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生产排查进入第三周，各地市上报的问题清单越来越厚。
沈砚每天批阅排查简报，发现一个规律：矿井安全领域的隐患集中在老矿区，化工园区的环保问题集中在吕州，而棚改工程质量投诉最密集的地方是京州。
他把京州的棚改项目清单单独调出来看了一遍。
京州全市在建和已完工的棚改项目共有二十三个，其中五个项目的信访投诉量占了全部投诉的七成以上。
这五个项目全部集中在京州市东部的老工业区，那一片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成的矿工棚户区，房屋老旧、管道老化、消防通道堵塞，居住人口密度极大。
五个项目的棚改方案早在三年前就批了，专项资金也拨付到位。
但施工进度严重滞后，有一个项目甚至只打了地基，地面上什么都没盖起来，专项资金近五个亿却已经全部“支出了。五个亿的棚改专项资金全部支出，工程却只打了一层地基。
沈砚盯着这份清单看了很久。
他在记忆碎片里见过这个场景，不是打地基的那个项目，是另一个更老旧的棚户区。
市政施工的挖掘机不小心挖断了埋在地下的老旧燃气管道，火花引燃了泄漏的燃气，整片危房连片爆炸坍塌。
七人遇难，三百余人受伤。
那位瘫痪在废墟里的老人，是林满江和齐本安的恩师程端阳。
他不知道那片棚户区具体叫什么名字，但信访投诉最密集的京州东部老工业区，和记忆碎片里的场景高度重合。
老旧燃气管道、连片危房、棚改工程搁置，这几个要素全部对得上。
如果那片棚户区就在这五个项目覆盖的范围内，那五亿专项资金被挪用的后果就不是工程质量问题，是随时可能引爆的安全隐患。
沈砚拿起座机，拨了祁同伟的电话。
“同伟，京州东部老工业区那片矿工棚户区，你那边有没有更详细的治安和人口数据？
那片区域的燃气管道老化情况、消防通道状况、常住人口数量，这些信息公安系统能不能调出来？”
祁同伟说京州东部那片棚户区他之前在治安动态简报里看到过。
那片的常住人口大概两万多人，大部分是退休矿工和家属，还有一些外来务工人员租住在里面。
燃气管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铺的，一直没有大修过。
消防通道基本被私搭乱建的棚屋堵死了，去年发生过一次小火情，消防车开不进去，靠居民自己用水桶灭了火。
“安监和消防部门对那片棚户区做过风险评估没有？”沈砚问。
“去年京州市安监局做过一次评估，结论是存在较大安全隐患，建议加快棚改进度。
后来棚改进度没加快，评估报告也没了下文。”
祁同伟停了一下，“你是不是担心那片棚户区出事？”
沈砚没有正面回答，说省政府排查组接下来要对京州的棚改项目做重点抽查。
让他把东部老工业区的治安数据和安监评估报告整理好，提前发给排查组。
挂了电话，沈砚翻开高育良之前整理的信访数据。
京州东部棚户区的信访件近一年有六十多封，反映的问题集中在三个方面：
棚改安置房迟迟不交房，过渡安置费被拖欠，燃气管道老化漏气无人维修。
其中有一封信访件的附件是一份居民联名信，上面摁了将近两百个红手印，措辞很激烈。
“如果政府再不解决燃气管道的问题，迟早要出大事。”
这份联名信是九个月前寄到京州市信访办的。
信访办的回复是“已转相关部门处理”。
沈砚不知道这封信最后转到了哪个部门、有没有人看过、有没有人处理过。
但九个月过去了，燃气管道显然没有修。
他拿起座机，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育良书记，京州东部矿工棚户区的信访数据你那边能不能再细化一下？
那片区域的燃气管道老化问题在信访件里反复出现，但京州方面似乎一直没有人跟进处理。
我想知道这些信访件转办之后的处理流程，转到哪个部门了，有没有处理结果，有没有反馈给信访人。”
高育良说政法委办公室可以把这批信访件的转办记录全部调出来，按时间线梳理清楚。
“燃气管道老化不是小事，那片棚户区的人口密度大，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省政府排查组如果要去现场，建议安排燃气公司的技术人员随行，带上检测设备，实地测一下燃气管道的泄漏浓度。
如果浓度超标，就必须当场下达整改通知，不能再拖了。”
沈砚说排查组后天到京州，让政法委办公室把梳理好的信访转办记录直接发给排查组，燃气公司那边他来协调。
第二天上午，省政府排查组在出发前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沈砚在会上没有讲太多，只说了一句话：京州东部那片棚户区，是这次排查的重中之重。
燃气管道、消防通道、棚改工程质量，三个环节一起查，查出问题当场下达整改通知，整改不到位的直接问责。
散会后沈砚回到办公室，拨了李达康的电话。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在汉东省委班子里地位举足轻重。
电话接通的时候李达康正在京州市政府主持一个经济形势分析会。
沈砚说了句“达康书记，有个事需要你这边配合”，然后把省政府排查组后天到京州重点抽查东部老工业区棚户区的事说了一遍。
李达康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他在京州当了这么多年书记，东部那片棚户区是什么情况他心里有数。
五亿棚改专项资金拨下去三年，房子没盖起来，老百姓的联名信摁了将近两百个红手印，这些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但棚改资金是京州中福在管，京州中福的背后是中福集团，央企的事，他一个常委也不太能插不上手。
现在沈砚直接打电话来通知排查，等于给了他一个契机。
省政府排查组查出问题，他就有理由对棚改项目进行整顿，不用自己背锅。
“沈省长，京州方面全力配合排查工作。
我让住建局和安监局各派一个副局长随同排查组，燃气公司那边也安排技术人员跟队。
排查组需要什么材料，提前列个清单，我这边提前准备。”李达康说。
沈砚挂了电话，把京州东部棚户区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五个亿的棚改专项资金，很可能和吕州中福化工项目的工程款一样，被拆借到了京州中福的其他项目上。
不同的是，棚改资金的窟窿直接危及两万多居民的生命安全。
燃气管道一天不修，那片棚户区就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火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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