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将茶杯往前递了三寸。
多一寸便嫌逼迫,少一寸则欠诚意。
三寸之间,茶香氤氲,正对着孙悟空那满是泥垢的鼻孔。
猴子金睛一眨,鼻翼不自觉地抽了抽。
随即又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将脑袋歪向另一边。
“辞别故我。”
他将这四个字滚了一遍,
“和尚,你这茶的名字起得倒文绉绉的。
俺老孙大字不识几个,你莫要掉书袋。”
李晏微微一笑,将茶杯搁在猴子面前,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
那石头常年被猴子的涎水浸泡,长了一层青苔。
他将杯底一顿,青苔便自行退开三尺,露出底下石面。
“大圣不必识得字,只消识得茶。”
猴子嘿嘿笑了两声,伸出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
五指箕张,一把攥住茶杯。
他将茶杯端到鼻尖,嗅了嗅。
茶香入鼻,猴毛根根竖起。
他将茶杯转了半圈,
“你这和尚倒舍得。
这茶闻着清淡,俺老孙却看得出来,这等宝贝,放在天庭,
便是蟠桃会上待客的仙品,你便这般随随便便给俺老孙喝了?”
李晏双手合十,袈裟袖口垂落,如同两片红云。
声音恰能传入孙悟空耳中,却传不到监听范围之内。
“甲木为雷,乙木为风。雷风相薄,便是山泽通气之始。
大圣若识得此茶,便知贫僧此来,非为劝降。”
孙悟空金睛一凝。
“和尚,你这茶叫辞故。俺老孙问你,辞的是什么故?”
李晏将禅杖往地上一顿。
“叶辞故枝,是为新生。蝉辞故壳,是为高鸣。”
“大圣辞故我,又当如何?”
孙悟空没有答话。
他将茶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的那一刻,他浑身一震。
那股清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化作千百道细流,向四肢百骸涌去。
五百年了,他体内的法力被六字真言封条压得死,金丹转不动分毫。
可此刻那股茶气所过之处,经脉微微颤动了一下。
孙悟空闭上眼,那张毛茸茸的猴脸上浮现出极其古怪的神色。
五百年前他在蟠桃会上喝过琼浆玉液,在兜率宫里偷过九转金丹。
那些仙酿仙丹哪一个不是三界至宝?
可没有一样,能像这杯茶这般,让他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一瞬。
金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和尚,俺老孙不认得你。”
“贫僧法海,普陀山紫竹林藏经阁首座。”
便在此时,山腰处传来一声威严的佛号。
“阿弥陀佛。”
地藏王菩萨脚踏虚空,向山脚走来。
一步落下,虚空便现出一朵金色莲华,承托双足。
身后光盘大盛,天龙虚影盘旋飞舞,照得半边山壁如同鎏金。
四大金刚躬身,四值功曹也纷纷从石隙中现出身来。
“法海师侄。”
“你说此来是为感化石猴。贫僧观你与这猴子说了半晌的话,可有进展?”
李晏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垂眉敛目。
那一袭大红袈裟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启禀菩萨,弟子已与孙大圣相谈甚洽。
大圣虽未明言应允,然心中块垒已稍解。
弟子斗胆,想再与大圣叙谈片刻,或可水到渠成。”
地藏王拨动念珠,目光在李晏与孙悟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孙悟空歪着脑袋,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又看了看李晏,这僧人周身佛光淡而不散,确实是观音座下弟子的气象。
腰间那枚九瓣莲花玉牌也做不得假。
“也罢。”
地藏王微微颔首,“贫僧便在山腰等候。若有事,只管唤贫僧便是。”
突地,声音传来。
“法海师侄。”
“菩萨有何吩咐?”
“你这茶,可否也请贫僧喝一杯?”
