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已出家拜师,当守佛门清规。
为师给你取一别名,唤作沙僧,法号悟净。”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沙悟净恭声应道。
玄奘又将目光落在沙悟净颈间。
那里原本挂着一串骷髅项圈。
如今项圈已除,只剩下一道暗红勒痕。
他从怀中取出一串紫檀念珠,挂在沙悟净颈上:
“这串念珠是贫僧从金山寺带出来的,跟了贫僧二十余年。
今日赠予你,愿你常诵佛号,莫忘初心。”
沙悟净双手捧起那串念珠,只觉入手温润,珠子上还残留着玄奘的体温。
他哽咽道:“师父……俺……俺不配。”
“众生皆可成佛,何来配与不配?”玄奘微笑道。
孙悟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金箍棒扛回肩上,道:
“好了好了,收徒弟也收了,妖怪也打死了,该过河了罢?
小和尚,你再不收徒弟,俺老孙都快成专职降妖的了。”
八戒从旁插嘴道:“猴哥,你说得倒轻巧。
这流沙河鹅毛不浮,芦花沉底,连神仙腾云驾雾都过不去。
咱们怎么过?”
孙悟空挠了挠腮,望向沙悟净:
“呆子,你在流沙河住了数百年,可知道怎么过河?”
沙悟净道:“猴哥有所不知。
这流沙河乃天下弱水汇聚之地,弱水本就不浮万物。
但师父是金蝉子转世,身负取经大愿。这流沙河虽凶,却困不住师父。”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双手呈与玄奘,
“师父,此乃俺在流沙河底捡到的。
那怪物死后,河底的淤泥中露出了这东西。
俺瞧着像是佛门之物,便带了上来。”
玄奘接过玉符,只觉入手温润,符面上刻着一行梵文。
他识得那梵文,写的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八个字。
便在此时,流沙河的水面平静下来。
那湍急的漩涡一个个消失,浑浊的河水变得清澈见底。
河底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泛起莹莹白光。
一道金色光芒从玄奘手中的玉符中涌出,落在流沙河上。
金光化作一条平坦大道,从河岸直通对岸。
大道两旁,隐隐有天龙八部护持。
玄奘双手合十,向河面那条金色大道深深一躬,随即翻身上了白龙马。
白马仰头嘶鸣,四蹄踏上了那条金色大道。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这枚玉符是佛门大能留在流沙河底的。
为的就是在取经人到来之时,替他打开一条通路。
而那佛门大能的身份,玉符上残留的气息已说明了一切。
南无观世音菩萨。
观音在数百年前便已算到了这一难。
这枚玉符既是过河的钥匙,也是替沙悟净洗刷冤屈的信物。
能拿到这枚玉符的人,便不再是那个被贬下凡的罪臣。
李晏驾云而起,向西方飞去。
飞不多时,却见前方云层之中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披月白仙裙,头戴桂冠,正是太阴星君。
太阴星君向李晏打了个稽首,温声道:
“道长在流沙河降服死亡使者,替三界除了一害。
我在月宫中感应到那股死寂之气消散,便知是道长出手了。”
李晏还礼道:“星君客气了。
倒是星君,月宫刚遭大劫,星君不在月宫中休养,为何来此?”
太阴星君微微一笑,道:“道长可还记得,我在广寒殿中曾与道长说过,
天蓬被贬的真相,我在高老庄中感应到的那缕太阴之气,
还有太阳星君府上那桩蹊跷事?”
“自然记得。”
“那桩事,我查出了些眉目。”
太阴星君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太阳星君府上,近百年间多了一位客卿。
那客卿的来历极为神秘,便是太阳星君本人也不知他的根脚。
我只查到,那客卿在太阳星君府中住的时日,正好与天蓬被贬的时日相合。”
李晏眉头微动。
“那客卿如今在何处?”
