飞去。
那只乌鸦飞过之处,三界各处那七座浮屠塔同时亮起乌金光芒。
塔中的钟声悠悠响起。
钟声穿过山野河流,穿透云层天阙,传到幽冥地府,回荡在天地之间。
一切听到钟声的生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农夫放下肩上的锄头。
樵夫放下手中的斧头。
渔夫则是收起了渔网。
他们望着头顶那片星空,虽不知钟声从何而来,却觉得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这一夜,三界的香火比往常少了三成。
原因无他,那些往常在神佛面前磕头烧香的人,忽然想回家看看了。
灵山雷音宝刹中,南无无身佛端坐九品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他望向浮屠山方向,良久不语。
“世尊。”观音菩萨合十问道,
“乌巢禅师敲了数千年的钟,此番钟声却与往常不同。
其中蕴含的佛法似乎...”
“并非佛法。”南无无身佛打断了她,“是道。”
观音一怔。
“佛法与道法本是同源。
乌巢禅师在天庭为臣时修的是道,在浮屠山中隐居时参的是佛。
今日他敲响的钟声里,道与佛已分不清了。”
南无无身佛望着浮屠山方向,
“他的心结已解。心结一解,佛也是道,道也是佛。”
浮屠塔中,乌巢禅师睁开双眼。
他将那枚黑子放在棋盘上,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
这一声不在佛门梵呗之中,也不在道门真言之列。
那是他自己悟出来的,真真切切的心中之言。
云路之上,李晏负手而立,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心镜中一行行金色小字正在浮现。
【于浮屠山乌巢塔中,与乌巢禅师对弈一局。
补局之道破其执念,使其放下千年心结,道心重归澄澈】
【缘法之气+10000(一子补局,千年释怀。钟声涤荡三界,道心重归清明)】
【神通演法,幻化往昔修行途,似真而非真,若实而犹虚。】
【勘破浮屠塔真正来历,追溯七塔封禁之秘。
窥见不可名状者本体所在,获知菩提祖师下落】
【缘法之气+15000(七塔镇七眼,一眼一世界。真身在虚空,师踪隐混沌)】
【与乌巢禅师坐而论道,印证方寸山一脉修行之法。
代师受故人之谢,承前人之志】
【缘法之气+6000(薪火相传,道统不绝。塔在人在,钟声不灭)】
【当前缘法之气:120660/327680】
李晏收回心神,望向浮屠山方向。
塔顶那颗星辰缓缓旋转着。
塔门紧闭,塔中钟声停了。
他收回目光驾云向西飞去。
云层之下,玄奘师徒四人的身影在山道上若隐若现。
他们正穿过一片松林向黄风岭方向走去。
松涛翻涌之间,隐隐有风沙呼啸之声从远山传来。
那风声像是万千张口在同时嘶吼,又好似无数沙粒在摩擦碰撞。
黄风岭就要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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