李晏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地藏王常年坐镇幽冥,慧眼洞察九幽,他忽然开口讨茶,绝非贪那一口滋味。
“菩萨肯尝,是弟子的福分。”
李晏从袖中取出另一只茶杯,斟满澄碧茶汤,双手奉上。
地藏王接过茶杯,端至鼻端嗅了片刻,随即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他眉头微动。
那股精纯木气在体内流转了一圈,却什么异样也没察觉出来。
他点了点头,将茶杯递还李晏,径自上了山腰。
地藏王端坐山腰,那一杯茶的余韵尚在舌尖未散。
这茶初入口时清淡如水,入喉之后却有气机在经脉中游走。
他是四大菩萨之一,常年坐镇九幽。
一双慧眼能照见三千法界,却偏偏看不透这杯茶的底细。
茶中只有甲乙木气,精纯无比,不含半分佛门法力,更无妖邪之气。
可偏偏这股木气入体之后,与体内的佛光隐隐共鸣。
他拨动念珠,目光透过山壁向山脚望去。
那年轻僧人的袈裟在山风中纹丝不动,垂眉敛目,正在与那猴子说话。
猴子歪着脑袋,金睛半开半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地藏王心中那一丝疑虑始终未消。
这法海来得太巧,说话行事太过滴水不漏。
他将念珠拨快了三分,阖上双目。
罢了。
待观音回来,一问便知。
山脚之下,李晏将禅杖横于膝上,望着孙悟空那双金睛。
“大圣,茶已饮过。贫僧有一言相赠。”
孙悟空将茶杯搁在石上。
“山在脚下时,山是山。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猴子低声重复了一遍,金睛里泛起一层异光,“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话音未落,那年轻僧人已站起身来。
大红袈裟在山风中一拂。
“大圣。”李晏双手合十,垂眉敛目,面上无喜无悲,
“茶已饮过,话已说完。贫僧告辞。”
孙悟空抬起头来,只看着那僧人转身离去。
四大金刚见李晏走来,齐齐合十让路。
那持剑金刚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师兄,那猴子可曾应允?”
李晏脚步不停,只道:“缘法未至,不必强求。”
持剑金刚还待再问,却见那袭大红袈裟已飘然远去。
转瞬间,便没入云雾之中,再寻不见。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睁开双目,慧眼穿透云雾,望见那年轻僧人离去的背影。
方才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一缕气息。
气息若有若无,仿若山间晨雾,还没来得及分辨便已消散无踪。
地藏王低诵一声佛号,阖上双目。
又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山下那猴子便将脑袋往石壁上一靠。
金睛半开半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四大金刚轮值的时辰已到,持剑金刚与持伞金刚换防,各自归位。
持伞金刚见那猴子一反常态地安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低声道:
“这猴子莫不是被那法海师兄说动了?怎的这般安静?”
持剑金刚摇头道:“你方才不在,没瞧见。
那法海师兄请这猴子喝了一杯茶,这猴子便成了这副模样。
依我看,那茶里多半有观音菩萨的甘露,专门降伏这猴子的野性。”
持伞金刚将信将疑,还未开口,便听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猴子又睡着了。
鼾声比方才更加响亮,一浪高过一浪。
持伞金刚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还是那副老样子。
睡便睡罢,横竖他也翻不出佛祖的五指山。”
他话音方落,山腰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金刚何在?”
四值功曹同时从石隙中现出身来,四大金刚齐齐转身。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已站起身来。
身后光轮随之收缩,化作一轮拳头大小的光球悬于脑后。
那张万年不变的庄严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地脉有异动。”地藏王沉声道,
“方位在巽,时辰在午。巽为风,午为火。风火相激,山泽之气将变。”
四大金刚闻言,各持法器在手,将法力灌注其中。
那持剑金刚的降魔剑泛起层层金光,剑身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
持伞金刚的宝伞撑开,伞面之上有天龙虚影盘旋。
持琵琶金刚五指按弦,只待一声令下。
持蛇金刚手中那条赤蛇昂首吐信,蛇目之中隐隐有火焰跳动。
四值功曹也各运法力,将五行山四周的天罗地网催动到极致。
地网从山根深处升起,网线皆是佛门愿力所化。
五百年来,日日经受佛法加持,已与五行山融为一体。
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从网眼中穿过。
山根深处,那三道隐晦的妖气同时暴涨。
金翅大鹏雕振翅而起,双翅展开足有百丈。
金色的羽翼在佛光映照下泛起赤金之色。
青毛狮子从地穴中跃出,鬃毛倒竖,发出低沉咆哮。
六牙白象四足踏地,一步落下,山根便震动一次。
十二道气息齐刷刷地锁定了山脚之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孙悟空还在打鼾。
可那鼾声的节奏却变了。
原先是一长一短,此刻却变成了三长两短。
三长者为乾,两短者为坤。
乾三连,坤六断,合起来便是天地否卦。
否者,闭塞不通也。
可在否卦之后,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那是山腹深处传来的声音。
地藏王面色骤变。
“不好!这猴子在借鼾声行功!”
