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环顾在场一圈,人群又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儿,三位大爷说话都不顶用了,那怎么办?”
“都去找街道办?”
“街道办忙得过来吗?”
“所以啊,我建议,以后一大爷讲话,咱们该听的,就得听。不要老跟人唱反调。”
“别总觉得自己有点身份了、有点地位了,就眼里没这个院子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还有些员工遗孀啊、特殊人物啊,也都不能自以为是!”
他这话补得巧,像是把几个靶子都包了进去,可究竟点的是谁,又没挑明。
说“地位高的”时,他根本不敢看何雨柱,只把目光虚虚地落在人群中。
何雨柱倒没什么反应。他今晚这踏实表现摆在那儿,众人也没往他身上想。只是有几个人心里暗暗嘀咕:三大爷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含沙射影的味道?
阎埠贵也不管别人怎么想,继续往下说。
他说一大爷德高望重,处事公道,这些年为院里操了多少心;
说这回要不是一大爷早早打听到街道办的通知,提醒各家各户提前把钱和票准备好,到了拉菜拉煤的时候,不知道要有多少家抓瞎;
说咱们大院这“五好大院”的牌子能挂到今天,靠的就是有易中海这样的主心骨。
他讲了足足有一刻钟,把易中海捧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最后,他才意犹未尽地坐了下去。
众人自然没有闹腾的。连最爱跟何雨柱唱反调的许大茂,这会儿也只缩在人群后头,撇了撇嘴,没敢吱声。
车间主任的分量,加上阎埠贵这张嘴,让易中海前阵子掉下去的名声,又不知不觉间,抬回来了许多。
有几个脑筋活络的,已经凑到易中海跟前,笑着说,“一大爷,恭喜恭喜”、“往后还得靠一大爷多照应”。
易中海微微点着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像尊刚从庙里抬出来的菩萨,发着白色的善光。
全院大会散了场,各人回了各屋。
可各家的灯都还亮着,心里头各自有着盘算。
何家。何雨水把门掩上,回头便噘起了嘴,说:“哥,阎老师怎么回事啊?前些天还帮着咱们说话呢,怎么今天一个劲儿地吹一大爷,那话里还带刺,听着像在点咱们呢。”
何雨柱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倒戈了呗。阎埠贵那人,我还不知道?哪边有好处,就往哪边偏。家里吃根咸菜都要按根算的主儿,你指望他能跟谁一条心?”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阎家人爱算计,一家子都那德行,上辈子他看了一辈子,早就看透了。只是上辈子他懒得跟这些人较真,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这辈子,他不会再当那个冤大头。就是阎解成,虽然收了当徒弟,他也没把看家的本事全交出去。上辈子阎解成可不是什么厚道人,他心里始终留着三分防。
何雨水又问:“哥,你说易中海许了阎埠贵什么好处?他昨天下午还上赶着帮咱们说话呢,这一宿工夫,态度就全变了。这变得也太快了。”
秦美茹来大院的时间不长,对阎家的事不熟悉,这会儿也搬了小凳坐在一旁,抱着个旧枕头,认真听兄妹俩说话。
何雨柱想了想,说:“无非是钱、票、工作。钱和东西倒是其次,能让阎埠贵连他老大的前途都不顾了,这好处小不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琢磨着,易中海不是当车间主任了嘛,八成是许诺让阎解放进车间。”
“不会吧?”何雨水没忍住叫出声。
“车间正式工的名额?那可是值钱。易中海也真舍得下本。”
何雨柱说:“舍得?他有什么舍不得的。名额是公家的,人情是他自己的。拿公家的东西换阎埠贵死心塌地,这买卖,有什么不划算的。”
他看了两人一眼,说:“行了,别管他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接着对秦美茹说:“美茹,当初我结交阎家,本来是怕你刚来,人生地不熟,待在家里闷,有个人说说话。如今你也上班了,天天忙得很,在家的时间不多,咱也不用再理会他家了。大面上过得去就行。”
秦美茹点了点头。她心里却想,三大妈平日待她确实不错,没事就来跟她说话,教她做衣裳、帮她挡秦淮茹,这些好她都记着。可如今两家闹成这样,这些情分怕是也走不下去了。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三大爷要往一大爷那边倒,三大妈再和善,终究是跟三大爷一个被窝的。她跟柱子一条心,往后跟阎家,也只能是点头之交了。
另一边,阎家。
阎解成从大会上回来,脸就拉着老长。他把门一摔,冲他爹说:“爸,你今天在大会上那话,什么意思?你点我师傅呢?”
