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租界。
“鸭子给给!占领此地!顽强抵抗!”
鬼子们疯了。
枪声在下一秒钟响起。
“砰砰砰!”
三八大盖的枪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刚还站在街心的几个狮驼岭陆战队员,像被电击了一样抽搐着倒下,胸口的蓝呢子军装炸开一个个黑红色的洞。
巡逻车上的机枪手反应过来,刚要扣扳机,几颗掷弹筒榴弹已经地飞了过来。
“轰隆隆!”
“轰隆隆!”
巡逻车被掀翻,铁皮和碎玻璃像雨一样泼出去。
车体烧起来,火光把半条街都照亮了。
“日本人反了!日本人反了!”
一个安南巡捕丢下枪,转身就跑,没跑出三步,背后便被几发子弹追上,整个人向前一扑,顺着马路牙子滑进阴沟。
公共租界里,日军第11师团的残部反应更快。
竹下从临时指挥部里冲出来,军刀高举,命令以联队为单位逐街推进,抢占领事馆、巡捕房、银行、码头。
数万日本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各条弄堂里涌出来,端着刺刀,疯狂地向西方人的据点冲击。
英军苏格兰营在外滩构筑的沙包阵地,十五分钟内便被淹没。
那些英国兵举着步枪,还在喊话,就被从侧面绕过来的日军用刺刀捅翻。
阵地上枪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像一口被彻底搅沸的锅。
法租界更惨。
日军兵分三路,沿着霞飞路、吕班路、华龙路同时突进,见西式建筑就冲,见洋人巡捕就杀。
法国侨民把窗户钉死,拖过衣柜挡门,可日本兵砸不开门,就往屋里扔手榴弹。
“轰”的一声,窗户碎了,门飞了,浓烟从楼梯口往外翻。
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在楼里响起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几面外国旗在晨雾中被撕下来。
日本的旭日旗被挂上了工部局和巡捕房的楼顶。
领事馆门前,尸体堆成了半圈。
一个法国领事馆秘书,被日军抓着头发从铁门里拖出来,扔在台阶上,几个日本兵用刺刀对着他的胸口,逼他喊“大日本帝国万岁”。
他已经吓疯了,只是不停尖叫。
刺刀没扎下去,但身后的另一个日本人开了枪,枪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整个西方世界的脸上。
奥利维亚被困在领事馆里。
大门已经被日军用沙袋封死了。
几挺歪把子架在街角,枪口对着狮驼岭领事馆的每一个窗户。
他的陆战队员们在楼里各处还击。
枪声从楼下一阵一阵传上来,子弹打在大理石外墙上,碎屑横飞。
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壁炉,军大衣敞开着,脸上全是灰。
诺顿没有回到法租界领事馆,他在半路上被流弹掀翻,腿上中了一枪,被两个安南巡捕连拖带架,弄进了一家银行的地下室。
威尔逊更惨,他的车在距英国领事馆两百码的地方,被一颗手榴弹直接命中,司机当场死亡,威尔逊被冲击波甩出车门,脑袋撞在路沿上,昏死过去。
租界彻底乱了。
日军开始成建制地占据街道、制高点、仓库、电报局。
他们用卡车撞开路障,用山炮轰击巡捕房的据点,用轻重机枪封锁每一条十字路口。
炮弹在霞飞路上炸出一个个深坑,电车轨道被掀起来,像弯折的蛇。
一些西方侨民抱着孩子从楼里跑出来,举着白手帕想往辽军方向逃,却在街角被日军的侧射火力成片扫倒。
白手帕飘落在地,很快被血水浸成深红色。
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屠宰场。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日军枪口,每一条弄堂深处都有刺刀在闪光。
枪声、爆炸声、哭喊声、咒骂声,汇聚成一片巨大的咆哮。
和平饭店顶楼,那面被日军插上去的旭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而它的上空,上百架辽军战斗机依旧在盘旋。
它们还没有投弹,但舱门已经打开,投弹手的手按在释放杆上,眼睛盯着下面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区。
张铭站在指挥部的天台上,望着租界方向。
院长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耳朵竖着,像在听什么。
远处的枪声已密得连不成个儿,分不清是步枪还是机枪,只觉那片城区像一口沸腾的锅。
“听见没。”
院长低声说,“小鬼子把洋鬼子的锅给砸了。”
“要不要现在杀进去?”