话音未落,孙悟空那双金睛猛然睁开。
五百年来,这猴子睁眼的次数不计其数。
可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金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条五爪金龙的虚影在盘旋飞舞。
金龙昂首龙吟,龙吟之声与猴子的鼾声合为一处,震得五行山上下齐齐颤动。
山顶之上,那道六字真言封条急转如轮。
梵音大作,金光如雨,六字真言所化的六道佛光齐齐压下。
要将那冲霄的金光重新压回山底。
可那金光愈发炽烈。
两光相撞,激起漫天雷爆。
持剑金刚离得最近,被那道气浪掀了一个跟头。
降魔剑脱手飞出,插在百丈之外的山壁上,剑身兀自颤动不止。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头盔歪向一边,也顾不上扶正。
只瞪圆了眼睛,望着山脚。
那猴子在笑。
五百年了,他从未见过这猴子笑得这般畅快。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之中不含半分法力,却震得四大金刚心神剧震,四值功曹面色发白。
就连地藏王菩萨脑后的圆光都微微晃动。
“山在脚下时,山是山。”
孙悟空一字一顿。
“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最后一个字出口,五行山随之一震。
那张封禁大网,其中一根网线崩裂了。
崩裂之声细如发丝断裂,可在场诸人皆是修行之辈,哪一个听不出来?
地藏王厉声:“加固封禁!”
四大金刚如梦初醒,各持法器冲向四方阵位。
四值功曹以自身精血催动天罗地网。
山根深处,金翅大鹏雕一声唳鸣,双翅扇动,卷起漫天罡风。
青毛狮子鬃毛倒竖,张口喷出一团青色火焰。
六牙白象四足齐顿,地脉之气从山根深处涌出,注入天罗地网之中。
尽管如此,可那根崩裂的网线,却再也接不上了。
原因无他。
猴子拳头攥紧了。
随即,第二根网线崩裂开来。
紧接着是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崩裂之声连成一片。
五行山上上下下的封禁,正在一层一层地碎裂。
那碎裂之势从山脚向山腰蔓延,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地藏王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是他在地狱之中超度亡魂时所用的《地藏本愿经》中最为霸道的一篇。
名曰降魔品。
此品一出,便是阿修罗王也要低头,便是千世恶鬼也要伏法。
可真言诵到一半,却是不由顿了下。
只因,猴子被压在山体深处五百年的手,此刻正从山体中抽出来。
山石被那只手撑开裂缝,裂缝之中涌出岩浆。
可那些岩浆却像是温顺的溪流,在猴毛之间缓缓流淌。
五行真身。
这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竟借着五行之气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
那岩浆是火,山石是土,地脉是水,山根是木,五指是金。
五行之力非但伤不了他,反而成了他的铠甲。
“四大金刚!四值功曹!全力施为!”