“消失了。”
太阴星君道,“紫微大帝陨落那日,那客卿便从太阳星君府中消失了。
太阳星君四处寻他,却连半点踪迹也找不到。”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紫微大帝陨落,太阳星君府上的神秘客卿便消失了。
这两桩事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而那客卿,极有可能便是紫微大帝体内那缕混沌遗存的主人。
“多谢星君告知。”
李晏打了个稽首,“星君伤势未愈,还请回月宫好生休养。
三界正值多事之秋,月宫若再出什么岔子,贫道便是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了。”
太阴星君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枚广寒玉佩,递与李晏:
“这枚玉佩道长且收着。
我在玉佩中封了三道太阴封禁,可助道长应对三灾利害。
道长代天巡狩,身负重任,万望保重。”
李晏接过玉佩,只觉入手清凉,玉佩深处隐隐有月华在流转。
他向太阴星君道了声谢,太阴星君微微颔首,驾云回了月宫。
云头之下,玄奘师徒四人已渡过了流沙河,正沿着山道向西行去。
白龙马上的玄奘回头望了一眼。
那条金色大道已在身后缓缓消散,流沙河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河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河面上泛着淡淡的月华,再也不见那浑浊的暗红沙粒。
“师父。”八戒挑着行李走在马前,回头道,“俺老猪有一事不明。”
玄奘收了念珠,温声道:“八戒,你问便是。”
“沙师弟的卷帘大将是玉帝近臣,按理说见过的世面比俺老猪还多些。
俺老猪当年当天蓬元帅时,在凌霄殿上站班,每回瞧见卷帘大将立在玉帝身后,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怎么如今却连自己怎么被贬的都记不清了?”
沙悟净走在最后,肩上挑着行李,脖子处,那串紫檀念珠泛出淡淡佛光。
他闻言低头不语,赤发遮住了半张青面。
玄奘沉吟片刻,道:“为师也不知其中缘由。
只是佛门有云,一切皆有因果。
沙僧既能从那流沙河中脱困,又能拜入为师门下,这便是他的缘法。
过往之事,待时机成熟,自然会水落石出。”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前头,嘴里叼着半根草茎。
他听了这番对话,将草茎嚼了嚼,噗地吐到路边,回头道:
“小和尚,你这话说得不对。”
玄奘一怔:“大圣有何高见?”
“你说一切皆有因果,这话原也不错。
可俺老孙这一路走过来,瞧见的不全是因果。”
猴子跳到路边一块大石上,蹲下身,金睛望着玄奘,
“观音禅院那老院主活了数百岁,是被无相寄生了才变坏的么?
是他自己先有了贪念,那东西才趁虚而入。
那呆子...”
他指向沙悟净,
“他在流沙河底困了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夜夜听那怪物低语。
换了旁人,早就疯魔了。
可他偏偏还记得自己是谁,还在等人来。
这叫什么因果?”
玄奘默然。
“这叫本心。”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因果是外头的事,本心是里头的根。
外头的事你管不了,里头的根你守得住。
俺老孙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若不是心里还记着猴子猴孙,早被压成一块石头了。”
这番话飘在山道上,久久不散。
沙悟净抬起头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望着猴子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肩上的行李挑得更稳了些。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已偏西。
山道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枝叶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残阳落在路上。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有钟声。”玄奘勒住白马,侧耳倾听,“这荒山野岭之中,怎会有钟声?”
孙悟空早已跳到树梢上,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
他看了片刻,跳下来道:“前头有座山,山上有座塔,塔下有个老和尚在扫地。
那钟声是从塔里传出来的。”
“山是什么山?塔是什么塔?”八戒问道。
“山不高,塔倒挺高。
塔身七层,金顶朱檐,看着像是佛门的浮屠塔。”
孙悟空挠了挠腮,“只是那塔有些古怪。
俺老孙方才瞧见塔顶上坐着一团乌黑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李晏立于云头,眸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那座浮屠山上。
山约莫百丈上下。
山势平缓,形如一头伏卧的巨龟。
山腰之上云烟缭绕,隐隐有金光从云烟中透出。
金光之中立着一座七层浮屠塔。
塔身通体乌黑,塔顶却覆着金色琉璃瓦,泛出万道光芒。
他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那浮屠塔深处盘踞着一团隐晦的气息。
那气息非佛非魔,非道非妖。
与他在观音禅院封禁的无相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无相是寄贪而生,以执念为食。
眼前这东西却更为内敛。
它盘踞在浮屠塔中,却未侵蚀浮屠塔半分。
反倒与塔身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更奇的是,这浮屠塔周围的因果线密密麻麻,延伸向三界各处的修行者。
而那些修行者无一例外,皆在参禅打坐时有所顿悟。
有人在借助这浮屠塔,向三界众生传授佛法。
只是这佛法,究竟是什么佛法?
