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辞别青牛,离了兜率宫,一路向下来。
行不多远,忽见前方云海之中,太白金星静静立着。
李晏脚步微顿,随即加快,行至近前,拱手道:
“金星在此,可是等候晚辈?”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拂尘轻甩:
“小友慧眼。老朽在此,确是为候小友。”
李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金星有话,但讲无妨。”
太白金星望向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小友此去,可是要回花果山?”
李晏点头:“正是。贫道在兜率宫叨扰多日,该回去了。”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
“小友可知,那花果山,如今是何等光景?”
李晏沉默片刻,缓缓道:
“金角银角二位道友,已与晚辈说了。”
太白金星颔首。
“既已知晓,老朽便不多言。只是……”
说着,目光望向远处云海。
良久,方道:
“小友可愿留在天庭?”
李晏一怔。
太白金星继续道:“若小友愿意留下,玉帝可许小友一个官职。”
李晏心中微凛。
“敢问金星,是何官职?”
太白金星道:“暂定是【丹房主事】,正六品,隶属兜率宫,专司炼丹之事。”
“虽品阶不高,却是个清贵之职。日后若立了功,还可晋升。”
李晏听着,若有所思。
丹房主事,正六品,专司炼丹。
这职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清贵是清贵,却也是个闲职。
玉帝这是想将他留在天庭,却又不想给他实权。
他微微摇头,拱手道:
“金星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
李晏道:“只是晚辈修行的是洞天之道,需在下界感悟天地自然,方能精进。”
“若长居天庭,虽可炼丹修道,却失了根本。”
“再者,花果山那边,还有故人等着晚辈回去。晚辈不能负了他们。”
太白金星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小友重情重义,老朽佩服。”
李晏道:“金星过誉了。晚辈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又道:
“小友可知,那三百二十四粒九转金丹,是作何用途?”
此事李晏心中早有猜测,却不敢妄下定论。
如今太白金星主动提起,索性直接问道:“请金星明示。”
太白金星拂尘轻甩,缓声道:
“蟠桃盛会,三界仙真云集。届时,玉帝会论功行赏,分封诸仙。”
“那九转金丹,便是赏赐之物。”
“一粒九转金丹,可增三千年道行。三百二十四粒,便是……”
李晏接口道:“便是九十七万二千年道行。”
太白金星颔首。
“正是。小友可知,能得此赏赐者,都是何等修为?”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
“至少……太乙金仙?”
太白金星摇头。
“太乙金仙,在天庭不过中游。能得九转金丹赏赐者,皆是……”
说到这儿,转而一字一句:“皆是大罗金仙。”
李晏心头一震。
大罗金仙!
三百二十四粒九转金丹,赏赐给大罗金仙?
那得是多少位大罗?
压下心中翻涌,他试探道:
“金星,天庭之中,大罗金仙……有多少?”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只是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李晏脸色微微一变。
“小友可知,大罗金仙与太乙金仙,差在何处?”
李晏沉思片刻,才道:
“晚辈斗胆,试着说说。”
“太乙金仙者,超脱生死,跳出轮回,逍遥自在,与天地同寿。”
“大罗金仙者……”
说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祖师曾说过的话。
“大罗者,一切空间永恒自在,一切时间永恒自在。
过去未来,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一念可游遍诸天万界,一念可回溯无量劫前。”
“便是天地毁灭,大罗亦不灭。便是混沌重开,大罗亦常在。”
太白金星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小友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于大罗之道,已有所悟。”
李晏摇头道:“晚辈不过是听人说过,鹦鹉学舌罢了。”
“能听得进去,便是悟性。能记得住,便是慧根。”
随后,话锋一转。
“小友可知,要证大罗,需得什么?”
李晏一怔。
太白金星道:“要证大罗,需得三样。”
“一曰道,二曰法,三曰……”
说到这里,顿了顿,
“三曰籍。”
“籍?”
太白金星点头。
“仙籍。天庭或是灵山认可的仙籍。”
“有籍者,方为正神。无籍者,便是散修,便是妖仙,便是……”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意味深长。
“便是无根浮萍。”
李晏沉默。
太白金星继续道:
“有籍之神,不一定是大罗。但大罗,一定是有籍之神。”
“为何?”
