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妈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又惊又怕:
“哎呀呀,这还了得!在哪儿遇上的?报公安了没有?这世道,怎么能有这种事!”
“柱子,多亏你新买了这自行车啊,送医就是快。你瞧这大半夜的,要是没辆车,走路去医馆,那得走到什么时候!”
何雨柱也点点头,说:“是,我也觉着这车买得值。往后有个什么事,一蹬就走,方便。”
“至于报公安,明天再说吧。”
三大妈又拉着秦美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连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些天先别一个人走夜路了,下了班让柱子去接你。要是柱子没空,你喊我,我让解成去接你!这巷子里出了这种事,以后谁也不安心。”
秦美茹心里热乎乎的,谢过了三大妈。何雨柱没再多说,带着秦美茹回了屋。
他关上门,先给秦美茹倒了杯热水,又把抓回来的保胎药去熬了。
然后,就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秦美茹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也没作声。
院里另一头,贾家的窗户纸后面,秦淮茹正站在黑暗里,听见了三大妈跟何雨柱在院子里的对话。
又透过窗户缝,看见了那辆支在墙边的自行车。
车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弱的光。
先前,她听见“流氓”两个字,心里先是一紧。
继而,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来。
长得漂亮,就是会招祸,可惜,秦美茹怎么就没事呢?
要是出了事,柱子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以后没准还能和自家好好过日子。
那辆新车,那么亮,那么新,那么招人眼。
何雨柱骑着它,带着秦美茹深夜去看病,来去如风。
一个男人,一辆车,一个受了他保护的女人。
要是秦美茹出了事,柱子没了选择,是不是能重新回头来,看看她?
那辆车,自己生孩子那天,是不是有可能坐上?
她站在窗后,目光在自行车上来回扫着,半天没有动弹。
何家,屋里,何雨柱在屋里坐了一阵,越想越坐不住。
片刻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秦美茹吃完饭,把碗搁在桌上,看着他转来转去,知道他心里有事,便轻声问:“柱子哥,你还在想那两个流氓的事?”
何雨柱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喉结动了动,说:“美茹,事不宜迟,咱们得再出去一趟。”
“出去?这么晚了,出去干嘛?”
“去弄那两个贼。”
何雨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走到秦美茹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热,她的凉。他压低声音,把刚才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的计较慢慢说了出来。
“你听我说。咱不真去跟人拼命,就试试。那帮人今儿个没得手,肯定窝在附近哪条巷子里不死心。”
“贼不走空,他们费了那么多心思,还找了个小丫头来演戏,不达目的不会轻易散了。
“咱们现在回去,你去引诱,我在后面跟着。他们要是没死心,见你落了单,指定还得露头。”
“只要他们露面,我就动手,趁着天黑,谁也跑不了。”
秦美茹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心里头当然怕,那巷子她今天走过一遍,到现在腿肚子还在发软。
可何雨柱的手又热又稳,握着她,像一个暖烘烘的火炉子,莫名地有种安全感。
犹豫了一小会儿,小声问:“柱子哥,这样能行吗?万一他们人多呢?”
“人多也不怕。”
何雨柱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含糊,“我打二十五个特务的事你忘了?你男人这身板,真动起手来,一两个毛贼还不够我收拾的。
“你照我说的做,只管走你的路,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回头。”
“我要真动起手来,你就躲一边去,千万别冲回来。你安全了,我才能放手打。”
秦美茹咬了咬唇,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就是,还有一层顾虑。
“柱子哥,你说那女孩,真的跟他们是一伙的吗?”
何雨柱道:“不管是不是,都不妨碍咱们解决掉他们。”
“反正就试试,今晚要不试一下,我睡不着觉。”
秦美茹便不再问了,两人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何雨柱没骑自行车,车胎在夜里太响,容易惊着人,便只带着秦美茹,轻手轻脚地往南锣鼓巷里,那几道岔巷去了。
夜已经深了,附近的住家都灭了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
巷子里黑漆漆的,月光被乌云遮住,走了一会儿,便又飘出来,投下淡淡清冷的光。
风从胡同深处钻出来,贴着地皮跑,呜哇哇地响。
今晚的风很大。
何雨柱面色严肃,风大,好事,打起来不容易被人听到。
秦美茹走在前头,何雨柱远远地落在后面,隔着一二十步的距离,贴着墙根的阴影走。
他步子放得很轻,呼吸也压得稳,整个人像一头隐在黑暗里的山豹,慢慢地、耐心地往前挪。
整条巷子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风在吹,只有月光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
……
另一边,炕上,秦德宝已经躺在床上。
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的旧报纸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又翻了个身,面朝外,窗外头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光,把屋里的破桌子破板凳照得影影绰绰。
他瞪着那点光,脑子里像有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翻腾着。
今天失手了。秦美茹跑了。
那个白生生的身影,就在他眼前那么一转身,风一样地没影了。
两人离最近的时候,不过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近得他都能看见她被风吹起来的发丝,一根一根的,在夕阳底下亮闪闪的。可就是够不着。
今天他没回家。回不去。
他爹秦龙山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要是这会儿回去,准得被劈头盖脸骂一顿。
没出息,废物,这点事都办不成。
他都能想象出爹说这些话时,那张黑脸,一副瞧不上他的样子。
所以他留在了好哥们这儿,挤在一张炕上。
好在好哥们有本事,晚上吃的稀糊糊里,油星比自己家的还多,肚子里总算有点食,不至于像往常那样饿得胃里发烧。
可越是这样,越是睡不着。
他在炕上呆坐了一会儿,转过头去,看见好哥们也醒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哥们的半边脸上,打着哈欠,没啥精神。
“哥们,”秦德宝哑着嗓子开口了,“我,我想秦美茹。”
好哥们那边静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有些无语:
“那娘们是漂亮,我承认。可至于吗?你看你这点出息。”
“我就是想她。”
秦德宝说,声音发闷,“贼想她。我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这么想一个女人。你不知道,她从我眼前走过去的时候,我连气都不会喘了。”
好哥们“啧啧啧”了几声,一脚踢开被子,坐了起来。
接着,披上厚外套,又弯腰从炕下摸出个东西,塞到秦德宝手里。是个麻袋,入手粗糙。
“走吧。”好哥们说。
“干嘛去?”秦德宝懵懵地抬起头。
“盯梢。”
好哥们把衣领竖起来,扣紧,“走,去看看。晚上她就不出来上个厕所?”