李晏将目光投向塔下那个扫地老僧。
老僧身穿灰布僧袍,手持竹扫帚,正在塔门前缓缓扫着落叶。
一扫帚下去,落叶被推到一旁,风一吹又飘回来。
他也不恼,只是再扫一遍。
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这老僧是在修行。
扫地是修行,落叶是执念,风是因果。
只是那杂念扫来扫去,总也扫不干净。
因为风一直在吹。
李晏收回目光,落在浮屠塔顶层那道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影盘膝坐在塔顶金瓦之上,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呈莲花状,一层层向外绽放,又在下一刻层层收拢。
绽放一次,塔中的钟声便响一声。
钟声穿透云雾,传遍方圆百里的山野。
鸟兽驻足,虫鸣止息,连溪水都放缓了流速。
一切生灵都在倾听这钟声,好似钟声之中蕴含着极玄妙的韵律。
而且,韵律不属三界任何一个已知的宗派。
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渐渐映出浮屠塔顶层那道人影的轮廓。
那轮廓模糊不清,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便在此时,塔顶那道人影忽地停下敲钟,转过头来。
隔着层层云雾,隔着山河社稷镜的窥探,那双眼睛直直望向了李晏。
那双眼睛呈淡金之色,其中有两团细如米粒的火焰在缓缓跳动。
火焰深处是两片无垠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星辰。
星辰的排列轨迹,与三界的周天星斗截然不同。
那是另一片星空。
李晏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
只一瞬,塔顶那道人影便收回目光,继续敲钟。
咚,咚,咚。
钟声悠远绵长。
可那双淡金色眼眸中倒映出的那片异域星空,却烙印在了心镜之中,久久不散。
按下云头,落在浮屠山脚下的山道旁。
不多时,玄奘师徒四人也到了。
“前头便是浮屠山了。”
玄奘翻身下马,望着山腰上那座七层浮屠塔,面上露出几分凝重,
“只是这山有些古怪。”
“何处古怪?”八戒问道。
“为师自长安出发以来,一路西行,见过的寺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寺院庄严朴素,金碧辉煌,破败不堪。
可不管寺院如何,里头的僧人大抵都是一般模样。
穿着僧袍,念着经文,烧着香火,供着佛像。”
“可眼前这座山,这座塔,却有股说不出的孤寂。
给为师的感觉,好像它根本就不需要人来参拜,也不需要人来供养。”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小和尚倒有几分慧根。”
那声音从山道尽头传来,苍老却中气十足,
“这浮屠山本就不需人参拜供养。它要的是有缘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道尽头立着一个老僧。
身穿灰布僧袍,手持竹扫帚,须发皆白,面容枯瘦。
一双眼睛却如同两盏长明灯,泛出淡淡金光。
玄奘连忙上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贫僧玄奘,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山,不知老法师法号如何称呼?”
老僧摆了摆手,将竹扫帚靠在塔门上,道:“老僧没有法号。
这山叫浮屠山,老僧便叫浮屠僧。
这塔叫乌巢塔,老僧有时也叫乌巢禅师。”
玄奘一怔。
乌巢禅师。
这名字他从未在佛门典籍中见过。
“法师可是有什么疑问?”
乌巢禅师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心中有事,便问出来。”
玄奘沉吟片刻,道:“贫僧只是觉得,禅师这法号似非佛门中人。”
“佛门中人?非佛门中人?”
乌巢禅师大袖一挥,塔前的地面随之亮起,浮现出一幅周天星斗图,
“小和尚且看,这天上星辰,哪一颗是佛门的?
哪一颗是道门的?
哪一颗又是天庭的?”