“因为大罗之道,需借天地本源之力,需合三界之势。
若无天庭认可,若无仙籍在身,便借不得天地本源之力,合不得三界之势。”
“便是修到太乙金仙巅峰,也只能止步于此。那大罗之门,永远对你关闭。”
李晏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祖师曾说过的话。
祖师说,他日后若有机缘,可证大罗。
但祖师没说,要证大罗,需得仙籍。
是祖师忘了,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太白金星。
“金星,晚辈斗胆,敢问一句。”
太白金星道:“讲。”
李晏道:“金星方才说,大罗一定是有籍之神。
那……那位地仙之祖,镇元大仙,可有仙籍?”
太白金星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
“小友果然心思机敏。”
拂尘轻甩,他缓声道:
“镇元大仙,确实无籍。但他……”
说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是个例外。”
“例外?”
太白金星点头。
“天地之间,总有那么几个例外。镇元大仙是,还有几位也是。”
李晏心中了然。
那般人物便是玉帝见了,也要客客气气。
这等人物,自然不需要仙籍。
可他呢?
他不过是个洞天六重的小修士,算得上刚刚成仙。
他凭什么做例外?
太白金星见他沉默,叹了口气。
“小友,老朽说这些,并非要逼你如何。只是想让你明白……”
“天庭虽好,却非囚笼。仙籍虽重,却非枷锁。”
“有籍,可得天地认可,可借三界之势,可证大罗之道。”
“无籍,便只能如那浮萍,飘荡于天地之间,无处生根。”
“小友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其中利害。”
李晏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如何不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选择归选择。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
“金星,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金星。”
太白金星道:“讲。”
李晏道:“金星方才说,有籍之神,可得天地认可,可借三界之势。
那若是无籍之神,便永远证不得大罗?”
太白金星点头:“正是。”
李晏道:“那位地仙之祖,是如何证得大罗的?”
“小友这是要考老朽?”
李晏摇头道:“不敢。晚辈只是好奇。”
太白金星道:
“地仙之祖镇元子证道之时,天庭尚未建立,仙籍尚未设立。”
“他是在混沌之中,开辟一方天地,自成世界。
那方天地,便是他的道场,他的仙籍。”
“所以,他不需要天庭认可。他自己便是天地,自己便是规则。”
李晏听着,若有所思。
太白金星又道:
“小友修的是洞天之道,与那位,颇有相通之处。”
“若小友能将洞天演化到极致,自成一界。
那便如地仙之祖一般,不需要天庭认可,自己便是天地。”
“只是那一步,极难。便是镇元大仙,也不知修了多少元会,方始成就。”
“小友如今不过洞天六重,离那一步,还远得很。”
李晏点头。
“晚辈明白。”
太白金星又道:
“所以,老朽劝小友留下,并非要小友放弃洞天之道,只是想让小友有个选择。”
“留在天庭,有仙籍在身,可借三界之势,修行事半功倍。
待日后道行深厚,再回下界,演化洞天,也不迟。”
“若执意回下界,便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来。那路,漫长而艰难。”
李晏听着,心中渐渐清明。
太白金星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若换了旁人,怕是早就动心了。
可他想起那猴子,站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怀里抱着小钻风。
金睛之中,满是不舍,却又强作镇定。
他想起那夜,二人对饮,那猴子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言犹在耳。
“金星,晚辈斗胆,想问一句。”
太白金星道:“讲。”
李晏道:“若晚辈执意回花果山,便是辜负了大天尊的一片心意?”
闻言,太白金星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小友,有些话,老朽本不该说。”
李晏道:“金星请讲。”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缓声道:
“陛下那边,确实有人对你不太满意......”