地藏脑后那轮圆光膨胀起来,化作一道百丈光轮。
光轮之中,有手持金刚杵的夜叉,有身披璎珞的紧那罗,也有龙首人身的龙王。
更有双翼遮天的迦楼罗。
八部众齐齐诵经,梵音如雷,震动九霄。
四大金刚各占东南西北四方。
持剑金刚镇东方,手中降魔剑插入地脉,剑身之上浮现出青龙七宿的星图。
七宿之力汇成一道青色光柱注入五行山。
持伞金刚镇南方,宝伞撑开,将西方七宿与北方七宿的星力一同引下。
四大金刚同时将四方二十八宿之力灌入五行山中。
四值功曹各掐法诀,同时催动法器。
玉册玉尺日晷沙漏同时发光,化作四道锁链缠向山脚的孙悟空。
山根深处,三大护法神兽同时出手。
金翅大鹏雕双翅一振,卷起九天罡风,风刃如刀,割裂虚空。
青毛狮子张口喷出真火,那火呈青碧之色,乃是佛门降魔之火。
六牙白象长鼻一卷,地脉之气化作一条土龙。
从山根深处冲出,要将孙悟空重新拖回地底。
诸多力量汇成一股洪流,压向山脚之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换作五百年前,孙悟空便是全盛之时也未必能硬接这般阵势。
可此刻这猴子抬起头来,望着那铺天盖地而来诸般手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深呼吸一口。
这一吸,整座五行山的风都停了。
二十八宿星力所化的四道光柱,被这一吸尽数扯离了阵位。
向那猴子的口中涌去。
四值功曹的锁链寸寸断裂。
三大护法神兽的攻击在半空中便失了方向,互相撞在一起,激起漫天光雨。
那猴子将吸进去片刻,复而吐出浊气。
浊气出口呈灰黑之色,化作狂风,将四大金刚掀得倒飞出去。
四值功曹被吹得睁不开眼,三大护法神兽为之连连后退。
唯独地藏王菩萨纹丝不动。
他端坐山腰,袈裟在狂风中不断作响。
口中诵经,气息沉稳。
“孙悟空。”
“你既已脱困,何不就此离去?”
“老和尚,你是不是怕俺老孙?”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皆是一惊。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
这猴子怕不是疯了?
地藏王菩萨乃四大菩萨之一,坐镇地狱无数劫,超度亡魂无数。
岂会怕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可地藏王菩萨却是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四大金刚的脸色大变。
四值功曹的表情也僵住了。
就连山根深处,那三头护法神兽都停止了咆哮。
这时,猴子将两只手都从山体中抽了出来,撑着山壁,缓缓站起了身。
这一站,整座五行山都在颤抖。
山体之上,那些刻满梵文的石壁开始剥落,梵文碎片化作漫天金色粉末。
那六字真言所化的封条剧烈震颤。
“俺老孙今日脱困,不是逃出来的。”
孙悟空将脊梁挺得笔直,昂起头来。
望向山顶那道震颤不已的六字真言封条,
“俺是走出来的。”
说着,迈出了第一步。
五百年来,他被压在这山下,连翻身都不能。
此刻,却是留下一个清晰的足印。
足印之中五色流转,那是五行之力自行凝聚的异象。
紧接着迈出第二步。
天上神佛耳中,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
猴子周身浮现出一朵金色莲花虚影。
到了第四步时,那朵莲花已然盛放。
花蕊之中射出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最后一步,整座五行山巨震起来。
那道六字真言封条彻底碎裂,化作亿万金色光点。
四值功曹手中的锁链齐根崩断。
值年功曹的玉册炸裂。
值月功曹的玉尺断成两截。
值日功曹的日晷停止了转动。
值时功曹的沙漏片片碎裂。
四大金刚的法器哀鸣起来。
降魔剑剑身龟裂,宝伞伞骨折断,琵琶弦断音绝,赤蛇萎靡不振,瘫软如泥。
三大护法神兽为之后退。
金翅大鹏雕收拢双翅,落在山腰不敢动弹。
青毛狮子夹着尾巴,呜咽不止。
六牙白象四足发软,白牙不堪重负,从头至尾崩出裂纹,齐齐断裂。
地藏王菩萨嘴角染血,阖上双目。
“阿弥陀佛。”
“五百年前。
贫僧在幽冥之中看见一道金光从东胜神洲升起,冲破九幽,照彻地狱。
贫僧便清楚,此人若不收伏,三界将永无宁日。
所以如来压你,贫僧便来守你。
倒也不是怕你,是怕你那颗心。”
“俺老孙的心怎么了?”
孙悟空已走到山脚之外,距地藏王不过十丈之遥。
他歪着脑袋,金睛之中好奇得很。
“你这猴子的心里,规矩全无,尊卑不分,敬畏尽失。”
“你想做齐天大圣,便自封齐天大圣。
你觉得蟠桃会不该请你,便搅了蟠桃会。
你不服天规,便大闹天宫。你这颗心,三界之中谁也降不住。”
说着,伸出手去,在虚空中一抓。
手中便多了一串念珠。
珠子上,皆映着一张面孔,悲苦愤怒,麻木绝望。
孙悟空望着那串念珠,大笑起来。
“俺老孙这颗心,五百年了,还是这颗心。
俺老孙被压在山下五百年,日日受山石碾压,夜夜被地脉熏蒸,俺服气了吗?