玄奘低头望去,只见那些星辰在地上缓缓旋转,各有轨道,互不干扰。
他看了许久,摇了摇头:“星辰无门无派,只是各自运行。”
“那你再看。”
乌巢禅师拂尘在地面上一扫,星斗图变了模样。
星辰与星辰之间出现了无数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遮天巨网,
“这网中的一根丝线,便是一道因果。
佛门在其中,道门在其中,天庭也在其中。
大家各占一方,各执一网,都想将这张网拉向自己这边。
却忘了,这张网本身,便是众生。”
玄奘抬头望向那张因果之网,忽觉心头一沉。
那网中密密麻麻的丝线,都牵连着一个生灵的命运。
无数生灵在网中挣扎沉浮,被各方势力拉扯来拉扯去。
他们诵经礼佛,烧香拜神,求的都是一个心安。
可他们的愿力却被佛门收走,被天庭截走,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
“禅师。”玄奘缓缓道,“佛门说普度众生,可众生真能被度尽吗?”
乌巢禅师望着他,又拿起了竹扫帚,一下接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这时,猴子从后头跳了过来。
他蹲在乌巢塔门前的石狮子上,金睛在乌巢禅师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龇牙一笑:
“老禅师,俺老孙认得你。”
乌巢禅师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扫地,头也不抬:
“大圣说笑了。老僧在这浮屠山隐居多年,从未见过大圣。”
“俺老孙不是在你这浮屠山见的你。”
猴子从石狮子上跳下来,绕着乌巢禅师转了一圈,金睛之中闪过一丝促狭,
“俺老孙是在蟠桃会上见的你。
那年蟠桃会,玉帝老儿请了三山五岳的神仙,你便在其中。
你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顾着喝酒。
俺老孙还纳闷呢,这老和尚是谁,怎么也来吃蟠桃?”
啪!
乌巢禅师手中竹扫帚断了。
他看着那断成两截的扫帚柄,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意外,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大圣。”
他叹了口气,将断成两截的扫帚柄放在塔门旁,
“你这双眼睛,当真是三界第一。
老僧藏了多年的身份,被你一句话便揭穿了。”
“嘿嘿。”
孙悟空笑道,“俺老孙这双眼睛,在丹炉里炼过,没有看不穿的。
老禅师,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为何要在浮屠山中装神弄鬼?”
乌巢禅师转过身来,望着玄奘。
“玄奘法师。”
他缓缓道,“你方才问老僧,众生真能被度尽吗?
这个问题,老僧想了大半辈子。
从老僧还在天庭为臣时便开始想,想到现在,也没有想出答案。
不过老僧可以送你一件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贝叶经文,双手呈与玄奘。
那贝叶经文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淡金色,叶面上刻着梵文。
梵文的笔画极为古拙,与玄奘在金山寺见过的任何一部经文都不相同。
经文边缘有几处残破,显是经历了极为漫长的岁月。
“此乃《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乌巢禅师道,“乃上古佛门一位大德所著。
全文不过二百六十字,却将佛门修行之要旨尽数囊括其中。
老僧在浮屠山中钻研此经数百年,略有所得。
今日便将其传授于法师,望法师好生参详。”
玄奘双手接过经文,只觉入手温润,经文深处隐隐有梵唱传出。
他低头望向经文上的梵文。
那些梵文竟然自行亮起,一个个跃出贝叶,悬浮在半空中,排列成一篇完整的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玄奘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周身淡淡的佛光随之亮起。
念到最后一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周身佛光已亮如白昼。
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金身罗汉的虚影。
只是那金身罗汉的面容模糊不清,好似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乌巢禅师望着那尊金身罗汉虚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金蝉子的本相,果然不同凡响。
只是这本相尚未完全苏醒,还需西行路上的磨难来唤醒。”
他将那卷贝叶经文收回袖中,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玄奘。
那是一枚乌木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牌面上刻着一座七层浮屠塔。
塔顶有一颗星辰在缓缓旋转。
“此乃乌巢令。
持此令者,可在三界任何一处乌巢塔中借宿一宿。
乌巢塔中有一口钟,钟声能涤荡心魔,助人入定。
法师西行路上若遇心魔困扰,可寻乌巢塔暂避。”
玄奘接过令牌,正欲道谢,却见乌巢禅师已转身走向塔门。
“老禅师留步。”玄奘连忙道,“贫僧还有一事相询。”
乌巢禅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贫僧想问问,这天下的乌巢塔,究竟有多少座?”
“不多。
东胜神洲一座,西牛贺洲三座,南赡部洲一座,北俱芦洲一座。
加上这座浮屠山中的总塔,一共七座。”
“这七座塔,都是禅师建的?”