李晏心中一凛。
这事青牛说过。
太白金星继续道:“是老君出面,把你保下来的。”
“老君说,你是个炼丹的好苗子,留着有用。”
“玉帝那边,这才改了口,让你来兜率宫炼丹。”
“如今你丹也炼完了,三十六炉九转金丹,粒粒圆满,无一颗废丹。
这等本事,便是天庭之中,也不多见。”
“玉帝听闻,颇为赞赏。这才有了留你为官之意。”
“若你执意回下界,那些人,怕是又要借机生事了。”
李晏听着,心中翻江倒海。
“金星好意,晚辈心领了。”
“只是晚辈与那花果山猴王,有约在先。他说过,让晚辈一定回来。”
他望向那南天门的方向。
“晚辈若留在天庭,便是负了他。”
“至于那些人要借机生事……”
他微微一笑。
“晚辈虽道行微末,却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他们若有本事,尽管来便是。”
太白金星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良久,他叹了口气。
“小友,你这性子,倒是与那猴王,颇有几分相似。”
李晏笑道:“金星过誉了。晚辈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太白金星摇头道:“尽本分三字,说来容易,做来极难。”
“三界之中,有多少仙真,为了仙籍,为了官职,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背信弃义。”
“像小友这般,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仙籍,也要回下界履约的,屈指可数。”
李晏道:“金星谬赞了。晚辈不过是……”
太白金星抬手,打断他。
“小友不必自谦。
老朽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的人,比小友见过的猴还多。”
“什么人值得交,什么人不可交,老朽一眼便知。”
“小友这样的人,值得交。”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李晏。
那是一枚莹白的玉符,通体澄澈,内中隐隐有星光流转。
“此乃老朽的信物。小友收着。”
“日后若遇危难,可持此符,来天庭寻老朽。
老朽必助小友一臂之力。”
李晏接过玉符,只觉一股温润之意传入心神。
他郑重收好玉符,向太白金星深深一揖。
“多谢金星厚赐。”
太白金星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小友快些动身罢。那花果山,怕是等急了。”
李晏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太白金星却忽然唤住他。
“小友且慢。”
李晏回头。
太白金星望着他。
“小友,老朽有一言相赠。”
李晏道:“金星请讲。”
太白金星道:“小友此去花果山,若见那猴王,可告诉他一句话。”
李晏道:“何话?”
太白金星道:“劫浊入心,非药石可医。唯有本心,可破迷障。”
李晏闻言心头随之一跳。
“金星,此话……”
太白金星摆手道:“小友莫问。问了,老朽也不能说。”
“你只需把这话告诉那猴王。他若能悟,自能渡劫。他若不能悟……”
他叹了口气。
“便是老朽,也无能为力。”
李晏沉默片刻,向太白金星行礼。
“多谢金星指点。晚辈铭记于心。”
太白金星微微颔首,随后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于云海之中。
而李晏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向南天门行去。
一路行来,仙山重重,琼楼林立。
那些仙真见了李晏,纷纷侧目。
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则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晏面色如常,目不斜视,只管向前行去。
行不多远,便见那南天门,巍峨耸立。
门两侧,立着两排天兵天将。
为首四大天王,各据一方。
李晏行至近前,放缓脚步。
增长天王见他行来,上前一步,拱手道:
“李道长,这是要回下界?”
李晏微微颔首,拱手还礼。
“正是。贫道在兜率宫叨扰多日,该回去了。”
增长天王点头,却又道:
“道长,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晏道:“天王请讲。”
“道长可知,那花果山,如今是何等光景?”
“请天王明示。”
增长天王叹了口气。
“末将奉命镇守南天门,三界之事,多少知道一些。”
“那花果山,如今已被劫浊笼罩。
山中群猴,死的死,疯的疯,失踪的失踪。”
“那猴王,更是性情大变,暴躁易怒,连自家猴孙都不认了。”
“道长此去,怕是……”
李晏只是道:“多谢天王相告。贫道心中有数。”
增长天王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道长,末将斗胆,再问一句。”
李晏道:“天王请讲。”
增长天王道:“道长与那猴王,究竟是何关系?值得为他冒此风险?”
李晏微微一怔,继而笑了。
“天王,贫道与那猴王,是兄弟。”
“兄弟?”
增长天王眉头微皱。
“道长是道门修士,那猴王是天生石猴。
一个修道,一个修妖,如何能做兄弟?”
李晏摇头道:“天王此言差矣。修道也好,修妖也罢,皆是求道之人。”
“既是求道之人,便是一路人。既是同路人,便可做兄弟。”
“更何况,那猴王待贫道,真心实意。
贫道落难之时,他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来救。”
“这等情义,便是亲兄弟,也不过如此。”
“他既以兄弟待贫道,贫道便以兄弟报之。”
增长天王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道长这话,末将听不懂。但末将佩服。”
李晏微微一笑,拱手道:“天王抬爱了。”
增长天王点头,又道:“道长,末将还有一言。”
李晏道:“天王请讲。”
增长天王以法力遮掩声音,这才道:“道长此去,路上小心些。”
李晏眉头一蹙,“天王此话何意?”