俺没服。”
说着,将拳头举到地藏王面前。
拳峰之上五色流转,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
“如来压俺五百年,俺便借他的山炼了五百年的功。
俺偏要在他的五指山下,炼出一副压不垮的不坏真身。”
收回拳头,指向心口:
“毕竟,俺这颗心是拿来争气的。
而且,谁说没有规矩便是祸害?
俺老孙今日便给你立一个规矩,齐天大圣的规矩。”
“你的规矩是什么?”
地藏王端坐山腰,袈裟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他望着眼前这只猴子,几百年前他曾在幽冥之中与他见过一面。
那时一道金光冲霄而起,刺穿九幽,照彻十八层地狱,万千恶鬼齐齐噤声。
他当时便知道,这三界之中出了一个不怕天不怕地的角色。
五百年过去了。
换作旁人,被压在山下,便是太乙金仙也早被磨去了棱角。
可这猴子从山下走出来时,那双金睛里的光,竟比五百年前更亮了几分。
“俺老孙的规矩,”
孙悟空将拳头往心口一拍。
砰!
“便是人人都能做自己的主。”
此言一出,山腰之上静了一瞬。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
持剑金刚握着剑柄,微微发颤。
他在灵山修行数千年,听惯了众生皆苦,唯佛能度的道理。
却从未听过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人人都能做自己的主?
那还要天庭做什么?
还要灵山做什么?
还要这天规地律做什么?
地藏王手中那串念珠拨得越来越慢。
珠子上,慢慢浮现出一张张面孔。
含冤而死的忠臣,被强梁霸占的民女。
因一句话触怒天威而被贬下凡的神官。
只因生为妖族便被轮回拒绝的孤魂。
这些亡魂在他座下听法千年。
日日诵经,夜夜忏悔,却始终放不下心中那一口不平气。
“大圣,你可知贫僧为何守你五百年?”
“你怕俺老孙。”
地藏王没有否认。
“贫僧发下大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他将念珠一颗一颗拨过,
“无数劫来,贫僧在幽冥之中超度亡魂,劝他们放下执念,
告诉他们因果报应自有天定,今世受苦,来世必得福报。”
“可是贫僧看见了你。”
说着,那双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动摇。
“五百年前,一只猴子,手持金箍棒,脚踏筋斗云,从南天门一路打到通明殿。
贫僧当时便想,若三界之中人人都像这猴子一般,
不服便打,不平便闹,那地狱还有什么用处?”
“地狱之中那些亡魂,哪一个生前不曾心怀不服?
哪一个不曾想过反抗?可他们没有你的本事。
他们反抗了,便被打入地狱。
你反抗了,却成了齐天大圣。”
“贫僧暗中守你五百年,是怕你走出来之后,三界之中会有一千个,一万个孙悟空。
到那时,地狱便真的装不下了。”
这一番话说完,山腰之上鸦雀无声。
孙悟空听罢,仰天大笑。
“老和尚!”