阎埠贵心里也虚着,听了这话,把脖子一梗,说:“我点你师傅?我点谁了我?解成,你可别瞎代入。我说的那是全院的事,谁都没点,就是给大伙立立规矩。你瞎想这么多干啥,去去去,少在我这儿添乱。”
阎解放刚得了工作的准信,正满心欢喜,哪容得他哥在这儿搅了他的好事?他蹭地从炕上坐起来,说:“哥,不是我说你。你能进食堂,那不还是咱爸舍了脸去求的人,你现在倒好,胳膊肘往外拐,一天到晚师傅长师傅短的。一大爷哪点不好,他是咱院最德高望重的长辈,爸向着他说几句话,怎么了?”
阎解成眼睛一下就红了。他瞪着他弟,牙关咬得咯吱响,说:“你还没上班呢,就易中海穿一条裤子了?你是他儿子还是咋的?我出去求人办事的时候,你搁哪儿呢?你现在有脸跟我说这个?”
“那能一样吗?一大爷是真心为院里好,何雨柱他……”
“你再说一句试试!”
阎解成火气上来了,抡起拳头就要往上冲。三大妈正在灶前收拾东西,听见动静,扔了抹布就跑过来,往两人中间一挡,急得直跺脚:“诶哟!你们可别打了!亲兄弟俩,为了外人的事动拳头,传出去像什么话!你们要是打出个好歹来,我可怎么活啊!”
阎埠贵也慌了,从后头一把抱住阎解成的腰,连声道:“行了行了,解成,你弟还没上班呢,你跟他较什么劲!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都给我消停点!”
阎解成被他爹抱着,又看他妈那张急得发白的脸,牙一咬,甩手走了。
他回到自己那半边炕上,和衣躺下,心里头又气又委屈。那两百块,到现在想起来,还跟有根刺扎在心上似的,真特么贼难受。
后院,刘海中家,刘海中也是百味陈杂。
他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掰着个梆硬的窝头,半天没往嘴里送。
二大妈盛了碗糊糊推到他跟前,他也没看。他正想着今晚大会上的事,一口窝头嚼了又嚼,像在嚼一嘴沙子。
“你说这傻柱,食堂主任当着;老易,车间主任又当上了。我呢?我刘海中,哪儿比他们差了?”
“要手艺有手艺,要资历有资历,偏偏连个芝麻大的官儿都没捞着。在这院里,我还算什么二大爷?往后谁还拿正眼看我?”
他说着,把窝头往碗里一扔,长叹一声。
二大妈说:“老阎不也没当官吗?他不还那样。”
“呸。”
刘海中啐了一口,“他一个小学教员,能有什么官当?我就是怕,连老阎那种人都爬上去。要是哪天他也成了个什么主任,我在院里才真是没地儿站了。”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一探,压低了嗓子:“你说,我再去求求傻柱,让他帮我跟李副厂长递个话,能不能行?”
“我徒弟上回跟我说,看见傻柱往副厂长办公室跑了好多趟。他跟李怀德,那是真说得上话。”
二大妈有些迟疑:“李厂长是管后勤的,你在生产车间,隔着一层呢。他能说上话吗?”
刘海中摆了摆手:“这你就不懂了。李怀德虽然管后勤,可他在厂里根子深。再说,何雨柱跟杨厂长、孙书记,不也说得上话?我要是能搭上何雨柱这条线,凭我六级工的手艺,加上他们对我的了解,还怕翻不了身?”