“不是。”
乌巢禅师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淡金色的眼眸落在玄奘身上,
“这七座塔,是当年老僧还是天庭之臣时,奉旨所建。”
“奉旨?”玄奘一怔,“奉谁的旨?”
“奉那位三界至尊的旨。”
乌巢禅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
“当年道祖开天辟地之后,三界初定,天道尚未完全稳固。
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时常趁虚而入。
天庭为了抵御那些东西,便在各处建造了七座浮屠塔,作为镇守三界的屏障。
老僧便是当年负责建造这七座塔的人。”
“后来呢?”
“后来。”
乌巢禅师苦笑了一声,
“后来老僧发现,那些东西之所以能趁虚而入,并非屏障不够坚固。
是因为天道本身有了裂隙。
而天道之所以有裂隙,是因为有人在用自己以为的天道,替代真正的天道。”
他这话像是对自己说的。
“老僧在天庭为臣多年,看遍了天庭的种种作为。
玉帝是个好帝君,他有他的苦衷。
统摄三界,平衡各方势力,抵御外敌入侵,哪一桩都不是容易的事。
可有一样,天庭的根基是天条。
天条是什么?
天条是规矩。
可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规矩便有漏洞。
有人钻了天条的漏洞,在天道之中撕开了一道道裂隙。
老僧发现了这件事,便上奏玉帝,请求彻查。结果...”
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结果,老僧便被贬出了天庭。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天规。
老僧在斩妖台上被废了仙骨,贬下凡间。
幸好观音菩萨路过,替老僧求情,方才保住了一条命。
后来老僧便在这浮屠山中隐居,钻研佛法,建了这座乌巢塔。”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他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禅师受委屈了。”
“不委屈。”
乌巢禅师摆了摆手,“老僧在浮屠山中这些年,反倒比在天庭时活得自在。
天庭里规矩太多,条条框框,动辄得咎。
这山野之间,天高地阔,无拘无束。
老僧想扫地便扫地,想敲钟便敲钟,想参禅便参禅。
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揣摩上意。
这份自在,是那九曜之位换不来的。”
此言一出,玄奘心头一震。
九曜之位。这位乌巢禅师,竟是天庭九曜之一?
“禅师在天庭时,担任何职?”
乌巢禅师望着塔顶那颗缓缓旋转的星辰,良久,方道:
“玄奘法师,老僧有一言相赠。”
玄奘双手合十:“禅师请讲。”
“西行路上,多磨难。
那些磨难,有的是天定的,有的是人布的。
天定的磨难你躲不开,人布的磨难你也不必躲。
原因无他,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与其躲来躲去,不如迎头而上。
等你走到灵山脚下,你会发现,这一路上你遇到的所有磨难,都是在打磨你这颗心。”
玄奘默然片刻,向乌巢禅师深深一躬。
便在此时,一道青袍身影从山道尽头走来,竹杖芒鞋,步履从容。
“道友。”乌巢禅师望着那青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释然,
“原来如此。那一脉的传人既已出山,这盘棋便有了变数。”
李晏走到塔前,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
“禅师方才所言,天庭当年建造七座浮屠塔,是为了抵御外敌入侵。
贫道有一事相询。”
“道友请讲。”
“这七座浮屠塔,究竟镇压的是什么?”
乌巢禅师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吐出一个字:“眼。”
“眼?”
“眼。”
乌巢禅师重复了一遍,声音凝重,
“当年道祖开天辟地,将混沌劈成两半。
一半化为三界,另一半化为无边虚空。
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便在那无边虚空之中。
混沌中曾有十二位不可名状者。
道祖虽将它们劈碎,却未能将它们彻底消灭。
它们的残骸散落在无垠虚空之中,日积月累,渐渐复苏。
其中七位的眼睛,被道祖封在了七座浮屠塔下。
老僧当年奉命建造浮屠塔,便是为了加固这些封禁。”
“那七只眼睛,如今怎样了?”
“有三只已完全苏醒。”
乌巢禅师望向浮屠塔顶层。
“北俱芦洲那座塔下的眼睛,万年前便已苏醒,如今已不知去向。
西牛贺洲三座塔中,也有一座塔下的眼睛苏醒了。
它在数千年前便挣脱了封禁,躲进了法则的裂隙之中,天庭至今未能将其缉拿。”
“还有呢?”