孙悟空收了笑,金睛之中却多了几分认真,
“俺老孙今日便告诉你,这五百年里,你守错人了。”
地藏王眉头微动。
“你方才说,地狱里那些亡魂没有俺老孙的本事,所以反抗了便被打入地狱。”
孙悟空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指向地藏王的胸口,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没有俺老孙的本事,却有俺老孙的心。
他们心里那口不平气,和俺老孙一模一样。”
“俺老孙大闹天宫,为的是争一口气。
他们生前进不了天宫,死后却要在地狱里替你念经忏悔。
老和尚,你说这是因果报应,俺老孙却要说,这是欺负人。”
地藏王手中的念珠停了。
“你守俺老孙五百年,怕的是俺老孙出来后,三界之中人人都学俺老孙的样。”
孙悟空将脊梁挺得笔直。
“可俺老孙今日告诉你,俺巴不得人人都学俺老孙的样。”
“若人人都能替自己争一口气,这天上便不会有那般多的冤案。
若人人都能替自己说一句话,你地狱里便不会有那般多的亡魂。”
“到那时,你的地狱自然便空了。你也自然便成佛了。”
地藏王身后那轮圆光晃动起来,光圈之上的天龙虚影停止了盘旋。
八部众齐齐望向地藏王,目光之中满是惊骇。
这位在幽冥之中坐镇无数劫的菩萨,此刻被一只猴子说得道心晃动。
地藏王阖上双目。
他将那串念珠缓缓举起,举到与眉心齐平的位置。
“大圣。”
声音恢复了万年不变的庄严,可之中却多了一丝沙哑。
“你说得有理。”
孙悟空金睛一亮。
“可贫僧不能放你走。”
念珠炸开。
一百零八颗念珠四散飞出,射向五行山四面八方的虚空。
金光落地生根,化作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将五行山团团围住。
宝塔之中端坐着一个佛陀虚影。
法印,降魔印,无畏印,与愿印.......
一百零八尊佛陀虚影齐齐诵经,梵音如雷,震动九霄。
“贫僧的道,与你不同。”
地藏王睁开双目,双眼化作纯金之色,瞳孔之中有地狱景象流转。
刀山,火海,油锅,铁树,孽镜台,望乡台,
“你不服,便打。贫僧不服,便守!”
最后一个字出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随之亮起。
金光如海,梵音如潮,将五行山方圆百里尽数笼罩其中。
这一式,名曰【地藏本愿·大愿牢笼】。
地藏王曾以愿力化作牢笼,将地狱之中十八尊阿修罗王困在其中。
无数劫来不曾松动分毫。
此刻他将这牢笼原样搬来,只是为了困住一只猴子。
孙悟空站在牢笼中央,环顾四周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
“老和尚,你这是要以愿力压俺老孙?”
“贫僧的愿力,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地藏王端坐山腰,双手结大愿印,
“此愿未了,牢笼不破。
大圣若想破此牢笼,便须先破贫僧的大愿。
可贫僧的大愿,三界之中无人能破。”
孙悟空闻言,将头一歪,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可未必。”
孙悟空站在牢笼中央,环顾四周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
宝塔之上,佛陀虚影齐齐诵经,梵音一波一波涌来。
锁链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五行山方圆百里罩得严严实实。
网眼之间隐隐有地狱景象流转。
四大金刚守在四方阵位,手中法器虽已破裂,却仍勉力灌注法力。
四值功曹咬破舌尖,以精血催动残存的天罗地网。
山根深处,金翅大鹏雕收拢双翅蹲踞于地。
青毛狮子鬃毛倒伏喘息不止。
六牙白象断牙处有金光溢出。
三大护法神兽虽已受创,却未离去。
孙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那抹笑意却愈发浓了。
“好个老和尚。”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俺老孙方才与你好说好商量,你偏不肯听。既如此,那便打过再说!”
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金光直扑正东方向那座浮屠宝塔。
宝塔之中端坐的佛陀虚影双手结降魔印,见金光扑来,降魔印往外一翻。
一道金色掌印从塔中飞出,化作百丈大小,朝孙悟空当头压下。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上一撩。
“开!”
棒锋所过之处,那金色掌印从掌心到掌背被劈作两半。
分开的两半掌印尚未落地,便化作漫天金色碎屑洒落四周。
孙悟空身影不停,金箍棒余势不减,捣向那座浮屠宝塔的正门。
“当!”