增长天王道:“道长在天庭这些日子,有些人对道长,可是颇有微词。”
“他们觉得,道长一个下界散修,凭什么在兜率宫炼丹?
凭什么得老君青睐?
凭什么让玉帝亲自下旨留人?”
“这些人,心思各异。有些不过是嘴碎,说说便罢。有些却是……”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有些却是动了真格的。道长此去下界,路上怕是有人会为难。”
李晏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事他早有预料。
他在天庭这些日子,虽一直待在兜率宫炼丹,却也隐约感觉到,暗中有人在窥探。
那些人,怕是早就盯上他了。
想到此处,李晏向增长天王拱手道:“多谢天王叮嘱。”
增长天王摆手道:“道长客气了。快些动身罢。”
李晏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一旁的多闻天王忽地开口。
“且慢。”
李晏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多闻天王上前一步,面色淡然,眼中却透出一丝冷意。
“李道长,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道长。”
“天王请讲。”
多闻天王道:“道长方才说,与那猴王是兄弟,所以要回去救他。”
“那本王想问,那道长,可知道那猴王是什么来历?”
多闻天王没给李晏开口的机会。
他自言自语道:“那猴王,乃天生石猴,吸日月精华,受天地灵气,修行有成,已证太乙金仙。”
“他占山为王,聚啸山林,不服天庭管束,不遵天庭法度。”
“这等妖猴,便是在下界称王称霸,也终究是妖魔,是祸害。”
“道长身为道门修士,不思为天庭效力,却要与这等妖猴称兄道弟,是何道理?”
李晏听着,面色不变。
“天王此言,贫道不敢苟同。”
多闻天王眉头一挑。
“哦?愿闻其详。”
李晏道:“那猴王,确是天生石猴,确是占山为王,确是不服天庭管束。”
“但他从未主动为恶,从未滥杀无辜。
占山为王,不过是庇护那些无依无靠的猴孙。”
“聚啸山林,也是与自家兄弟饮酒作乐。
说他不服天庭管束,实则是不愿受人驱使。”
“这等人物,在贫道看来,是一位真性情的好汉。”
多闻天王面色微变。
“一介妖猴,也配称好汉?”
李晏摇头道:“天王,贫道斗胆,敢问一句。”
多闻天王道:“讲。”
李晏道:“天王口中,什么才配称好汉?”
多闻天王一怔。
“是那些在天庭为官,却尸位素餐,只知争权夺利的仙真?”
“还是在人间为将,却鱼肉百姓,中饱私囊的凡夫?”
“那猴王,虽为妖猴,却重情重义。为救贫道,不顾自身安危,独闯幽冥。”
“为护那些猴孙,不辞辛劳,日夜操劳。
为守本心,不被劫浊所染,苦苦挣扎。”
“这等人物,若还不配称好汉,贫道不知,谁还配?”
多闻天王听着,面色渐渐铁青。
一旁的持国天王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李道长,多闻天王也是为天庭着想,并无恶意。”
“贫道明白。天王职责所在,贫道理应体谅。”
“只是,贫道斗胆,想想问天王听没听过一句话?”
多闻天王道:“何话?”
李晏道:“妖也好,人也罢,仙也好,佛也罢。皆是生灵,都有心念。”
“心念正,便是妖,也是好汉。心念邪,便是仙,也是败类。”
“天王镇守南天门,职责重大。
日后若遇下界之人,还请以心念论之,莫要以出身论之。”
多闻天王听着,面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压下不耐,向李晏拱了拱手。
“道长此言,本王记下了。”
李晏点头,拱手还礼。
“多谢天王海涵。”
说罢,大步向南天门外行去。
四大天王立在南天门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不语。
直到李晏身影消失,增长天王这才叹了口气。
“这位李道长,当真不凡。”
多闻天王颔首:“他说的话,本王虽不爱听,却不得不承认,有些道理。”
持国天王笑道:“难得难得。多闻也会认错?”
多闻天王瞪了他一眼。
“本王何时认错了?
本王只是说,他的话有些道理。道理归道理,立场归立场。”
广目天王摇头道:“行了行了,别吵了。人都走了,吵什么?”