“天这么冷,人哪能一觉到天亮。她家院里没厕所吧?我早看过了,那边的人上厕所,都得去巷子后头的公厕。”
“你就在那儿等着。等她进去一蹲,你麻袋往上一兜,拽回来,你不就心想事成了?”
秦德宝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抓着那条麻袋,激动得嘴都咧开了,冲着好哥们竖起大拇指:“高!还是你高!”
“不愧是在帮派里混的,这招我怎么就没想到!”
好哥们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推开门往外走。
两人摸黑出了门。
出来的时候,天上还有月亮,清清冷冷的,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
可走了没多远,那月亮就像被谁从天上摘走了似的,隐进了云层里,天地间迅速暗下来。
接着狂风就起来了,贴着地皮呼呼地卷,把街面上的碎叶子、煤渣子、破纸片一股脑地扬起来,哗啦啦地打在墙上、窗上,跟有千军万马从天上过一样。
两个人走在风里,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连步子都得使劲往下压着才不至于发飘。
可他们倒不怕。要入冬了,刮点这样的风再正常不过。风大好,风大能遮声,也挡人。
他们一溜烟地到了南锣鼓巷,先往九十五号院外头,朝公厕那边摸过去。
公厕在巷子西头,缩在两堵墙之间,黑黢黢。
门口,挂着一块破草帘子,被风吹得啪啪乱甩。
两人猫在暗处,盯着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一个人也没有。
又等了等,还是没人。
便不等了,从那个方向往外走,沿着白天秦美茹经常走的那条巷子,慢慢地搜。
走着走着,秦德宝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她。
就在前面,巷子中间的那片空地上,秦美茹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恰恰就洒在她身上。
照见她身上浅色的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朵随时会被吹走的花。
秦德宝的心脏,“嘭”地一下,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他刚要迈步,就被好哥们一把拉住了。
“不对劲。”好哥们把声音压得极低。
秦德宝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这才看清,好哥们正神色凝重,盯着前面的巷子,目光在秦美茹身边的几处阴影里飞快地扫。
两人闪进旁边的一条岔巷,贴着墙根,大气不敢出,只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而何雨柱也听到了动静。
他其实一直跟在秦美茹身后,只是离得远。
这条巷子,他太熟了,哪个拐角能藏人,哪段墙能挡住视线,都一清二楚。
方才起了风,天地间都是呜呜的响声,可他的耳朵尖,还是从风声中,分辨出了一丝不属于风的响动。
那是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不稳,有点拖。
何雨柱心中一动,却没有惊动前面的秦美茹,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偏的小巷子,隐在黑暗里,同样远远地观察着。
接着,就看见了那两个瘦高的影子。
从巷子东头的暗角里鬼鬼祟祟地探出来,一个手里提着条麻袋,另一个空着手,弯着腰,跟做贼一样。
何雨柱的嘴角扯了一下,拳头慢慢攥紧了。他心里冷哼一声——还真来了。
那边,秦德宝看着秦美茹那孤零零的身影,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心里着急。
压低声音,问:“你拦我做什么?这大好的机会,咱们现在过去,麻袋一兜,直接拖走!这巷子里半个人都没有,叫都叫不应!”
好哥们却没那么冲动。盯着那边,慢慢说:“大半夜的,她一个年轻女人,出来做什么?”
秦德宝一怔,那股被热血冲昏了的劲儿,像被凉水浇了一下,慢慢冷下来。
对啊。这深更半夜的,她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白天才遭过一回吓,换了别的女人,这会儿早就缩在屋里不敢出来了。她怎么反而一个人跑到这巷子里来?
这时,他们就看见秦美茹走到白天那条巷子前面停住了。
没有进去,只站在巷口,拿手捂着嘴,小心地朝里面唤了几声。
“小妹妹,小妹妹,你还在吗?”
声音又软又怯,被风揉碎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喊了好几声,巷子里头黑乎乎的,什么回应也没有。
秦美茹竟蹲了下去,把头埋在膝盖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在风里抖抖索索的,像是真的又悔又怕。
“对不起,先前我不该逃跑的……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你没有事吧?呜呜……我也好害怕……我回来找你了……”
“你逃走了吗?还是被抓了?呜呜……都怪我……”
哭声断断续续,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了这边两个人的耳朵里。
好哥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接着便拉了秦德宝一把,低声说:“现在可以过去了。”
秦德宝没弄清:“怎么又可以了?”
“她是回来找那个小女孩的。”
好哥们言简意赅,没多解释,只推了他一把,“走,从后面绕过去,别从正面上。风大,正好遮声。”
“我兜头,你抬腿,麻袋上下一套,往巷子里一拽就完事。”
秦德宝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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