气浪过处,持剑金刚手中的降魔剑裂纹又深了几分。
持伞金刚的宝伞伞面被气浪撕开一道口子。
琵琶金刚五指按弦不敢稍动,琵琶弦却又崩断了数根。
持蛇金刚手中那条赤蛇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可那座浮屠宝塔,纹丝未动。
孙悟空脸色微微一变。
他方才那一棒虽未用全力,却也使了七八分气力。
便是太乙金仙的法宝硬接这一棒也要裂上几道缝,这塔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大圣。”
地藏王端坐山腰,双手结大愿印。
“这浮屠宝塔,乃贫僧无数劫来在地狱之中,超度亡魂时积累的大愿之力所化。
愿力无形无相,却重过须弥,坚逾金刚。
大圣若要破此塔,须得先破贫僧的大愿。
地狱一日不空,此愿一日不灭,此塔一日不破。”
孙悟空听罢,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望着山腰上那老和尚。
“老和尚,你这话说得好生无赖。
你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狱空不空全凭你一张嘴说了算。
你若说地狱不空,那地狱便永远不空。这愿力便永远不破。
这般说来,俺老孙便是打到海枯石烂也打不破你这劳什子宝塔?”
地藏王阖目不语。
“好!”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肩上放下,棒尖指地,
“俺老孙今日便试试你这愿力有多沉!”
腾空而起,凌驾于百座浮屠宝塔之上。
金箍棒在手中一转,须臾之间,化作一根擎天巨柱,上抵云霄下贯地脉。
棒身之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震得云层翻涌不止。
“长!长!长!”
一人一棒同时暴涨,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尊万丈巨人。
脚踏五行山巅,头贯云层之上。
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在脚下如同土丘之于山岳。
四大金刚仰头望去,只见那万丈巨猴的金瞳如同两颗昊日。
手中那根金箍棒更是粗如山岳。
棒身之上的龙纹凤篆亮起,龙吟凤鸣之声震动九霄。
“老和尚!你看俺老孙这一棒!”
孙悟空将金箍棒高高举起,双臂肌肉虬结如同山峦起伏。
棒身划破虚空激起漫天风雷之声。
风雷之中隐隐有地水风火四大之力在翻涌。
四色光芒在棒身上交织缠绕,化作一道混沌棒罡。
随即,朝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当头砸下。
这一棒之威,尚未落地,五行山四周的虚空便先承受不住了。
天罗地网的网线一根接一根崩断,崩断之声连成一片如同年节的鞭炮。
四值功曹喷出鲜血,身形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之上方才止住。
三大护法神兽哀鸣不断。
金翅大鹏雕双翅收拢伏地不起,青毛狮子鬃毛倒伏呜咽不止。
六牙白象四足发软跪倒在地。
只剩下地藏王菩萨端坐山腰。
他将双手结的大愿印向上一翻。
一百零八双佛目望向那当头砸下的擎天巨棒。
佛陀虚影同时结印。
一百零八道法印汇成一道金色洪流逆冲而上,与混沌棒罡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两道力量相撞之处,虚空陷了下去,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那黑洞初时只如拳头大小,随即向外扩张。
所过之处,云层日光被吞噬,就连声音都被消失殆尽。
方圆百里之内鸦雀无声,便是心跳声都听不见。
四大金刚面色煞白。
他们修行数千年,何曾见过这般层次的斗法?
这一猴一菩萨的交锋,已不是太乙金仙的手段,隐隐触碰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黑洞持续了约莫三息,随即收缩。
到了极致之时,黑洞炸开。
轰!
狂风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五行山的山体被削去了一层,山顶那道残存的卍字符印彻底碎裂。
四大金刚被气浪掀飞百丈,四值功曹昏死过去,三大护法神兽伏地不起。
便是远在数万里外的凡人也听见了这一声巨响,纷纷抬头望天。
只见天穹之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气浪散尽之后,众人方才看清场中情景。
孙悟空收了法天象地,恢复了本相大小。
单膝跪在一座浮屠宝塔的塔顶之上,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挂着一丝金色血迹。
而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巍然矗立。
方才那一棒,没能击碎哪怕一座。
持剑金刚从地上爬起来,头盔歪向一边,面上满是骇然:
“这猴子方才那一棒,便是砸在灵山雷音宝刹上,怕也要砸出一个窟窿。
竟破不了菩萨的愿力牢笼?”
持伞金刚扶了扶歪斜的伞骨,咽了口唾沫:“菩萨的大愿,当真不可撼动。”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目。
那双纯金色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波动。
方才那一棒,他虽接住了,但双目中渗出了一缕佛泪。
那是愿力被撼动的征兆。
“大圣。”地藏王沉声道,“你这一棒,已撼动了贫僧的愿力。
五百年前你若能使出这般力道,世尊未必能将你压在五行山下。”
孙悟空从塔顶站起身来,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龇牙一笑:
“老和尚,你这是在夸俺老孙?”
