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些。
旧厂房、新锁、空白的经手人,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成一张图。
有人想把最后的痕迹抹掉,但痕迹还在,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剩下要做的,就是把每一根线都再拉紧一些,让那些还藏着的东西,一件件露出来。
他拉开抽屉,取出石红杏那本笔记本的复印件,翻到折角那一页。
上面写着林满江的那句话:“审计的人会来,你配合就行。”
沈砚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拿起手机,给祁同伟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派人把旧厂房围了,别等到他们再换锁。
祁同伟秒回一个字:行。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关上。
他知道,明天开始,很多事不会再像今晚这么静了。
该响的,都会响起来,接下来这几天,汉东就要真正见分晓了,而他,得替所有还站着的人,把这一步踩实。
旧厂房在京州东郊一片早就停用的工业区里,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白天几乎没人来,只有几辆路过的大货车压得路面嗡嗡响。
凌晨四点,祁同伟的人在厂房外围完成了布控,天快亮时,北面那间屋里还亮着灯。
六点整,省厅和京州市局的人同时动了。
他们从东西两个方向包过去,没有拉警报,也没有鸣枪。
破门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响了一下。
屋里的人没怎么反抗,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烧东西。
铁盆里的火苗蹿得老高,几页纸在火里卷边、发黑。
办案人员上去一脚把盆踢翻,火灭了,灰扬起来。
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被踢翻的纸灰里,有几页没烧透的残片,技术组的人用镊子一片片夹起来,摊在勘验台上。
沈砚上午到办公室时,陈志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志刚的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烧的是钟正华和齐元明之间的资金往来底单,没烧完,还剩几页,有一页能看清齐元明的签名和日期。
另外,屋里搜出三个档案袋,全是吕州旧合同和几份京州中福的设备台账。”
“人呢?”
“姓侯,叫侯三,以前在吕州矿务局车队干过,后来跟了钟正华。
他说自己就是个看东西的,旧厂房钥匙是马春生前些天给的,让他隔三差五过来看看。
昨晚他接了个电话,让他把柜子里的东西全烧了。”
“电话谁打的?”
“一个京州虚拟号,还在查,不过按侯三的说法,声音像陆建设。”
沈砚心里一沉,陆建设已经被控制了。
如果真是他打的电话,那一定是在被带走之前,也就是说,钟正华在陆建设落网前就已经开始销毁证据。
沈砚想了一会才说道:“侯三的交代和陆建设的口供,得放在一起比对,如果电话时间对得上,就说明钟正华早知道陆建设迟早要进去。”
陈志刚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马上安排人碰。
挂了电话,沈砚站在窗前,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
他忽然觉得,钟正华比林满江更难对付。
林满江贪,但张狂,钟正华冷,从头到尾都在暗处。
旧厂房、侯三、没烧透的纸灰,每一样都说明钟正华早就设计好了断后的路线。
他不在汉东,却把汉东的每一个角落都抓在手里。
沈砚拿起手机,给祁同伟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直接说道:“侯三交代出来的虚拟号,追到底,再查一查京州东郊那片工业区近一个月的监控,看钟正华的人去过几趟。”
祁同伟回道说:“已经在调了,那个片区监控不多,但高速出口有两个点,能筛。”
沈砚挂了电话,转身回桌前。
陈志刚发过来一张图片,是那页没烧透的底单,沈砚放大看了几秒,齐元明的签名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但笔画之间有几处连笔很特别。
他想起齐元明在座谈会上签到的字迹,确实很像,这条线,终于有了物证。
他正想给陈志刚回消息,何思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省政府办公厅报来的金融风险提示,另一份是孙连城送来的棚改工地进度表。
沈砚先看了金融风险提示。上面说又有两家城商行收紧了中福系企业的贷后管理,理由还是“风险防控”。
沈砚皱着眉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金融办约谈相关银行,统一口径,防止过度抽贷。
随后何思远,拿回文件退了出去。
孙连城的进度表做得比平时更细,每一项都标了完成时限和责任人。
沈砚一页页翻完,给孙连城打了个电话。
孙连城正在工地上,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是嘈杂。
沈砚说道:“进度表我看了,燃气管道那块儿,时间能不能再往前抢一点?”
孙连城的声音像是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已经在三班倒了,再快就只能加人,钱上得再顶一顶。”
“钱我想办法,你先把人组织好。”
孙连城说了一个“行”,随后声音被一阵机器的轰鸣盖了过去。
放下电话,沈砚靠在椅背上歇了两分钟。
然后他起身,把齐元明那张底单的照片转发给陈志刚,又加了一句:签名的笔迹鉴定,志刚同志你这边能不能催一下?这个落锤了,齐元明就跑不了。
陈志刚回得很快:鉴定室今天就能出意见。
齐元明自己大概也闻到了味道。
当天下午,省建行那边传话过来,说齐元明请了年假,说家里有事。
沈砚一听就火了,这会儿请什么假?他给陈志刚打了电话。
“齐元明这时候请年假,不太对劲。”
沈砚压着火,“志刚同志,你这边和银监通个气,看能不能尽快把限制出境的措施启动起来。”
“银监那边已经提请公安机关对齐元明启动边控了。”
陈志刚说,“他的主要账户也在监控之内。”
沈砚稍稍松了口气,走程序需要时间,但只要启动了,人就没那么容易出去。
就怕他狗急跳墙,把外面的资金再搅一遍。
傍晚,高育良的电话来了,语气比平时要低沉很多。
“陈岩石实名举报了,给中纪委、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各寄了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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