张铭没有马上回答。
他依旧站在天台边沿,双手背在身后,晨风从黄浦江上刮过来,将他的将官服下摆吹得猎猎翻动。
租界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像几条拧在一起的灰黑色巨蟒,在半空中翻卷、撕扯,把刚透出的一丝天光又压了回去。
枪声务必密集,像有无数人在同时撕一匹巨大的粗布,嗤嗤啦啦,没有一刻停歇。
“等。”
他终于吐出一个字。
院长怔了怔,“等什么?”
“再等,那帮小鬼子要把租界杀穿了!”
张铭仍旧望着租界方向,目光平静。
一簇特别大的爆焰在霞飞路附近腾起来,整片天空被照得白了一瞬,随即又落回灰红。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等狮驼岭他们的求援。”
院长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扭过头来,满脸不可置信。
“求援?”
他拔高了声调,“那帮白皮猪刚才还端着枪冲咱们喊,说这是国际中立区,不让咱们进去。”
“现在被小鬼子反咬一口,他们会来求咱?”
“难道他们都不要脸的吗?”
张铭转过脸,看了大哥一眼。
“西方人,尤其这些在远东吃殖民饭的老洋人,骨子里就一条:利益与生死。”
“利益还在,他们能端着绅士架子,生死关头,尊严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你以为他们不会求援,是因为你觉得他们还要脸。”
“可他们现在连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脸。”
院长撇了撇嘴。
他扭头重新看向租界,脸上写满了不信。
楼下的街道上,几辆辽军摩托车轰鸣着驶过,车灯像把把白色的刀子,划过灰暗的街道。
远处的炮阵地上,隐隐有军官喊着口令,声音在晨风中一截一截飘过来。
“我不信。”
院长嘟囔了一句,“那帮家伙,就是死,也得先端着他那副洋大人的架子。”
张铭没接话。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看了看表。
时间已经过了最后通牒的期限,但天空中的机群仍旧没接到投弹命令。
它们在盘旋,一圈又一圈,像一把把攥在手里引而不发的刀。
他不用下令,各炮位就位后已全部保持沉默。
整条战线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弓弦嗡嗡作响,却迟迟不松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天台后面传来。
铁门被人从里面“砰”地推开,谭海抱着一叠电报纸冲了上来。
“报!英、法、狮驼岭三方领事馆同时发来急电,请求我军立即进入租界,保护侨民,肃清日军!”
院长猛地回头。
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天边又是一道火光,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看看谭海,又看看张铭,整个人像被谁当胸拍了一掌。
“真他娘的来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谭海把电报递过去。
院长接过来扫了一眼,几份电报纸在他指间被风吹得“哗啦”响。
第一份是英文,第二份是法文,第三份是中文译文,上面写着“恳请贵军立即进入租界,制止日军暴行,保护各国侨民安全”,落款是三张不同颜色的领事衔。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张铭。
“你早就料到了。”
张铭从谭海手里拿过那几份电报,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把电报递给谭海,说:
“给他们回电。要我出兵可以,但这不是给洋人白干活。”
“各领事馆须以书面形式承诺,承担我军此次与鬼子作战的全部军费,包括弹药、油料、舰船消耗、航空兵出动费用和阵亡将士抚恤。”
“不接受口头承诺。”
“电文以明码发出,同时抄送伦敦、巴黎和华盛顿。”
谭海愣了一下,随即脚跟一磕:
“是!”
人像一阵风一样转身跑下天台。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912/275386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