四大天王对视一眼,各自归位。
南天门下,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却说李晏离了南天门,一路向下界行去。
穿过一层层云海,越过一座座仙山。
罡风凛冽,云海翻涌。
他驾云而行,心如止水。
方才在南天门与多闻天王那一番话,虽是临时起意,却也说出心中所想。
且他信,那猴子,便是心念正的那一类。
正行间,忽觉前方云海之中,隐隐有异动。
李晏心中一凛,放缓云头,凝神细观。
只见那云海深处,隐隐有数道身影,时隐时现。
那些身影,呈灰黑之色,周身鬼气森森,阴风缭绕。
李晏眸光一凝。
因果之眼,倏然张开。
只见那些身影,皆是幽冥鬼物,修为不高,不过鬼仙之境。
但数量不少,约莫有二三十个。
他们藏在云海之中,悄悄向李晏围拢过来。
李晏心中了然。
增长天王说得没错,有人要为难他。
他沉吟片刻,继续前行,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
那些鬼物见他毫无防备,胆子渐大,越靠越近。
待他们靠近至百丈之内,李晏停下脚步。
“诸位,跟了贫道一路,也该现身了罢?”
云海之中,一阵沉默。
随即,一阵桀桀怪笑响起。
“好小子,有点本事!”
云海翻涌,二三十道身影,齐齐现身。
为首一人,乃是一尊青面獠牙的鬼王。
他身高丈二,青面獠牙,赤发蓝睛,头顶生着一对弯角。
身披漆黑甲胄,手持一柄三股托天叉,周身鬼气森森,阴风缭绕。
他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李晏率先道:“诸位,有何贵干?”
那鬼王怪笑道:“自然是要你的命!”
李晏道:“贫道与诸位无冤无仇,为何要取贫道性命?”
那鬼王道:“无冤无仇?
你在地府闹的那一出,害得我们兄弟被阎君责罚,这笔账,今日该算算了!”
李晏听着,心中暗暗摇头。
这些鬼物,不过是被人指使,来寻他麻烦的。
那背后之人,怕是不想让他顺顺当当回花果山。
“诸位,贫道有一言相劝。”
那鬼王道:“讲!”
李晏道:“诸位若是被人指使,来寻贫道麻烦,贫道劝诸位,还是收手罢。”
“那指使你们之人,不过是把你们当枪使。
你们若真伤了贫道,天庭若是追究下来,倒霉的还是你们。”
那鬼王闻言,面色微变。
“小子,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们兄弟今日来,就是要你的命!”
说罢,一挥手中三股托天叉,厉声道:
“兄弟们,上!”
二三十个鬼物,齐齐出手。
鬼气森森,阴风阵阵,向李晏扑来。
李晏立于云头,面色不变。
一点星辉,自掌心涌出。
那星辉,初时微弱如萤火。
继而炽盛如烛光。
最后璀璨如日光。
只一瞬,便将那二三十个鬼物,尽数笼罩其中。
那些鬼物被星辉一照,只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鬼王面色大变,拼命挣扎,却如陷泥沼。
李晏微微摇头。
“贫道本不想动手,奈何诸位执迷不悟。”
说罢,抬手一挥。
星辉大盛。
那些鬼物,只觉眼前一花。
再定睛看时,已置身于一片奇异天地之中。
那鬼王惊道:“这……这是哪里?”
李晏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此乃贫道地界,贫道说了算。诸位既来之,便安之罢。”
那鬼王面色惨白,厉声道:
“小子!你敢囚禁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李晏道:“贫道不知,也不想知道。”
“诸位在此,好好反省反省。待贫道办完事,再来处置你们。”
说罢,声音消散。
那些鬼物在洞天之中,左冲右突,却怎么也出不去。
只能被困于此,动弹不得。
却说外界,李晏收了那些鬼物,继续前行。
行不多远,又遇一批妖物。
虎豹狼蛇,各色妖物,约莫三四十个。
为首一人,乃是一尊虎头人身的妖王。
他身高丈八,虎头人身,披着一件虎皮大氅,手持一柄开山斧。
周身妖气滚滚,煞气冲天。
他拦住李晏的去路,厉声道:
“李延!你害得我家大王被孙猴子打伤,今日纳命来!”
李晏望着他,微微摇头。
“你家大王是谁?”
那虎妖王道:“我家大王,乃是狮驼王!你难道忘了?”