二大妈听完,叹了口气:“说得是。可你跟柱子,以前也没少拌嘴。你拿什么去求他?”
刘海中一咬牙:“能拿什么?拿钱!”
他翻身下炕,走到柜子前,从里头摸出个旧铁盒子来,打开,点出一沓票子,数出六张,出门。
二大妈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直了。心想六十可不是小数目。
可她也知道,自己男人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当官。为了当官,别说六十,再翻一倍他也舍得。
与此同时,中院,贾家。
棒梗已经睡下了,脸上还肿着,偶尔在梦里抽噎一下。
贾张氏和秦淮茹坐在桌边。贾张氏吸溜着碗里的稀糊糊,眼睛却一直瞟着何雨柱家的方向。
她喝了口糊糊,咂了咂嘴,说:“淮茹,你看一大爷,又风光起来了。车间主任呢。三大爷今儿个那顿吹捧,你没瞧见,满院子人的眼神都变了。你说,他能压得下傻柱不?这糊糊我是真喝够了。傻柱家也不知道天天吃什么,一到饭点,那香味啊,直往我鼻子里钻,闹得我心里跟猫抓似的。”
秦淮茹仰头把最后一口糊糊倒进嘴里,慢慢咽了,才说:“按说车间主任是压得了食堂主任。可我总觉得,柱子现在不一样了。他那人,不是谁想压就能压得住的。”
“怎么压不住?今儿一大爷让他去搬大白菜,他不也没敢吭声,老老实实应了?”
“那不一样。”
秦淮茹轻轻放下碗,也往何雨柱家那边看了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他应下,那是他自个儿愿意,他要是不乐意,谁也逼不了他。”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说到底,还是得讲理,讲情分,可咱们两家……”
贾张氏撇了撇嘴:“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人能治他了。”
秦淮茹没接话。他看着何雨柱家窗户透出的灯光,心里头乱糟糟的。
半晌,她忽而轻声呢喃:“柱子长成那样,秦美茹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就算是我……”
她没把话说完。就算是她,想要真心实意地跟了何雨柱,怕也得做好几年的心理准备。
可秦美茹那丫头,怎么就能跟他那么热乎?难道乡下姑娘,真就什么都不挑?
贾张氏已经起身去收拾碗筷了,嘴里还念叨着:“这日子,越发过不下去了。你俩差不多时候怀的孕,她肚子比你大一圈。你不吃东西,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我饿死不要紧,反正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可咱们老贾家的孙子不能饿死啊……”
她叹着气,把碗筷摞得叮当响。
何家。
何雨柱一家围坐在小桌前。今晚吃的是加了山羊肉的糊糊,一人还有一小块秦行武送来的白薯干。这在这年月,已经属于顶级饭食了。
何雨水吃得大口大口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秦美茹则是跟何雨柱黏黏糊糊,眼神如蜜,何雨水根本不敢看。
吃得差不多,何雨柱放下碗,说起闲话:“天冷了。我回头去城南公安局问问,看能不能弄点布票和棉花票。一人给你们做身新棉衣。”
何雨水忙说:“哥,不用了。我有棉衣。”说着还拉了拉身上那件半新的棉袄。
那棉袄是秦美茹前些日子请人把旧被褥拆散了,拿被面布用缝纫机改出来的。
棉花虽旧,重新弹过,还算松软。穿在身上,比何雨水往年那件薄得透风的破棉袄强了不知多少倍。
何雨柱想起上辈子的事。那时候,他那点棉花票、布票,被秦淮茹今天借一点、明天拿一点,全花在了贾家三个孩子身上。
他妹妹何雨水呢,一年到头,就穿一件旧棉衣,
短了,薄了,里头的棉花早跑没了,只剩两层布。
冬天一到,她冻得嘴唇发青,小手全是冻疮。
他看着心疼,可手头的票总是不够用,总想着明年,明年一定给她做身新的。结果一个“明年”,又一个“明年”,
她还没穿上新棉衣,人就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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