“还有四只眼睛仍在沉睡。但是,”
乌巢禅师话锋一转,“近数百年来,那四只眼睛虽未苏醒,却开始做梦了。”
“做梦?”
“眼虽闭着,意却在动。”
“它做的梦,会顺着浮屠塔的根基向外扩散。
梦中所见,皆是它在太古时代吞噬过的世界。
那些世界的法则与三界截然不同,便会与三界的法则产生冲突,生出种种异象。
山神庙坍塌,水脉紊乱,地脉断裂等等,皆是它梦境所致。
更有甚者,有些修行之人在梦中被它的梦魇侵蚀,醒来后便性情大变,做出种种悖逆本性之举。”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禅师可知,那三只已苏醒的眼睛,如今在何处?”
“一只在极北之地的万载玄冰之下,以玄冰掩盖自身气息,天庭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
一只在轮回之地的裂隙之中,以轮回之力遮蔽因果,连地府的地藏王菩萨也查不到它的踪迹。
至于第三只...”
乌巢禅师望向浮屠塔西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中,
“第三只便在取经路上。”
玄奘面色微变。
“取经路上的哪一处?”李晏问道。
乌巢禅师指向西面那片群山。
暮色中,群山的轮廓被夕阳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劈一般。
山脊之上,隐隐有一道黑气冲天而起。
“黄风岭。”
孙悟空吐出三个字,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俺老孙方才以金睛观之,那山岭的风不对劲。
虽是狂风呼啸,可其中有东西在游。
那东西无形无相,却能随风而动,穿透一切屏障。”
“大圣好眼力。”
乌巢禅师颔首道,“黄风岭中有一只黄毛貂鼠成精,自号黄风大王。
那鼠精本身道行不深,不过太乙金仙之流。
但数百年前,那第三只苏醒的眼睛找上了他,附在他身上,
以他的妖身为壳,妖风为媒,将那异域之风的法则混入三界之风中。
所过之处,仙佛迷失,万物皆朽。”
他望着玄奘,道:“法师若是按原路西行,数十日后便会抵达黄风岭。
那东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取经人自投罗网。”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虽不才,却也明白一个道理。”
“哦?”
玄奘目光澄澈,“贫僧奉旨西行,这一路上的劫难便是贫僧的修行。
若因前路凶险便绕道而行,那贫僧还取什么经?
修什么行?”
闻言,乌巢禅师的笑声回荡不休。
“小和尚,你这番话,倒有几分金蝉子的模样了。”
他收了笑声,正色道,
“既然你有此决心,老僧便再帮你一把。
老僧所修之法,名为乌巢心法,乃是以自心为本,自性为根,自悟为路。
此法无法传授,只能自悟。
但老僧可以送法师一句话。”
乌巢禅师双手结成一个古怪法印。
那法印似佛非佛,似道非道。
十指交叉处,有一团乌金色的火焰缓缓燃起。
火焰化作一只乌鸦的虚影,展翅飞上半空,在浮屠塔的塔顶盘旋了三圈。
随即化作一道乌金光芒,没入玄奘眉心。
“观心自在,莫向外求。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此去西行,步步涅槃。”
那乌金光芒在玄奘眉心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火焰印记,闪烁了三下,便隐入皮肤之下。
他浑身一震,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感觉极为奇异。
宛若有一扇封尘已久的门,被人在外头叩响了。
玄奘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发觉,自己诵了二十余年的《心经》,原来一直都没有真正读懂。
“观自在菩萨……观自在……观自在……”
原来如此,观自在是观照自心。
自心若在,菩萨便在。
反之,菩萨便失。
“多谢禅师。”
玄奘向乌巢禅师一躬,起身来时,眼中已有了几分豁然。
乌巢禅师微微颔首。
从袖中取出一只葫芦,递与玄奘:
“这葫芦中装的是老僧自酿的松花酒,
以浮屠山上的千年松花为引,乌巢塔中的钟声为酵,埋在地下三百年方成。
你且收着,到了黄风岭,或许用得着。”
玄奘一怔:“贫僧是出家人,不饮酒。”
乌巢禅师笑了笑,“是给那猴子喝的。那猴子喝了酒,打起架来便格外精神。”
孙悟空一个箭步窜上来,一把抢过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
“好酒!老禅师,你这酒比蟠桃会上的玉液琼浆也不差!”