“贫僧只是在陈述一桩事实。”
“可你仍旧破不了这牢笼。
你方才那一棒已是你全力施为,贫僧的愿力虽被撼动却未破碎。
大圣,收手吧。”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塔顶一顿。
“谁说俺老孙全力施为了?”
地藏王眉头微皱。
“老和尚,你方才说你这愿力坚逾金刚,俺老孙信。
可俺老孙问你,你这愿力是从何而来的?”
紧接着,猴子自问自答:“愿力者,心之所向也。
你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愿力是你无数劫来超度亡魂时积累的。
那些亡魂听你讲经听你说法,放下了执念,入了轮回。
你把他们的执念化作了你的愿力,所以你越超度,愿力越强。
俺说得对不对?”
地藏王还是不语。
“可俺老孙再问你。”
孙悟空将金箍棒指向地藏王,“那些亡魂为什么有执念?”
“因为他们受苦。”地藏王道。
“受苦便要放下执念?”
孙悟空嗤笑道,“老和尚,你在地狱里坐了多少年,见了多少冤魂?
那些冤魂生前进不了衙门告不了状,死后还要在地狱里听你念经劝他们放下。
他们的冤屈谁替他们伸了?
他们的仇谁替他们报了?
你让他们放下执念,可那执念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咽下去了,他们便再也不是他们了。
放下执念?
说得好听!
那叫认命!”
地藏王身后那轮圆光微微一晃。
“俺老孙今日便告诉你。
他们有冤无处诉,俺老孙替他们昭雪!
有仇不得报,俺老孙替他们清算!
世道没个公道规矩,俺老孙替他们立起来!
他将金箍棒往天上一指。
随即,射出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金光过处,天穹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有亿万星辰闪烁。
正北一颗大星率先亮起。
正南一颗紧随其后。
正东,正西,正中,五星列张拱卫紫微。
紧接着无数细小星辰纷纷亮起,密布天穹。
星光交织化作一张法则之网,将整座五行山笼罩其中。
二十八宿。
地藏王脸色一变。
这猴子竟以自身法力沟通了二十八宿星力?
不,不对。
二十八宿星力虽强,却终究是后天之物,撼不动他的大愿之力。
可这星光之中的那层力量,绝不是后天星宿之力。
紧接着,孙悟空将金箍棒往下一指。
黄光贯入地脉。
五行山方圆百里的地脉齐齐震动。
山根深处涌出一股土行之力,沿着金箍棒灌入孙悟空体内。
又从孙悟空体内涌入二十八宿星网之中。
星光得土行之力的加持愈发璀璨,法则之网越发周密。
最后。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心口一指。
周身五色光华从心口涌出,缠在二十八宿星网之上。
星网得了五行之力的加持,法则之网中便多了生机。
这时,猴子将金箍棒往地藏王一指。
“天地人三才齐聚!俺老孙今日便以这三才之力,破你这大愿牢笼!”
话音落下,金箍棒通体亮起混沌光芒。
地藏王面色骤变。
他以慧眼观之,只见金箍棒上缠绕的三才之力正在融合。
清虚灵透,厚重沉浑,生机勃勃。
三力融合之后化作一股全新的力量。
先天之力。
这猴子竟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之后,自行悟出了先天之力?
思忖间,梵音如雷愿力如潮,要将那三才之力镇压下去。
可三才之力浑然一体,三者相生相成,无分高下。
便在此时,金箍棒上的混沌光芒随之一收。
天地之间陷入了一刹那的死寂。
这一刹那,孙悟空阖上金睛,将金箍棒向前砸下。
这一棒之下,虚空中出现了裂痕。
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痕过处,梵音随之消失。
浮屠宝塔浮现裂纹,越来越密。
地藏王双目淌血。
下一刻,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尽数碎裂,化为金色雪花。
雪花纷飞,在天地之间飘荡许久。
直到持剑金刚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掌心时,耳边莫名想起亿万声音。
那些声音汇成一句话:“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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