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福朝李卫国摆了一下手："成，李排长，没事我们就先回去了。"说完转身往回走。
赵强赶紧跟上去，走了好一段，回头又看了一眼岗哨，才压低声音叫住他："有福，咱就这么走了？"
陈有福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嗯，都聊完了不走干啥？"
"不是——"赵强追上来一把拉住他胳膊，"你俩就寒暄了两句，啥实质性的都没说，这就聊完了？"
陈有福停下来，歪头看了赵强一眼："强哥，你刚才不都听见了嘛。我俩聊完了啊。"
"说了？"赵强皱着眉想了一下，摇摇头，"你俩到底说啥了？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出来？"
陈有福笑了一声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赵强留在原地愣了两秒，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刚才那段对话，怎么想都觉得就是几句客气话。
陈有福走出去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又退回去，伸手搂住他肩膀带着他一块儿走："强哥，你记不记得李排长最后一句话说的啥？"
赵强被他带着走，皱着眉想了一下："说啥了？就说了'你管里头，他管外头，配合好了都不费劲'……就这句。"
"对啊。"陈有福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厂里面归我管，外面的他负责。他说得明明白白的，我该干的活儿就是里头那些，外面的不用我操心。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啥好问的？"他转头看了赵强一眼，"你当连长的时候，上级把任务范围划清楚了，你还会跑去问不该你管的事？"
赵强翻了个白眼，伸手从他嘴里把那根烟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边吸边摇头："我发现你小子当完副所长，这花花肠子是没少长。刚俩刚认识的的时候多实诚的一个人，现在说话都开始拐弯抹角了。"
陈有福重新掏出一根点上，弹了弹烟灰："啥叫花花肠子？这叫官场之道。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手伸太长了招人烦。"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行了，职责明确了，咱们去厂里各个地方逛逛，熟悉熟悉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啥隐患。"
两个人沿着水泥路开始转悠。厂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排灰砖平房错落着，中间夹着几栋二层小楼，楼与楼之间用水泥路连着，路边种着整齐的杨树。实验室的门都关着，窗户后面能看到人影晃动，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讨论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仓库门锁得严严实实，门口的红漆标着编号，地上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两个人逛了一下午，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南边绕到北边，每条路都走了一遍，每栋楼都看了一眼。该锁的门都锁着，该亮灯的窗户都亮着，路上偶尔遇到的人也都脚步匆匆的，没人东张西望，没人停下来四处打量。一切按部就班，规规矩矩，看不出任何异常。
走得腿有点酸了，两个人在厂区西边一处围墙根底下歇脚。墙角有块平整的水泥台子，赵强一屁股坐上去揉脚踝，陈有福靠着墙站，掏出烟又点了一根，这一天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根了。
赵强歇了一会儿，忽然拿手肘碰了碰他胳膊，朝左前方扬了扬下巴："有福，你看那边。"
陈有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围墙边上站着一个人，灰蓝色工作服，四十岁上下，正仰着头看墙外。墙上拉着铁丝网，墙外面是灰黄色的戈壁滩，远远的天地相接处有一道模糊的地平线。那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
赵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说那人是不是想翻墙出去？"
陈有福仔细看了看那人站的位置和姿态——背着手，微微前倾着身子，脚尖朝着墙的方向，但脚下没踩什么东西，也没有抬头找铁丝网的缺口。他摇了摇头："不像要翻墙，要翻墙起码得找个梯子或者叠两块砖吧？他就这么站着，更像是光看着。"
"那咱过去问问？"
"走。"陈有福把烟掐了，抬脚走了过去，赵强跟在后面。
走近了那人还没注意到他俩，仍然仰着头看着墙外，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陈有福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问了一句："同志，我看你盯了这墙好一会儿了，是不是想出去？"
那人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连着退了两步，一只手按着胸口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的事，我就是……就是看看。"
陈有福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别紧张，我是新来的保卫科科长，姓陈。"他把证件收回去，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那人接过烟，看了一眼烟上的牌子，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陈有福，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下来："我叫王东，是这边的研究员。"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急着抽，"陈科长，我真没有想出去的意思，就是站在这儿看看。"
陈有福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王研究员别紧张，我就是随便聊聊。我看你站这儿好一会儿了，盯着墙外头看了半天，是不是在厂里待久了，觉得闷？"
王东低头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是挺想的。来了一年多了，天天睁眼就是研究，闭眼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些数据。这日子吧……说不枯燥是假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都懂，这地方有多重要。王科长跟我们说过，出去容易暴露，万一被有心人盯上了，不光自己有危险，大伙都有危险。所以我想的时候就来这儿站一会儿，看看外面。其实真让我出去，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面能有什么呢？也就是换个地方看天。"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说完又吸了一口烟，目光重新落向墙外的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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