李晏心中了然。
原来是那五位妖王的部下。
“你家大王,是被猴子打伤的,与贫道何干?”
虎妖王道:“若不是你布下那破阵,我家大王怎会被那孙猴子堵住?
怎会被他打伤?”
“今日,我们兄弟便要替大王报仇!”
未曾说完,便是一挥开山斧。
“兄弟们,上!”
三四十个妖物,齐齐出手。
李晏立于云头,面色不变。
与方才一般,星辉大盛,将那些妖物尽数笼罩其中。
那些妖物被星辉一照,只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虎妖王面色大变,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李晏望着他们,微微摇头。
“贫道本不想多造杀孽,奈何诸位执迷不悟。”
星辉一卷,那些妖物,尽数被收入洞天之中。
李晏继续前行。
一路之上,又遇了五六批拦路之人。
除了鬼妖,还有人间的修士。
有的三五十个,还有的七八十个,甚至有些是上百个。
李晏也不客气,来一批,收一批。
统统收入洞天之中,囚禁起来。
待行至东胜神洲地界,洞天之中,已关了近五百个。
那些鬼物妖物,被囚于洞天一角,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
李晏也不理会他们,只管继续前行。
终于,花果山,遥遥在望。
只见那座山,巍峨耸立,七十二峰,三十六洞,尽收眼底。
可山间的气象,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整座山脉。
那雾气,时浓时淡,若有若无。
浓时如山似岳,遮天蔽日。
淡时像纱若烟,缥缈不定。
李晏立于云端,望着那座山,心中五味杂陈。
四十九年。
四十九年过去,这座山,竟变成这般模样。
按下云头,向山中落去。
行至山脚,便见那周天星斗大阵,仍在运转。
三百六十五杆小旗,悬于空中,星光垂落,护住整座山脉。
可那星光,已不如从前璀璨。
黯淡了许多,摇曳不定。
李晏心中一沉。
这阵法,是以他洞天之力为根基。
他在炼丹之时,虽留了一缕分神主持阵法,但那分神之力,终究有限。
外加之,天界距离此处太远。
思忖间,抬手一点。
一道星辉没入阵法之中。
阵法得了这一道星辉,顿时大亮。
星光重新璀璨。
旗面渐渐稳定下来。
整座大阵,焕然一新。
李晏收手,继续向山中行去。
行不多远,便见几只猴孙,蹲在路边。
那些猴孙,个个面色萎靡,目光呆滞,行动迟缓。
见了李晏,它们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茫然。
李晏心中一酸。
他蹲下身,摸了摸一只小猴的脑袋。
那小猴也不躲,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李晏站起身,继续向山中行去。
一路行来,所见皆是这般光景。
那些猴孙侥幸存活下来的,也是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一般。
李晏心中,愈发沉重。
他加快脚步,向水帘洞行去。
行至半山腰,忽见前方石阶之上,蹲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崩将军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望着山下来路。
另一只,蹲在石头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却是芭将军。
四十九年不见,他们都老了。
崩将军那一身油亮的棕毛,如今花白稀疏,风一吹,便露出下面皱巴巴的皮。
挺直的脊背,弯成了弓,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
芭将军也好不到哪去。
从前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眼角糊着眼屎。
蹲在那里,像一尊泥塑,了无生气。
李晏行至近前,放缓脚步。
崩将军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继而化作难以置信。
“李……李道长?”
李晏微微颔首,拱手道:“崩将军,贫道回来了。”
崩将军浑身一颤,手中的拐杖险些落地。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那双老眼,上上下下打量李晏。
“真的是……真的是李道长?”
芭将军也抬起头,望着李晏,眼中满是震惊。
李晏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符,通体莹白,内中隐隐有金光流转。
这是当年他留给四健将的传讯玉符。
“将军可还记得此物?”
崩将军见了那玉符,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花。
“记得……记得……”
他喃喃着,颤颤巍巍伸出双手,想要接过那玉符,却又缩了回去。
“道长……道长终于回来了……”
话音未落,那佝偻的身躯,忽然软了下去。
李晏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他。
“将军!”
崩将军靠在他身上,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芭将军也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行至近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
“道长……道长可算回来了……大王他……大王他……”
说到一半,哽咽着说不下去。
李晏心中一沉。
他扶着崩将军,望向芭将军。
“大王如何?”