“大圣喜欢便好。”
乌巢禅师望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意味,
“大圣,老僧有一言相告。”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歪头望着他。
“你苦苦寻得那位,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孙悟空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老禅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乌巢禅师正色说,
“那位的道,是逍遥道。
逍遥道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他不与天庭争权,不与佛门争信,不与天道争高下。
他只在山野之间收徒讲道,有教无类。
这等人物,便是天道也舍不得让他真正消失。”
李晏负手立于塔前,听乌巢禅师提及这话时,眸光微动。
便在此时,塔顶的钟声停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塔顶那团乌黑的气息正在缓缓收敛。
紧接着,塔门自行打开。
门内一片漆黑,隐隐有钟声的余韵从黑暗中传出。
“时辰到了。”
乌巢禅师双手合十,向玄奘一礼,“老僧今日所言已尽,所赠已毕。
法师此去西行,自有天龙八部护持,六丁六甲随行。
只是有一事,法师需谨记于心。”
玄奘双手合十:“禅师请讲。”
“西行路上的磨难,有的来自外敌,有的来自内患。
外敌易御,内患难防。
法师心中若有疑惑,不妨多想想《心经》中那句话。”
乌巢禅师一字一顿地念道: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玄奘微微颔首,翻身上了白龙马。
白马仰头嘶鸣,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到马前。
八戒挑着行李,沙悟净紧随其后。
一行四人出了浮屠山,沿山道向西行去。
走出里许,玄奘忽地勒住白马,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七层浮屠塔泛出淡淡的乌金光芒,塔顶那颗星辰在缓缓旋转。
塔下的老僧已不知去向,只有那把断成两截的竹扫帚还靠在塔门旁。
玄奘望着那座塔,好奇道:“大圣。那位乌巢禅师,到底是什么人?”
孙悟空脚步一顿。
他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想了想,道:“小和尚,你读过《山海经》没有?”
“读过。”
“《山海经》里有一段记载。
南赡部洲之西,有山名曰浮屠,山上有鸟,名曰乌巢。
乌巢鸟通体漆黑,唯双目金光闪闪。
此鸟不鸣则已,一鸣则天下大乱。
百姓闻之丧胆,天帝闻之色变。”
猴子喝了口酒,继续道,“这老禅师的名字,便是从这鸟的名字来的。”
玄奘眉头微皱:“那乌巢鸟,后来如何了?”
“被射死了。
大羿以射日神弓将其射杀于浮屠山上。
乌巢鸟死后,尸体一分为七,化作乌巢塔。”
玄奘心头一凛。
“俺老孙以金睛观之,他身上有乌巢鸟的气息。”
“故此,俺老孙猜,这老禅师不是建塔的人。
那七座塔建好的时候,他还没在天庭为臣呢。”
“那他是谁?”
“他是那乌巢鸟的转世。”
孙悟空道,“乌巢鸟被大羿射杀之后,妖魂未散,在天地之间游荡了无数岁月。
后来佛门一位大能将其妖魂收服,以佛法洗涤其戾气,助其转世为人,入天庭为臣。
所以,他那双眼睛是妖的眼睛。”
闻言,玄奘不禁感慨:“妖的眼睛,却看穿了三界的真相。”
“因为妖不在任何一方。”
孙悟空道,“天庭视妖为异类,佛门视妖为外道,道门视妖为邪祟。
妖被三方排斥,反倒能站在局外看局。
他看到了佛门收愿力的贪婪,天庭维护天条的虚伪,道门隐世不出的自保。
他清楚这些,却只能躲在这浮屠山中敲钟扫地。
原因嘛,就算他说了也没用。”
“为何没用?”
“因为大多数人在乎的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这天地之间,真正在乎真相的,只有那些被真相碾碎的人。”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他策马前行,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浮屠塔。
塔身乌黑如墨,塔顶金光万道。
钟声停了,塔门关了。
那把断成两截的竹扫帚还靠在塔门旁,风一吹,晃了晃。
好似那个老僧还在,还在一下接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李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并未随玄奘师徒一同下山,而是留在了浮屠塔前。
“道友。”李晏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贫道还有一事相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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