芭将军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崩将军缓过一口气,抹了把眼泪,沙哑道:
“道长……大王他……快撑不住了……”
李晏眸光一凝。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喧哗声,比方才更嘈杂,隐隐透着慌乱。
崩将军与芭将军对视一眼,面色齐变。
“又来了……又出事了……”
李晏扶着崩将军,沉声道:
“走,去看看。”
三人向那喧哗处行去。
行不多远,便见一群猴孙,正围着一道身影。
那些猴孙,个个面色惊恐,却又不敢靠近。
那被围在中间的流元帅,站在一块石头上,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挺直的身板,佝偻成一张弓,站在石头上,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此刻,却精神得很。
站在石头上,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来了来了!”
“我看见他了!”
“他来接我了!来接我了!”
群猴望着他,眼中满是惊恐。
有的小声嘀咕:“流元帅又疯了……”
有些捂着嘴,不敢出声。
还有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崩将军与芭将军挤进圈内,见了流元帅这模样,心中齐齐一沉。
崩将军上前一步,沉声道:“老流,你清醒些!”
流元帅转过头,望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继而化作狂喜。
“老崩!你也看见了?你也看见了?”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快!快跟我走!去接他!”
说着,他跳下石头,便要向山外跑去。
崩将军一把拉住他。
“老流!你醒醒!没有谁来了!那是幻觉!”
流元帅挣扎着,口中大喊:“不是幻觉!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
“他在云里!”
“是他!是他回来了!”
李晏立于人群之外,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分开众猴,向那圈内行去。
群猴见了他,纷纷让开。
四十九年过去,它们中有些,已不认得他了。
李晏行至流元帅身前,停下脚步。
流元帅正挣扎着,忽然感应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李晏的身影。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流元帅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随之停止。
他就那样望着李晏,一眨不眨。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涌出泪花。
“李……李道长?”
李晏微微一笑,抬手,按在他肩上。
“流将军,贫道回来了。”
流元帅浑身一颤。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住李晏的衣袖,用力攥紧。
“真的……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回来了?”
“我不是在做梦?”
李晏摇头。
“不是梦。贫道真的回来了。”
流元帅愣愣地望着他。
忽然,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嚎啕。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抱着李晏的腿,嚎啕大哭。
“道长……道长你可算回来了……”
“大王他……大王他快不行了……”
“那些猴孙……那些猴孙死了好多……”
李晏蹲下身,扶住他。
“贫道知道。贫道都知道。”
“流将军,你受苦了。”
流元帅抬起头,满脸泪痕。
“道长……你快去看看大王……快去……”
李晏点头。
“贫道这就去。将军且歇着。”
他站起身,望向崩将军与芭将军。
“二位将军,带贫道去见大王。”
崩将军抹了把眼泪,点头。
“道长随我来。”
三人转身,向内洞行去。
身后。
流元帅跪在地上,望着那道背影,口中喃喃:“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群猴望着这一幕,渐渐围拢过来。
有猴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李晏随崩芭两将,向那石室行去。
一路行来,所见皆是凄凉。
热闹的洞府,如今空空荡荡。
欢快的猴孙,变得寥寥无几。
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面色萎靡,目光呆滞,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见了他们,也只是抬起头,茫然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晏默默看着。
行至石室门前,崩将军停下脚步。
回头望向李晏,眼中满是复杂。
“道长,大王就在里面。”
“只是……只是大王如今……”
李晏微微颔首。
“贫道知道。将军不必多言。”
说完,推开石门。
石室之中,一片昏暗。
李晏步入其中,目光扫过室内。
只见那石室中央,一道金色身影,盘膝而坐。
四十九年不见,他变了太多。
那头戴的凤翅紫金冠,歪斜着,金翅折断了一根。
身穿的锁子黄金甲,沾满了灰尘与污渍,有几处甚至裂开了口子。
脚踏的藕丝步云履,一只不见了踪影,另一只也破了几个洞。
那张毛脸,比从前瘦削了许多。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金睛之中,满是血丝。
周身气息,浩瀚如海,却又躁动不安。
而在他周身三尺之外,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劫浊几乎要凝成实质,缓缓蠕动。
李晏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不由放缓脚步,缓缓行至近前。
“大王。”
声音轻缓,生怕惊着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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